

1
我從沒想過自己還會踏足這片故土。十三年前,我的童年,我的幸福,統統埋葬在這里。
剛走出機場,就聽到一聲高亢的女高音,緊接著一個肥胖的身體撲進我懷里,摟著我的脖子,用足以掐死我的力道與我擁抱:“心心,你這個死沒良心的,怎么能過了兩年才來看我!”
我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終于把這坨小胖妞從身上拽下來,打量著她烏黑明亮的眼睛,圓滾滾卻紅彤彤的雙頰,反手重新抱住她,笑道:“小歪,好久不見!”
小歪原名陸婉,是我的大學室友兼死黨。由于這與詩情畫意的名字毫不相配的體形,被我們笑稱長歪了,所以大家都親切地叫她“小歪”。
小歪拽著我興奮地往機場大門沖,可是沒走出兩步,我們卻被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子攔住了去路。很快,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男子走到我們面前朝我深深鞠躬:“請問是景心小姐嗎?”
我默默打量著這個男人的穿著打扮,鐵灰色的西裝帖服在身上沒有一絲褶皺,經過精心打理的發絲間露出點點白鬢,他端嚴凝肅的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就是這個笑容,牽動他眉梢眼角的皮膚,勾勒出暴露年齡的細紋。
我點了點頭,心里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可是沒等我詢問,男人的眼睛已經陡然一亮,聲音略帶顫抖地道:“景心小姐,你好,我是董宅的管家。感謝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回來,車子已經在外面準備好了……”
我皺了皺眉,看看身旁一臉驚愕的小歪,遲疑道:“可是,我想先和我的朋友聚聚。”
董管家露出一臉無奈和歉疚的表情,身形卻寸步不讓,低聲道:“景小姐,少爺的情況真的一刻都耽誤不得,您看?”
我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一旁的小歪滿臉疑惑道:“景心,你這次回來H市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嗎?他們究竟是什么人?。可贍敗质悄募疑贍??”
我看向小歪,滿心慚愧:“小歪,這事一時半會真說不清楚。我有些事得先走了,過兩天我再聯系你,到時一定會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p>
小歪滿臉的不情愿和掃興,但看看董管家和幾個黑衣人如臨大敵的陣仗和我祈求的目光,終于還是悻悻地與我擁抱后離開了。
我坐在低調的黑色商務型轎車中,側頭望著窗外想著久遠的心事。董管家就坐在我旁邊,一面低頭處理文件,一面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陌生的建筑和景物在我眼前不斷晃過,也一一擦除了我腦中模糊的記憶,就仿佛兒時用錄音機重錄歌曲,不會再留下一點點舊的痕跡。
突然,我的眼中映入一個碩大的摩天輪,那里應該是一個游樂園,人聲鼎沸,就算白天也仿佛能看到晚上的燈火通明。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曾拉著一個沉默的小男孩偷偷爬進黑漆漆的游樂園。
我忽然回過身問道:“董管家,董昱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董管家寫字的動作明顯一頓,抬起頭時臉上驚詫的表情甚至還沒有褪盡,他看著我良久,深邃的眼中翻騰的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審視,良久才輕聲道:“景小姐看到就會明白了?!?/p>
車子很快停在了董家庭院中,我從車上下來,打量著這個豪華壯觀的私人別墅與花園。十三年前我離開時,董家大宅就已經是很富麗堂皇的了,如今位置格局都沒有太大改變,細節處卻變得更加高端大氣上檔次。
我安靜地跟在董管家身后,聽他低聲地向我說明董家如今的情況:“沈先生常年不在國內……他早已有了好幾個私生子,從沒來看過少爺……小姐在六年前去世了,小少爺一直是老太爺和我們幾個在照顧,可是今年年初連老太爺也……”
董家的情況我一直都挺清楚的,董管家說的老太爺并不是董昱的爺爺,而是他的外公。因為董家只有一個獨生女董樂怡,所以婚后生的第一個孩子董昱就被過繼給了董家。因而董昱的父親和爺爺對這個孩子根本就沒有什么感情。
媽媽在六年前就去世了,如今連唯一的親人外公也走了,爸爸一家又對他全無感情,所以說,董昱如今已經是孤兒了嗎?
董管家用細長的手指按了按眉心,端嚴的臉上露出如海深的疲憊與擔憂:“景小姐,如今董家人丁凋零,少爺的情況也越來越差……求你幫幫他吧?!?/p>
我不知道董昱的情況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也不明白為什么董管家會認為我有能力幫董昱,畢竟我們只是童年的玩伴,又曾有那樣的痛苦橫亙在我們之間,十三年的時光足夠消磨掉很多東西,至少我不會再因為想起當年的事而痛不欲生,十三年后的董昱又還能記得多少我們之間的過往呢。
然而,直到董管家將臥室的門打開,領著我走到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角落,看到那個靜靜坐在墻角的蒼白男子,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是我在十三年后第一次見到董昱,這十三年里我從未想到,再看到董昱我腦中翻涌的不是思念,不是怨恨,而是要融化心臟般的酸楚和窒息般的疼痛。
坐在墻角的董昱低垂著臉,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即使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我還是能清楚看到董昱的皮膚是那樣的蒼白,白如宣紙,甚至白若透明,T恤領子上裸露的頸部,能看到青色血管中汩汩流動的稀薄血液。
這個明明該與我同歲的青年,此刻看來卻仿佛沒有一點安全感的孩子一般,蜷縮封閉著,全身上下都單薄仿佛一碰即碎。
“少爺不說話不出門已經許多年了,可是,從老太爺去世后,他就一直躲在這里,無論我們怎么勸誘,哄騙,甚至連拖帶拽都無法使他離開。”董管家眼神溫柔而憐惜地看著蜷縮在地毯上的男子,聲音低啞,“一開始他什么都不肯吃,直到退休很多年的李姨趕過來,給了少爺這張照片?!?/p>
