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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兵器

2014-04-29 00:00:00溫雅
看小說 2014年6期

“轟”的一聲,地面微微搖動。

粉綠色的海面在這聲之后,沿著小島的周圍輕輕地顫了兩下,有極淡的波紋狀突起向遠處困難地延伸了一段距離,隨即就消失了。

遼遠的,遼遠的混沌海,除了零星點綴在上面的少數小島外,完全看不到任何陸地的影子。

“這兒綠得真好看。”

閼氏從還在冒著煙兒的艙門里走出來,不由自主地稱贊道。

從橢圓形脫離艙的另一面,努力打開破損得更厲害的門走出來的男人可不這么想:“除了美學問題,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去把能用的設備都拖出來。”

閼氏笑起來:“你拖你的吧,我的行李在尾艙,都砸爛了。”

“我沒說行李,我說設備。”

“你別打算修這破玩意兒,能降落就是有神保佑啦。”

男人沉默了片刻,踢了扭曲的艙門一腳,皺緊了眉頭。

聽到踹門的聲音,閼氏彎腰從外部備用的工具箱找出一把還算完整,也沒有熱變形的壓力鋸,走過來:“喏,用這個。”

男人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對準后部艙門撳下了開關,空氣中頓時傳開連串嘶啞的聲音和一股難聞的氣味。

鋸開了。里面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擠成了碎渣。

基本上,什么都沒有了。

閼氏從背后抱住男人,喃喃地說:“單于,我們還有,你別灰心,我們去找那個家伙,你別灰心。”

單于閉上眼睛,背后傳來的真實溫度,讓冰涼的心放緩了節奏。

他握住閼氏伸出的手,語氣肯定:“好吧,我們去找那家伙,它一定就在這里。”

強行降落的巨大震動,從遙遠的海底彼方傳過來。

有人來了。

終于有人來了嗎?

真高興啊。這里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孤獨了這么久,寂寞透了。

柔軟的海平面,溫和地晃動著,長滿了鱗片狀植物的巖石,偶爾會露出水面。透過綠色的表面向下看,是無數慢吞吞的熒光點在緩緩地游弋,它們的速度慢得讓人心慌,每前進幾毫米都好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單于和閼氏乘坐著僅存的氣墊小艇,在仿佛無邊無際的海上飛馳。

如果是普通行星上的大海,一定會置他們于死地,因為他們無處靠岸,好比一只渺小的螞蟻被狂風吹到了無盡的天空。然而這里是奇異的混沌海,它跟其他行星海不一樣,兩個人疲勞的時候,他們就停下小艇,走出來小心翼翼地站在海面上,隨著果凍狀的海水顫巍巍的晃動散一會兒步。

是的,混沌海的海水呈透明的膠體樣,從顏色上來看,與正常的液體沒什么區別,但是只要觸摸到,就會發現,這水會隨著手指發生富于彈性的形變,用力向下按壓,水面會凹陷成一個向外擴散的深坑,放開手,就向上彈起,然后,連站立的地方都動蕩起來,滿眼是此起彼伏的深綠淺綠。

閼氏攤開雙手,賴在滑溜溜的海面上不回去,顯得十分開心:“單于!你先別急著回去嘛!這兒跟蹦床似的!”

男人的心思當然不在玩上,他皺緊了眉頭:“我沒看見任何能源轉換設備。”

“哦,那怎么啦?”

單于半惱怒,半焦慮地高聲說:“沒有合適的能源轉換裝備,24小時之內我就會變成一具浮尸,然后在你這蹦床似的大海上爛掉!”

閼氏輕飄飄地跳回艇來,她二話不說,用柔嫩的手臂纏住了男人的脖子:“吃的喝的都幸存了,我們不會有事的啦!”

單于不耐煩地扯開她的手,再度要發作之前,閼氏及時用笑容堵住了他的嘴:“你放心,維持你心臟跳動能源的設備我隨身帶著呢!丟了什么也不能丟了這個呀,看把你擔心的。”

單于狐疑地看著她繃得緊緊的貼身宇航服:“真的?”