我緩緩蹲下身去,看著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指緊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陽光燦爛的小女孩和一個沉默安靜眼眸卻漆黑明亮的小男孩。他們肩并肩靠在一起,小女孩的手搭在小男孩肩上,陽光從他們側面照過來,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董昱的雙手一直牢牢捏著這張照片,力道卻用得很輕,甚至時不時會松開一只手,看看是不是有一邊被捏褶皺了。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執著凝視著這張十幾年前的老舊泛黃照片,不知道多少個日夜。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有濕熱的痕跡,心中酸痛得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不停翻攪。
董管家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聽起來卻又那么遙遠:“少爺連睡覺也不肯放開……如果拿走照片,少爺就露出要殺人一樣的表情。我們沒有辦法,只好讓人查景小姐的資料?!?/p>
我輕輕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身體前傾蹲跪在地上,隨后伸手快速抽走了青年手中小心翼翼握著的老舊照片。
蜷縮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頭,孱弱的身體瞬間緊繃,赤紅的眼眸如要吞噬人一般緊緊盯著我,手腳撐地蓄勢待發,就仿佛垂死的困獸要不惜一切,掙扎反擊。
我嘴角勾起,露出一個遙遙的笑容,輕聲道:“阿昱,好久不見?!?/p>
阿昱,十三年后,我們終于再相見。
2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十幾年前的我,那一定是無法無天。
是的,那時整個青葉鎮都找不出一個比我更膽大包天、古靈精怪的小孩。別說是上山下海,捉雞斗狗,就算是頂撞老師,和三四個男孩群毆,咬得他們臉頰耳朵鮮血淋漓,都是常有的事。
那時的我是班級里的大姐大,所有的女生都由我罩著,弱小的男生也由我保護。哪個高年級男生要是有膽欺負我手下的嬌女弱男,我就算拼著頭發被拔光,新裙子被撕得破破爛爛,也一定要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久而久之,鎮里附近的壞男孩都怕了我,他們寧愿跟十幾個高中生干架,也不想面對一個拼命的小潑婦。
我家并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家境富裕,爸爸開了個小廠,與董家有生意往來,甚至可以說是托庇于董家生存。按理說,那時的董昱就是我的小老板小少爺,為了爸爸的生意,我怎么都應該討好他巴結他。
可事實就是,見面的第一天,我就把沉默寡言、斯文秀氣的阿昱給打趴下了。
那是個星期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媽媽去了外婆家,爸爸不放心我一個人呆著,只好帶了我一起到董家談生意。
我在偌大的董家宅院中興奮地亂跑,卻突然撞見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正手拿木棍站在一只血淋淋的小狗面前,木棍上沾著暗紅色的血,小狗趴在地上嗚嗚哀鳴。
我只覺腦門“轟”的一聲熱血上涌,想也沒想沖過去將他踹翻在地,狠狠揍了幾拳。
滿腔怒火正發泄得痛快,受傷呻吟的小狗卻突然憤怒地向我狂吠,甚至用它尖利的牙拼命咬我的鞋底。
我手上的動作逐漸停止下來,呆呆看著受傷的小狗艱難地挪移著爬到男孩身邊,用濕漉漉的舌頭舔男孩受傷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么。
我一遍遍向他道歉,小男孩卻始終不說一句話。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行為動作上卻極端討厭我的接近碰觸,仿佛我是毒蛇猛獸一般。
長時間的詢問和道歉都得不到半點回應,讓我窩了一肚子的火,執拗的脾氣也卯上來了。我賭氣地掰過他的臉,用雙手捧著他的下巴,不顧他的掙扎,瞪著他躲閃卻又時不時瞥向我的眼睛,憤憤道:“好吧,是我錯了,對不起!”
見他又要躲閃,嘴角的紅腫觸碰到我的手指,疼得他皺了一下眉,可是那張白皙的小臉卻顯得更加俊秀可愛了,像一個水靈靈紅撲撲的大蘋果,讓人很想咬一口。
我突然惡向膽邊生,湊過去在他白嫩嫩卻略顯紅腫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下,這一下親得真不輕,口水都涂在了他臉上,甚至發出“?!钡囊宦曒p響。
親完后,我和他都愣住了。我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個陌生的小男孩,不是可以開玩笑的小姐妹,也不是親密無間的爸爸媽媽。
我的臉“騰”一下紅了,連耳根都在發熱,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胡亂說了句什么,落荒而逃。
跑得飛快的我仿佛聽到身后的小男孩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聲音清潤好聽,卻短促地消失在風中。
再見董昱是在好幾個星期后,那時我早把這個沉默寡言、俊秀可愛,還被我“調戲”了一把的小男孩拋到了腦后。
我被夏日突如其來的陣雨淋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好不容易找了個屋檐避雨。那是一所灰撲撲的宅院,我靠在古舊的木門上彎腰絞著濕答答的裙擺,身后的木門卻突然發出“咯吱”一聲輕響,自己開了。
我本能地探頭朝宅院中張望。滂沱的雨幕和臉上的水珠模糊了我的視線,可即便這樣我還是看清了這木門后院中的景象。
不大的院子中搭了好幾個遮雨的棚子,棚子下或站或趴著幾十只小動物。大部分都是臟兮兮的小貓和小狗,也有看著奄奄一息毛都掉光了的大狗。
而在這些貓貓狗狗中間,有個瘦弱的身影正費力地忙碌著。他從一個大鍋中舀出一碗熱騰騰的食物,放到一個棕黃色的小奶狗面前,小奶狗發出微弱的嗚嗚聲,軟軟的舌頭在男孩掌心舔了一下,才低下頭去用餐。
小男孩似是有些害羞地收回手,眼眸專注地看著小奶狗歡快進食,嘴角輕輕勾起,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一時間呆住了,這個小男孩我是認識的,好長時間以前,我在董家大宅毆打了錦衣華服的他。后來隱約中得知他就是董家小少爺,董家上下拿他當心肝寶貝眼珠子般護著,當時的我還忐忑不安了好久,生怕他向董老太爺告狀,說我毆打他。我怎么也沒想到,會在幾個月后,突然又看到他,而且還是這樣的場景。
那個曾被我誤認為戕害小狗的孤僻沉默小男孩,竟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漆黑的眼眸如星辰般熠熠生輝,蒙蒙雨霧中他的周身仿佛被籠上了一層圣潔的光輝,那么柔和又那么耀眼。
我呆呆地走上前去,絲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密密雨水,直到站定在他面前,才開口問道:“這些都是你養的嗎?”
大概是因為大雨掩蓋了細微的聲音,董昱直到我開口才發現我的存在,所以很是吃驚地抬起頭,眼中黑亮的光芒瑟縮了一下,待看清了什么卻猛然變得更為閃亮。
我在他面前蹲下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小奶狗的耳朵,惹來它嫌棄的低叫。大棚下原本還算干燥的水泥地,因為我的到來很快暈開了一片水跡。
我突然驚醒過來,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又想起董昱如天使般美好的笑容,忽然感到無比尷尬,甚至還有隱隱的難堪。我猛地站起身,正要逃跑,董昱卻比我更快地站起身沖進屋內。
被雨水凍得冰涼的臉上一陣火燒般熱燙,羞憤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心頭,讓我的鼻頭酸酸的,幾乎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重重哼了一聲,一甩手抹掉臉上的水珠,恨恨地瞪著屋內大聲道:“小氣鬼,我都跟你道過歉了!斤斤計較,算什么男子漢。我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
話音剛落,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就從屋內傳來,我驚訝地看著董昱匆忙的身影,他的手上抱著一塊干凈的大毛巾和一件長長的衣服,因為慌亂的腳步,好幾次差點被幾乎拖在地上的衣服絆倒。
直到他沖出房門,看到我還站在原地,眼中的急切才褪去幾分,匆匆走到我面前,將手里的毛巾和衣服遞到我手中,嘴唇開合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吐出只言片語。
我一下子呆怔在那里,看著他遞到我面前的毛巾和衣服,久久地發不出一點聲音,也做不出一個動作。
他看我不接衣服,眼中明亮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仿佛所有鼓足的勇氣都隨著我們的僵持而一點點散去,只余下孤獨與哀傷,讓我的胸口仿佛被什么揪緊了一樣難受。
我猛地回過神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毛巾,蓋在自己濕漉漉的臉上和頭上。
柔軟干燥的毛巾遮住了我大半張臉和涌動的情緒,我借著這樣的遮掩低聲道:“謝謝!”
那時的我從毛巾遮掩的縫隙間看到抱著衣服的董昱露出呆呆的表情,然而俊秀可愛的臉上卻有著一雙如黑曜石般純凈璀璨、溫潤寧和的眼睛。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一種精神病叫做自閉癥。那樣的患者會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抗拒與他人接觸,也恐懼著別人侵入他們的領地。
十歲那年,肆無忌憚、無所畏懼的我風風火火地闖入了董昱小小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還沒完全閉合時,毫不留情地將那道縫隙拉得更開,讓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
或許那時,誰都是這么以為的。我就像是董昱的陽光,他的救贖,會打破冰冷的城墻,帶他走入全新的世界。甚至我以為我那時已經成功了……
3
昏暗的房間中,董昱半蹲在面前,依舊保持著充滿攻擊性的姿勢,渾身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墒?,他那赤紅的雙眸,卻從我手中的照片慢慢轉移到我的臉上。
那樣無聲的,凌厲的,甚至防備到充滿絕望的目光一瞬不瞬與我對視著,仿佛是一把鋒利的小刀對著我的心臟凌遲??墒牵呐峦纯嗟胶粑?,我也不能退縮。
事到如今,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董昱欠我的,還是我欠他的。
我唯一記得的只有十幾年前那個沉默自閉卻還會綻放天使般笑容的小男孩。他是我童年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伙伴,我曾親手打破桎梏他的牢籠將他帶入陽光下,轉眼卻又用最絕情的話語將自己和他的牽絆徹底斬斷。
而我似乎直到今時今日才隱約意識到,無論十三年前董昱使我失去了什么,我卻早已毀了他的世界。
眼淚一點點涌上來,又順著臉頰滑下,不知道是為我自己而流,還是為這個童年的伙伴。
與董昱相識后的兩年,他在我的影響下能開口說話,變得開朗、變得勇敢,甚至不再畏懼去學校上學。董阿姨感激我,董老太爺寵愛我,董家上上下下都把我當做最尊貴的客人對待。我也一直以為,董昱的輕微自閉癥早已痊愈。
所以,十三年前心中充滿痛苦與怨憤的我,哪怕看到董昱眼中驚恐的絕望和祈求,哪怕看到他漆黑眸子的光芒一點點黯淡,卻還是毫不留情地甩開了他緊緊拽著我衣袖的手。
我根本沒有想過,董昱的自閉癥有一天會復發。或者說我根本不愿去想,甚至會有種我那么痛苦,罪魁禍首的他憑什么可以得到救贖的殘忍想法。
可是,今時今日,看著眼前再沒有一點生命活力的男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了,可是心底的怨和痛,卻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朝他傾泄。
甚至,男子如護珍寶般捏著照片的纖瘦手指,男子如野獸般兇狠的瞳眸,都讓我有種無地自容的痛楚感覺。
我流著淚,用冰涼的指尖碰觸那張消瘦蒼白的臉,啞聲呼喚他的名字:“董昱……阿昱……”
蹲站在我對面的董昱慢慢平靜下來,坐回原來的位置,他并沒有回應我的動作,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我。
董管家在我身后發出震驚的聲音:“少……少爺竟然肯讓你碰他!這……這……”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用衣袖隨意擦了擦眼淚,心中變得異常堅定與清晰。我轉身面向董管家,輕聲道:“我們出去說吧。”
董管家連連點頭,對著我神態恭敬又感激,我心中苦澀,跟著他朝門外走去??蓜傋叱鰞刹?,突然聽到“砰”一聲響。
我回過頭去一看,瞳孔猛地一陣收縮,董管家更是大聲驚叫:“少爺,你沒事吧?!”
只見床頭的燈盞不知道怎么被扯了下來,燈罩碎了一地,尖銳的玻璃渣好幾塊扎在董昱的手上,鮮血淋漓??啥艆s只是低著頭,慘白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痛苦。
董管家驚慌地沖到他面前,想要查看他手上的傷,卻被他害怕地躲開,甚至因為力道過大使得一塊玻璃更深地扎入了他的手臂。董管家嚇得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連忙撥開董管家,迅速執起董昱受傷的右手。他起先還掙扎了一下,可力道根本不大,見我不放手,竟慢慢安靜下來。
我皺著眉,忍著對血肉的恐懼,將他掌心的玻璃小心拔出來,一面連心臟都在顫抖,一面卻強忍著用平靜的語調對他說:“董昱,你不想我走,可以開口叫住我,也可以起身阻止我。但如果你下次再用這種自殘的方式,我發誓,我絕不會再見你。”
頓了頓,我的腦中浮現出久遠的記憶,聲音變得輕柔,卻依舊斬釘截鐵,不容轉圜:“我說過的,我不要軟弱無能,不愛惜自己的朋友!”