閼氏又跟樹藤一樣纏上來:“太陽下山你不就知道了?你真以為我會盼著你死,自己守寡去呀。”

單于冰封的臉這才有所緩和:“反正我死了你也就只能呆在這里給我守靈了,嗯。”

“我心甘情愿。你看,飛船失事雙雙迫降,能源耗盡一起殉情,多凄美一愛情故事。”

單于徹底笑了。

小艇在平滑的表面上箭一樣前行,就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時而做出匪夷所思的蛇行動作,時而拐一個尖銳的彎,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劃破混沌海上漸漸濃密起來的霧氣,瘋狂又堅定。

混沌海上的天空,在暗下來的時候幾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天體,充滿大海的凝膠狀半固體中,辨不清形狀的低等生物散發出芳香的、不透明的廢氣,到天明時這些廢氣就會在光的作用下溶解在海中,而此時已經變得富有營養,再度被這些生物吸收,維持生命的進行。閼氏躺在小艇中,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被廢氣遮蔽的幽暗天空。她已經完全無視單于的嚴厲阻止,把空氣面罩摘了下來,不僅如此,她還早就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笨重的外層宇航服,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除了美觀和御寒之外沒有其他用處的保暖內衣,她甚至干脆脫去了手套和航空靴,穿著一雙漂亮的涼拖,用光裸的手指在海水上劃過。

閼氏的記憶中,用自己的呼吸系統處理行星上空氣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一輩子都沉浸在這樣清爽的,不用經過過濾的空氣中,他們也許意識不到有多幸福,可是對于閼氏來說,這值得用她所擁有的任何東西來交換,單于除外。

她深深地凝望殘存著最后一點光芒的海面,試圖分辨出自己的影子。

深綠色玻璃狀的表面,只能有限地反射出她大概的輪廓,再加上那些不停巡游著的生物擾亂,她看不清自己的五官,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一頭長發飛揚在纖細的肩膀之上。

看不清。閼氏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的鏡子在降落時跟著護膚品、相冊、電子書以及好幾套色彩繽紛的宇航服一起,被碾成了塵屑。

不過在還有一星期才能到來的母船上,有一面巨大的布滿整個墻壁的金屬鏡,等回到那里,就能再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龐了。

一想到要度過整整一周沒有鏡子的日子,閼氏就有點兒委屈:在那些枯燥難熬的飛行時間中,儀表會讓人狂躁,看書會讓人沮喪,游戲會讓人呆滯,唯有鏡子,無論何時何地,只要看見其中那個眼神飛揚的自己,就會安靜下來,然后,盡可能嫣然微笑。

算了,只要此行可以達到目的,忍耐也值得了。

想到這里,她翻一個身,把手搭在單于的隔離艙上,睡著了。

等第二天天明她睜開雙眼時,單于已經表情僵硬地盤腿坐在小艇盡頭,跟尊佛像似的,下死力盯著手里的儀表盤。

“怎么?你找到它了嗎?”

“不太遠了。”

“你看,我就說不難找嘛。”

單于很困難地轉過脖子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么奇怪的?”

“母船接到的信息是有整整六十位成員的護送隊把那東西送到這里來了,這應該是多大的規模,可是為什么我們已經很近了,但卻任何智慧生物活動的訊息都感覺不到?”

閼氏嬌媚地一笑:“很簡單,內訌了唄。”

單于盯著她的眼睛,不說話。

閼氏從艇底直起身來,迎著兩個朝陽的晨曦把秀發抖開:“就像我們做的那樣。”

單于低下頭,表情復雜:“我一直在想,如果母船接到的這個訊息是假的,這里什么都沒有,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后悔。”

“反正遲早都要做,時間早晚而已。”閼氏用手把頭發理順,“要不,你就等著那個變態色情狂船長上了我之后再搶奪母船好了。”

“如果那樣的話,”單于平靜地回答,“我會把他跟你都丟到外太空里去,而不是只把他跟其他人凍起來就完事。”

閼氏一咬牙:“連我也丟,你夠狠。”

“男人的嫉妒心很強的。”單于還是很僵硬地看著儀表,“只不過我會跟著你一起進外太空而已。”

閼氏扭曲著表情笑了:“不說這個。那東西真的近了嗎?”