董昱那被我抓著處理傷口的手顫了顫,隨即小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我的嘴角略翹了翹,伸出小手指與他勾了勾,模糊而遙遠的場景好像又近在眼前。
十幾年前,在那次小屋相遇以后,我時常跑去和董昱一起照顧那些流浪貓和流浪狗。
一方面,自然是覺得董昱長得斯斯文文,俊秀可愛,讓人怎么都看不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本身就很喜歡小動物,最看不得別人欺凌小貓小狗,見一次揍一次,而董昱收留愛護小動物的舉動明顯戳到了我的萌點。
長時間的相處讓董昱面對我時越來越自然,笑容也越來越多。那個搭滿棚子的小院本來就是董家為了董昱開心買下來收容小貓小狗的,平日看似無人,實則有很多人在暗中保護著。只是因為董昱恐懼著別人接近,才刻意不露面的。而我們的這些互動當然瞞不過董家主人,所以很快董阿姨就把我找去談心。
也是這席話才讓我明白,董昱跟其它小朋友是不一樣的,他有輕微自閉癥,他從四歲開始就再沒有開口說過話,他喜歡小動物遠遠多過和人相處。而我是唯一的例外。
雖然我對自閉癥這個名詞依舊懵懵懂懂,可這并不能影響我被激起的保護欲。
小時候的我是個很矛盾的綜合體,一方面我很享受作為大姐大保護弱小的虛榮心,另一方面我又看不起軟弱無能不敢反抗的人。
所以,當我第一次看到董昱被沈家幾個毛孩子壓在偏僻的花園水池邊欺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炸毛了。像發瘋般撲過去,將騎在董昱身上的少年踹進水池里(觀賞水池很淺,水只剛剛沒過膝蓋),抓著人就亂抓亂咬。
可是,那幾個人終究是男孩子,有兩個甚至是已經初中畢業的少年,再加上從小驕縱不懂何謂紳士風度,我一個女孩子哪里會是他們的對手。
所以很快,我的額頭就腫起了一個大包,衣服破破爛爛,還被那個掉進水池的少年扯著頭發,死死按進水里。
也就在那個痛苦的時刻,我聽到一聲凄厲的尖叫,那個聲音我仿佛在很久以前聽過,明明凄厲尖銳,卻又說不出的清悅:“心心!不要……心心!”
后來的事,昏迷的我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從此以后沈家的那幾個孩子再也不被允許進入董家大宅。董阿姨擦著眼淚告訴我,董昱終于肯說話了,甚至能極力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都是因為我。
而我根本就來不及欣慰,在知道了董昱是被沈家那群小毛孩從小欺負到大的時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抓著他狠狠訓斥了半天,才最終撂下一句話:“我景心不要軟弱無能,不愛惜自己的朋友!你以后要是再任由別人欺負你不反抗,我就跟你絕交!”
絕交兩個字讓董昱的眼中浮現一抹慌亂,隨即連連點頭,甚至還破天荒地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不軟弱,保護……心心!”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讓我的心房說不出的溫暖,連笑容也變得如水般溫柔。我伸出小拇指歡快地道:“那我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根細小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兩張如陽光般明媚的笑臉讓盛夏的繁花都失去光彩。
然而,記憶中的畫面褪去,余下的卻只有眼前這雙骨瘦如柴的手,和那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勾住我的小拇指。
我的心再一次如浸泡在滾燙的藥水中般,又苦又痛,甚至連眼眶都忍不住濕熱起來。
4
我和董管家一起開始了艱難地治療董昱的過程。
首先,如今的董昱真的是“與世隔絕”,他將自己包裹在堅固的硬殼中,仿佛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哪怕被另眼相待的我,也僅僅只能接近他,碰觸他,與他那死氣沉沉的眼神交流交流,其他再不會給予半點反應。
另一點,也是最讓我抓狂的,就是他半刻都離不開我。哪怕我去洗個澡只耽擱十幾二十分鐘,回去也會看到他顫抖恐懼到近乎瘋狂的表情。
我相信,如果沒有我第一天那句“不愛惜自己就再不相見”的話,他絕對會用最冷酷的方式傷害自己。
哪怕在一起時,董昱也總會用那雙漆黑如墨、死氣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看著我,左手似松實緊地捏著我的小手指,仿佛隨時都做好了被拋棄的準備。
事實上,我也不可能真的每時每刻都跟他在一起。有一次,小歪電話催得緊了,我狠心拋下他出去半天,結果剛吃了頓飯,就接到董管家電話,說董昱失蹤了。
我驚慌得心跳都差點停擺,跟著焦急的董管家把整個董宅翻了個遍,卻連他的影子都沒看到。
小歪一直陪在我身邊,看我急得快哭了,連連安撫:“心心,我以前在網上看到過,自閉癥患者很恐懼陌生的地方,你想想還有什么地方是他以前常去的,也許他會在那里?!?/p>
以前常去的……我腦中猛地靈光一閃,低叫了一聲:“我知道他在哪兒了!” "我如風一般沖了出去,隱隱地還能聽到小歪在身后大聲吐槽:“長跑冠軍了不起啊!欺負我沒你身輕如燕嗎?真是交友不慎!”
我奔馳在風中,長發衣衫高高揚起,燦爛的笑意不自覺浮上眉梢眼角。
是啦,我已經是幸福的了,有小歪這樣的好友,有大學校園的美好回憶,有一直奮斗的目標,有叔叔嬸嬸的真心疼愛,或許我的痛苦早已離我遠去,隨風飄散。
我跑了許久,憑著模糊的記憶,終于來到當年小宅院所在的位置。這里早已大變了模樣,古色古香的巷弄、四合院不見了,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也不見了。放眼望去,四周只剩下五六層高的單元樓,還有單元樓前小片的草坪和健身器具。
我在單元樓下轉了一圈,終于在一架推手器后面找到了抱住膝蓋緊緊瑟縮著的董昱。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柔軟的棉質運動褲,赤著血跡斑斑沾滿泥土的腳,蜷縮在這個角落,瑟瑟發抖。
“阿昱……”我輕輕叫著他的名字,蹲下身用溫熱的掌心觸碰他冰涼的腳背,柔聲道,“阿昱,我們再一起養小貓小狗好嗎?”
在我手下的腳不知道是因為溫暖還是疼痛顫抖了一下,抱著膝蓋的董昱慢慢抬起頭,漆黑的眼眸怔怔看著我,那里仿佛有波光在閃爍,又仿佛是在顫抖。
我的心突然如春水般柔軟和煦,有什么沖動涌上心頭。我伸出手抱住男子消瘦單薄的身軀,在他耳邊輕聲道:“阿昱,我們和好吧。我不和你絕交了,我們一起收養小動物,一起學習,一起種花……”
衣擺突然一緊,我陡然僵直了身體,清晰的感覺到有一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一個嘶啞微弱的聲音在我耳邊艱難地一遍遍重復:“和好……心心……對不起……和好……好嗎?”
這么多天來,這是董昱第一次真正對我的話做出了反應,這甚至是幾年來唯一的一次。
他說“和好”,他在一遍遍地重復“和好”。明明微弱的聲音,卻讓我有種聲嘶力竭的錯覺。董昱,你是否等我這句“和好”,等了十三年?
眼淚如綿密的雨水般洶涌而下,我緊緊抱住他顫抖冰涼的身體,重重點頭:“嗯,阿昱,我們和好了?!?/p>
那天之后,董昱那堅固的殼子終于有了些微的松動。
一開始,他同意我在白天拉開厚重的窗簾,讓金色的陽光灑進屋里。我讓他坐到溫暖柔軟的床上,然后在床上架了一個懶人桌,陪他一起在床上吃飯。甚至吃完飯,他還愿意吃精神科醫生開給他的藥。
常年的自閉讓他飲食極其單一,每天固定的點吃飯,只吃白飯和青菜,其余魚肉統統不吃,當青菜擺放的位置超出了他的安全距離也不吃。如此營養不均衡,難怪現在身體越來越瘦弱。
我強逼他吃了幾次肉,他都毫不給面子地給我吐了個干凈。無奈之下,我只能先讓他嘗試吃點其它蔬菜,比如土豆、茄子等等??粗赃M去想吐又不敢吐,鼓著腮幫不斷咀嚼吞咽的艱難模樣,我竟覺得這樣的董昱可愛得不得了。
這樣循序漸進的治療持續了好幾個月,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終于帶著董昱走出了那個龜殼般的房間。
我陪他在庭院中曬太陽,拉他一起看無聊的肥皂劇,甚至讓他陪我健身。很多事情對董昱這個自閉癥患者來說無比艱難,他卻肯咬牙一絲不茍地照我所說的去做。
直到半年后,董昱已經愿意在餐桌上與我和董管家同桌吃飯,甚至當董管家為他遞上餐具時,他還在我的示意下,輕輕說了句:“謝謝?!?/p>
那一刻,我看到董管家眼底有什么晶瑩的光芒閃過,他迅速地扭過頭,良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事實上,我一直很好奇十幾年前為什么我從未在董宅見過董管家。他顯然很關心董昱,但卻對我和董昱之間的事一無所知。
而且,他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文件,出入還有十幾個保鏢隨身保護。雖然在董昱面前的時候一直都履行著一個管家的職責,可有幾次看他訓斥下人的場面,以及舉手投足間偶爾流露的氣勢,真的很難讓人相信他只是個管家。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起,董管家怔愣了許久,才低下頭緩緩道:“少爺是我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我只希望他能像普通人一樣成長。景心小姐,謝謝你……讓我和少爺都看到了希望。”
經過半年的恢復和鍛煉,董昱的臉色不再蒼白,身體也日益健康,完全不似半年前那般毫無生機、骨瘦如柴。
董管家相信他家寶貝少爺終于不會輕易被病菌打倒了,才為我們找來了兩只小小的流浪狗。被遺棄的小狗雖然已經被洗干凈了也沒什么病,雜亂的毛色卻讓它們看上去依舊臟亂丑陋,神情更是有點懨懨,我看著他們卻絲毫不覺得丑,反而覺得說不出的憐惜。
小心翼翼地捧到董昱面前,看著他晶亮的眸子緊緊盯著小狗,想伸手碰觸又不敢的模樣,我不由咯咯笑出聲來。
董昱抬頭看看笑得開懷的我,又低下頭去,糾結地伸出手,終于彎下指尖,輕輕撫了撫小狗的頸部。被碰觸的小狗發出“嗚嗚”的叫聲,偏過頭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手指的主人。
我的嘲笑瞬間轉化為怨念,看著剛剛還對我戒備疏離的流浪狗,面對同是陌生人的董昱卻無比信任依賴,忍不住心里不平衡:“阿昱,你不會是有能跟動物交流的特殊能力吧?”
否則,被遺棄的小動物渾身充滿戒備,怎么會輕易與人親近?小時候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這太不科學了。
董昱抬起頭,歪著腦袋看著我,嘴角輕輕翹起,眸光清澈明凈如最剔透的水晶般,美得讓人眩目。
我幾乎因這美麗純凈的笑容魔怔了,呆呆地望著,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董管家在身后輕笑道:“動物要比人簡單得多,他們只會用直覺分辨人的善惡。少爺的心比任何人都單純干凈,所以敏感的小動物們愿意親近他。以前,樂怡也是……”
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董管家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掩飾地低咳了一聲。
我和董昱都直直地抬頭看著他,我似笑非笑,董昱則懵懂無辜。
董管家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又假咳了一聲,低聲道:“不知景心小姐大學讀的是什么專業?有沒有興趣來H市工作呢?”
我怔了怔,也開始皺眉鄭重地考慮這個問題。在接到董管家的電話前,我剛剛辭掉原先的工作準備與幾個朋友一起合開工作室,然而耽擱了這半年,朋友們自然等不起,工作室合伙人也就沒我的份了。
我當然更想回熟悉的S市去找工作,可是如今的董昱別看比半年前好了很多,可我若突然失蹤,他絕對會被打回原形。無論如何,我也不能丟下他不管啊。
我一邊撫著小狗亂糟糟卻柔軟的毛,一邊內心糾結,突然聽到董管家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
“景心小姐是不是擔心在S市的父母無人照顧?不如將他們接來H市……”
我撫在小狗背上的手陡然僵住,同時僵住的還有身旁董昱的身體。
我能感覺到自己體內血液逐漸沸騰,又迅速冰涼,我也能想象到董昱此刻慌亂的神情以及他冰冷的顫抖,我想要強迫自己抬頭微笑,可是四肢血脈卻仿佛被冰凍般,寒冷徹骨,痛到麻木。
許久,許久,久到董管家有些慌亂地呼喊“少爺”的聲音飄飄渺渺傳入我耳中,我才猛地驚醒過來,猶如突然掙脫了地獄般的噩夢,背脊一片冰涼。
我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才抬頭望向董昱。他的臉色一片慘白,甚至比半年前更慘淡,他的手緊緊掐著我的指尖,掐到我生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可只要看到他驚恐絕望的眼神,就知道,在他身體的某一處正承受著比我劇烈一千倍一萬倍的痛楚。
我輕輕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甚至伸出另一只沒被握住的手戳了戳他白皙的腮幫,柔聲道:“別怕,那些事已經過去了,過去了很多很多年。我們已經和好了,不是嗎?”
熾熱的生命之火在董昱的眼中陡然亮起,他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啞聲道:“心心,不走,不討厭阿昱,不絕交……和好了!”
“嗯?!蔽覝厝岬鼗乇ё∷?,輕聲道,“我不走,也不討厭阿昱?!?/p>
阿昱,我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我討厭的一直是……
5
我仿佛置身于血色的迷霧中,令人作嘔的腥氣彌漫在鼻端,我的手腳被血霧一點點纏繞浸透,無法逃脫。
耳邊突然傳來凄厲的尖叫聲,那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哀鳴和天崩地裂般的驚恐絕望:“不……不會的!你們騙我!爸爸媽媽不會死的,不會死的!你們騙我!”
凄厲的尖叫逐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人們的竊竊私語:“綁匪的目標分明是董家的小少爺。結果董少爺完好無損,景家兩夫妻卻……哎,可真倒霉??!”
“與其說倒霉,還不如說自作自受。你們不知道吧?景家那個廠子最大的客戶就是董家,為了討好董老太爺,不惜讓他們女兒去勾引人家小少爺?!?/p>
“你開玩笑的吧?景家的那丫頭和董少爺不是才十來歲嗎?!”
“十來歲怎么了?現在的小孩厲害著呢!否則你以為董家小少爺身邊常年圍著保鏢,怎么會跟景家兩口子一起在公路上被綁匪劫持?那是因為董少爺被景心那丫頭勾得五迷三道的,小丫頭才去了姥姥家一個禮拜,就耐不住了,偷偷從家里跑出來找上景家,非要他們帶著去找小媳婦呢!”
“哎,真是作孽啊……”
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聲,嘆息聲以及壓得極低的笑聲如緊箍咒般在血霧中穿梭彌漫,又逐漸遠去??伤鼈兞粝碌膫磁c恥辱卻如附骨之蛆般殘留下來,痛徹心扉。
緊接著,我聽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明明帶著小女孩的稚嫩清脆,說出口的話語卻如利刃般尖刻傷人:“董昱,我為什么要認識你?為什么要和你成為朋友?如果不是你任性妄為,爸爸媽媽就不會被你連累。如果沒有你,爸爸媽媽就不會死!為什么……為什么你要讓我成為害死爸爸媽媽的兇手?你就那么想見我嗎?呵呵……可是我不會原諒你,永遠永遠都不會!從今以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再也不想再看見你。董昱,我恨你,恨不得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你這個人!”
我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背脊處一片濕冷冰涼。
柔和的黃色燈光打在我揪著床單的手背上,青白僵硬,青筋暴起。我閉了閉眼,轉身望向身旁大床上睡得香甜的男子,燈光灑在他白皙的臉上,長而濃密的睫毛上,仿佛暈染了一層溫暖的薄霧。
我起身走到床邊,將他散落在眉梢的碎發撥開,又將他伸出來的手塞回被中,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寂靜的深夜,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捧著溫熱的白開水,望著窗外銀白的月光。
這樣美好的月色就好像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在姥姥家興沖沖地接起顯示著家里號碼的來電,開心地問爸爸媽媽什么時候接我回家,可得到的卻是讓我瞬間沉淪地獄的噩耗。
我低頭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水,溫暖的熱度讓我僵冷的心逐漸回暖。
就在這時,我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從我身后傳來,緊接著,董管家緩緩在我身旁坐下,輕聲道:“景心小姐,真的很對不起。景先生和景夫人戶口中只登記了你這一個孩子,他們又曾在這里生活過一段時間,我沒有深入調查就以為……”
我搖了搖頭,看向他,露出真誠的笑容道:“董管家,謝謝你沒有找人調查我。有些事,哪怕過去再久,我也沒辦法忍受有人將他如新聞資料般挖掘出來,冷冰冰地呈現在紙上。你對我的尊重和信任,我真的很感激?!?/p>
董管家低下頭輕咳了一聲,臉上難得浮現幾分羞赧:“是我把景心小姐請來的,你并沒有義務幫助少爺。是我承了你的恩情,如果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能給予景心小姐,我這張老臉又該往哪兒擱呢?”
我看向這位慈祥堅毅的老者,他在十幾年前從未出現過,如今卻如一把巨大的保護傘,將孤獨無依的董昱籠罩在自己的羽翼下呵護疼愛,舍不得讓他受一點傷害。
我忍不住問道:“你和董昱……究竟是什么關系?”
董管家靜靜看了我良久,那眼神深沉而滄桑,沉甸甸地讓我都忍不住移開視線了,他終于開口道:“我是董昱的伯父,我的名字叫董宿?!?/p>
我“啊”了一聲,吃驚地張大了嘴,半晌才道:“可是,董老太爺不是只生了董阿姨一個女兒嗎?否則董昱也不會被過繼到董家了啊!”
董管家苦笑著搖了搖頭,啞聲道:“我年輕時年少氣盛,脾氣暴躁,什么事都要與父親對著干,到后來大學時期甚至加入黑社會,更因為在黑幫火拼中打傷了人,被判了刑。父親……對我失望至極,待我出獄后就和我斷絕了父子關系,把我送去國外自生自滅。我離開時,樂怡才十幾歲,還沒結婚,知道我要離開,拉著我的手哭了很久。”
董管家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手指輕輕按壓過眉心,良久才道:“七年前我生意小有所成,終于有膽量回到這個家。迎接我的卻是衰敗的董家和癌癥末期的樂怡。我……我從沒有像那一刻那么后悔過,后悔自己年少輕狂,讓父親和妹妹傷心失望。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有在他們身邊,我根本就不配姓董。”
我看著他眼中深深的悔恨與自責,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他要以管家的身份陪在董昱身邊,而不是董宿這個大伯的身份。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做董老太爺的兒子,董阿姨的哥哥。
這樣的往事與董管家的神情,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他,只能陪著他一起沉默。
就在我受不了壓抑的氛圍準備告辭回去補覺時,董管家突然開口道:“景心小姐,冒昧地問一句,當年你和小昱……”
“心心!”凄厲尖銳、驚慌失措的聲音突然從樓上房間傳來。
我和董管家猛地回過神,連忙放下手中茶杯,飛快地朝樓上房間沖去。
片刻之后,我坐在床沿,整個身體被董昱緊緊抱在懷中,他的十指扣著我的肩膀,喘息粗重,渾身如篩糠般顫抖。
我甚至不用看就能想象到他此刻蒼白如雪的臉和除了漆黑只盈滿恐懼的雙眸。
他在我耳邊不斷重復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我對他說過的話:“對不起……對不起……心心……不要永遠都不見……不要恨……”
滿心惶恐與不安的董昱在我長時間的柔聲安撫下,終于拽著我的尾指猶猶豫豫地睡去。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望著董管家擔憂憐惜的雙眸,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低聲道:“其實我明知道那件事和董昱無關,卻還是縱容自己埋怨了他十三年。董叔,你一定很好奇,十三年前我和董昱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吧?”
董管家在另一面床沿坐下來,目光溫柔地望了望睡夢中猶自眉峰緊鎖的侄子,隨即轉向我,深藏人世滄桑的深邃眼眸中沒有任何的審視或責備,唯有滿滿的感激、憐惜。
他對著我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柔聲道:“如果景心小姐愿意說,那真是太好了。我這個老家伙無法為你和小昱做什么,至少認真傾聽還是能辦到的?!?/p>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主動回憶起那個夜晚,十三年前,星空朗朗,銀月如鏡,我卻在這醉人的夜色下,失去了摯愛的一切。親情、友情、甚至朦朧的愛情,統統被殘酷的現實撕碎,成為人生中最無法回首的灰暗片段。
那時我和董昱的關系已經親密無間,我們一起上學,一起照顧小動物,一起玩耍,恨不得一刻都不分開。爸爸媽媽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居然一年都不去外面“斗雞走狗”、惹是生非,乖乖照顧小動物不說,甚至連學習也認真起來——誰讓自閉癥的董昱在記憶和算數方面潛力驚人,只學了一個學期有些學科卻快趕超讀了好幾年書的我。所以總體來說,一直拿我這個小霸王沒辦法的他們,對董昱將我往“三好學生”的方向引領是很感激的。
董阿姨和董老太爺就更不用說了,在看到董昱背著小書包像正常人一樣在教室里上課甚至靦腆地與人交流的時候,他們簡直熱淚盈眶。所以,兩家都默許了我們的友誼,董阿姨甚至不只一次地開玩笑說,要給我和董昱訂娃娃親。
在這樣的親密下,自閉癥剛剛痊愈的董昱尤其忍受不了與唯一伙伴的長久分離。
事發的那天下午,已經是我呆在外婆家做客的第六天。暑假還留在學校補課的董昱偷偷從學校后門溜到我家,不知怎么就讓爸媽同意帶他來外婆家接我。
誰也不會想到,作為富豪董家唯一繼承人的董昱,早已被一伙綁匪盯上。他們在渺無人煙的盤山公路上攔截車子,綁架了董昱和當時在場的爸爸媽媽,向董家勒索巨額款項。
“這一切,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塵埃落定?!蔽易猿暗匦π?,“綁匪落網,滿身鮮血的董昱被警察從我爸爸懷中抱出來。那時爸爸和媽媽甚至連……尸體都已經冰涼?!?/p>
“我不知道董阿姨哭著在我耳邊說了什么,也不知道險死還生的董昱有多恐懼絕望。我只知道,是董昱讓我失去了最愛的爸爸媽媽。我無數次地想,如果我早點回家就好了,如果董昱不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我從沒認識過董昱就好了。我沒有辦法原諒董昱,更沒辦法原諒間接害死爸爸媽媽的自己。”我垂下眼簾,干澀的眼中根本沒有淚,我卻沒辦法抑制聲音中傳達的哽咽顫抖,“除了傷害無辜的董昱,我不知道還有什么辦法能讓我少痛一點,少絕望一點……”
一雙溫熱寬大的手掌輕輕按在我的頭頂,我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董管家如安撫疼惜的女兒般輕輕將我抱在懷里,拍撫著我僵硬的背脊。
我的眼眶陡然濕熱,多少年的委屈、傷痛、絕望一股腦兒涌上心頭。在我童年的伙伴身旁,在這個慈祥的老者懷中,淚水洶涌流下。
“對不起……對不起!董昱,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該帶給你希望,又讓你絕望。
對不起,我不該把自己的痛苦轉嫁到你身上,明知道你也是無辜的受害者。
對不起,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氣回來面對你!
6
那天的痛哭發泄過后,我感覺十三年前那場災難留在我心底的創傷已經基本痊愈。
我和董昱的相處也越來越自然親昵,尤其在小狗漸漸長大后,偌大的董宅中甚至能偶爾聽到他清悅明朗的笑聲在縈繞回蕩。
也是在那晚過后,我能明顯感覺到董管家對我態度的改變。以前,他心里無比感激我,卻是將我當成客人或者恩人。如今,他除了依舊感激我外,言行舉止中流露出的親昵,更像是對待親人的呵護與疼愛。
時間一天天流逝,眼看董昱的自閉癥一天比一天好轉。我究竟是留在H市還是回S市工作這件事再度被提上日程。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出國回來的叔叔景明的電話。
“聽到你嬸嬸告訴我你的去向時,我真的很驚訝?!彪娫捴袀鱽硎迨謇潇o低沉的聲音,“沒想到你還會回去青葉鎮。”
我避開董昱和董管家,才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叔叔,歡迎回來,在國外那么長時間身體還好吧?”
叔叔在電話里輕緩地笑了一下,帶著濃濃的輕松愜意,隨即沉聲道:“心心,你對當年的事,是真的看開了嗎?”
我鄭重道:“是的,叔叔,過去是我太任性了,讓你和嬸嬸跟著我一起難過,還被迫搬離青葉鎮。真的很對不起。”
“這孩子,說這些干什么……”嬸嬸埋怨的聲音隱約傳來。
我輕笑了一下,心底是滿滿的溫暖與感動,讓我第一次有勇氣將當年的事在這兩個深愛著我的親人面前攤開來:“爸爸媽媽一定不希望我再這樣下去,也不希望董昱繼續痛苦自責。當年,是爸爸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董昱,他想傳達給我的一定不是恨和怨。我的爸爸媽媽是偉大的,我卻一直沒能成為他們的驕傲。”
“心心,你已經是我們的驕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哽聲道:“叔叔、嬸嬸,我愛你們?!?/p>
手機那一頭良久聽不到半點聲響,我就一直這樣將手機貼在耳邊,靜默地等待著。直到叔叔平和的聲音再度從聽筒中傳來:“對于董家間接害死我唯一的大哥,其實我心里也是存在過怨憤的。所以那幾年,我扣下了所有董家寄給你的東西?!?/p>
“董家寄給我的東西?”我驚愕道。
“是的?!蔽衣牭绞迨遢p輕嘆氣的聲音,“可是,如今連心心你都原諒董昱了,我還有什么理由憎恨呢?”
“叔叔……”
“心心,你聽我說?!笔迨宕驍辔业脑?,“其它的東西當時就已經被我扔了,但有一件東西,我終究還是狠不下心,最后保留了下來。明天我把它寄給你,就算是遲來的……禮物吧?!?/p>
兩天后,我收到了叔叔寄給我的快件。打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我看到一件讓我傻眼的東西——古老的讓我差點認不出來的錄音帶。
叔叔為什么會給我寄一盒錄音帶呢?不對,是當年董家為什么會給我送一盒錄音帶呢?更何況,這一時半會,讓我去哪里找錄音機?
幸好神通廣大的董管家果然不愧為“萬能執事”,沒過一會兒就讓手下幫我從舊貨市場淘來了一個看上去老舊不堪,卻功能完好的錄音機。
我不太熟練地按下錄音機的開關和播放鍵,董昱和董管家就坐在我旁邊。董昱看上去有些躁動不安,雙眉一直緊皺,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么。
我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卻被他一把拽住左手,緊緊扣在掌心,他這才稍稍安靜下來。
錄音機中的磁帶緩緩轉動,輕微的“咝咝”聲在安靜的客廳中回蕩,然后慢慢的熟悉而又遙遠的聲音從錄音機中傳來。
“阿昱,來,把你想要告訴心心的話都錄在這里。她聽了就會回來。”
“阿昱,你不要這樣。你這樣媽媽真的很難過……乖,我們告訴心心,阿昱知道錯了,讓她原諒你好不好?”
錄音機中董阿姨近乎崩潰的哭泣聲音逐漸遠去消失,只留下錄音中的“沙沙”聲和長久的靜默,直到一個嘶啞的少年聲音打破了這份靜寂:“心心……”
董昱“啊”地尖叫了一聲,想要撲向錄音機,卻被我一把按住,牢牢扣住他的雙手,凝視著他焦慮的雙眸,啞聲道:“阿昱,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十三年前的你究竟想告訴我什么。雖然也許已經太晚了,可是我想讓那時候的阿昱親口告訴我……”我曾經對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有多殘忍。
董昱終于安靜下來,掙脫出我束縛他的雙手,執拗地將我的手緊緊扣在掌心。董管家微微仰起頭深呼吸,我們三個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聽少年嘶啞絕望又隱含希冀的聲音緩緩傳來。
“我們被關在一間倉庫里,沒有東西吃。車子碰撞的時候,景阿姨受了很重的傷,血流了一地,渾身滾燙滾燙。景叔叔一直求他們救救阿姨,我……很怕,我怕阿姨會死,我怕心心會傷心。一直以來都是心心在保護我,我明明說過以后要變得勇敢,保護心心,怎么可以再讓你難過呢?”
“我想要打電話給媽媽,多少錢都沒有關系,我死掉也無所謂,只要景阿姨不要死,心心不難過。可是,有人報警了……他們紅著眼,瘋狂地打我和景叔叔,景叔叔死死抱著我,我躲在他越來越冰涼的懷里,眼睜睜看著厚厚的木板砸在他的后腦勺,黑色的鐵釘被血染紅?!?/p>
“我那時一直在想,為什么死的不是我?為什么死的不是一無是處的我呢?”
“心心,對不起……讓你失去了最愛的爸爸媽媽。對不起……讓你傷心難過。如果,我們不曾相遇就好了;如果,世界上沒有董昱這個人就好了??墒?,失去了景心,董昱存在在這個世上還有什么意義呢?”
“心心,你已經那么憎恨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這果真是我的報應,明知道偷偷溜去找你會讓媽媽擔心,讓景叔叔和景阿姨為難,可我還是任性妄為了。所以上天狠狠懲罰了我……讓我親手將最在乎的人傷得那么深。”
“心心,對不起……對不起……可是,能不能讓我再親口對你說一聲生日快樂?!?/p>
“心心,生日快樂……”
我猛地僵愣在原地,血液轟的一聲統統涌上腦袋,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仿佛聽到有個清悅靦腆的小男孩聲音在我耳邊期盼地說:“心心,你生日那天我可以送你禮物嗎?”
“送生日禮物怎么能提前問。要驚喜,驚喜懂不懂?”我沒好氣地敲他腦袋。認識的第一年董昱還有輕微自閉,別說送生日禮物了,話都說不完整幾句。
董昱羞澀地笑笑,隨即重重點頭。
生日……生日……我十二歲的生日就在得知爸爸媽媽死訊的第二天,從此以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慘淡的灰與血染的紅,再沒有燭光,甚至在此后好幾年我和叔叔都不愿去面對這段日子。我早已刻意遺忘了自己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可是,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因為那個承諾。
我散亂的目光漸漸聚焦在眼前蒼白瘦削的男子臉上,聲音沙啞甚至略帶顫抖地問道:“你那天是想要送我生日禮物嗎?”
董昱怔怔凝視著我,突然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他的眼眶無聲滑落,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燙灼燙。
我幾乎無法正視那雙被水洗過比黑曜石更晶瑩明亮的眼睛,那里有什么沉甸甸的純粹與情誼,刺得我整顆心都仿佛被撕碎般疼痛。
我用冰涼的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用十幾年前都從未有過的溫柔憐惜語氣問他:“阿昱給我準備了什么禮物呢?”
“是NH-90直升機模型……我瞞著媽媽和外公偷偷做了很久?!倍庞檬直葎澲?,努力地說,“心心說很喜歡,可是我想自己親手做?!?/p>
“嗯,還有呢?”
“我失敗了很多次,亞歷克板也快用完了,我很著急。我想要給心心驚喜。好不容易做完了,心心卻一直沒有回來。我不知道……”
“噓!”我用手指按住他顫抖蒼白的雙唇,柔聲道,“告訴我,那時,十三年前如果你跟著我的爸爸媽媽來到外婆家,見到我會跟我說什么。”
“生日快樂!”董昱猛地抱住我,將臉深深埋在我的發絲間,一遍遍啞聲說,“心心,對不起……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我感到我的肩頭一陣滾燙濕熱,曾經干涸冰凍的心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溫暖柔軟過。
我看到董管家悄悄抹去眼淚,站起身將落地玻璃窗門打開,和煦的暖風吹拂進來,揚起我的發絲董昱的衣衫,那樣輕柔那樣溫和,宛如父母的包容,又如動人的傾訴。
我想在這樣醉人的和風中,董昱一定能夠聽懂我的心聲——
阿昱,謝謝你一直堅定執著地守護我們的友誼,謝謝你……成為我的救贖。
作者簡介
小佚,80后純理科生一枚,畢業于中國計量學院,從事IT行業。工作關系經常去往各個國家出差,卻因為任務繁忙無法盡情游覽,于是越發向往背著筆記本邊旅行邊寫文的日子。本質上是個非常懶散的人,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喜歡看小說,喜歡游戲,喜歡動漫,喜歡用文字編造美夢,所有宅女屬性統統具備。代表作《瀟然夢》、《少年丞相世外客》、《神魔手下好當差》等。
編編有話說
一份世界上唯一的感情有多么珍貴,在你擁有前一定不敢想象!一顆獨獨為你敞開的心有多么易碎,在你打破前一定不曾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