“確實。”單于從艇首上跳下來,探身從艙中往外掏東西,“確認接管的電子憑證,用來裝運的伸縮籠,可以用來擊昏和防御攻擊的眩暈圈……嗯,一應俱全,都幸存下來,只是視覺隔離罩沒放在貼身的位置,給廢掉了,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不過我很奇怪,為什么裝備里要特別預備一個隔離視覺的罩子,難道說那東西看不得?”

“誰知道。到手后應該就明白了,難不成還能是個美杜莎?”

閼氏抱住肩膀笑得花枝亂顫:“那設備列表里還得多一個:超級爬行類冷血動物專用大梳子。”

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緊張死了,他們長得什么樣?好看嗎?會喜歡我嗎?

沒多久,單于控制著小艇慢慢把速度降下來,再向前行進了不到五分鐘,視野中出現一個微型小島,在它的周圍,長滿了高大的半透明的石筍,在這些石筍的腳下,不知名生物的數量格外多,當小艇劃過的時候,它們盡可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身體從混沌海水中穿過,在閼氏看起來,它們甚至就是從彼此的身體中擠出去,簡直就分不清楚究竟是果凍海水在流動,還是它們在游動。由于數量太多,艇上的人都可以聽到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好像小艇下面不是海水而是一大堆蒼蠅似的。隨著距離島越來越近,生物的密度達到了驚人的程度,到后來閼氏堅持認為小艇是在一群活動著的水母上滑行,單于對此持保留意見:“它們應該不是近陸性生物,為什么會突然變得這么多?”

閼氏用手指卷著頭發梢兒:“降落的那個島邊沒發現吶。哎,算了,別管那么多了,辦正事要緊。”

兩個人在“水母”潮上把小艇開到島邊,背著設備跳上岸去。經過閼氏切身證明混沌海上的空氣對身體無害之后,單于也有保留地將妨礙行動的宇航服除去,以便靈活行事。他們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一個形狀奇怪的建筑斜著停在島上,有半截栽進了土里,從外表看來像是伸直了一半爪子的章魚死在了陸地上。

單于看著手中的電子憑證,三維立體圖像惟妙惟肖地轉著圈兒,他也繞著建筑轉了幾圈,最后宣布:“沒錯。就是這個。”

“真奇怪。”閼氏很快找到了門的位置,“真的感覺不出來有生物活動的跡象。”

“我知道了,里面有異形。”

閼氏回頭呸了一口:“只要里面沒異性就成,異形我還真不放在眼里。”

單于利用電子憑證跟里面的人聯系,但是呼叫半天之后毫無反應,他又試圖用密碼儀器破譯開門暗號,結果被閼氏一腳蹬在上面,金屬門應聲而開。單于豎起大拇指無聲地稱贊了一下,隨即第一個鉆了進去。

精心修繕過的艙壁,保養良好的走廊,運轉正常的儀器設備,一切非常完美。

只是,一個人也沒有。

走過幾道門之后,單于嚴肅地說:“閼氏,如果真有怪物,你不要管我,一定要跑回小艇去。”

閼氏剛想尖利地嘲笑回去,但發現單于不像是開玩笑,只好嘆口氣說:“我倒是覺得,跟你一起填異形肚子更浪漫些。”

單于緊緊地抓住她的手,隔著幾層保溫服,閼氏還是感覺他手心里有點兒發潮,她心想這一定是錯覺。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極盡厚重安全之能事的大門,單于手里的儀表指針“吱”的一聲停住不動了——目標找到。

單于的精神繃到了極限,他放開閼氏的手,小心謹慎地將門推開一道縫兒,然后迅速閃到一邊,手里緊攥著眩暈圈指向前方。

半晌沒有動靜,單于這才放膽走進門去。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半人多高的伸縮籠孤零零地放在房間地面中間,里面黑乎乎的有個什么圓滾滾的東西。

按照電子憑證中保留的說明訊息,這時的操作規程應該是先把視覺隔離罩套在原來的伸縮籠上,再用眩暈圈將對象擊昏,隨即在罩子的隔離下,將伸縮籠更換為新的,然后帶走。

可是原來的這個伸縮籠,好像就沒有視覺隔離罩。

當然,單于他們也沒有,所以只好省略掉這一步驟。單于盡量把目光對準在其他地方,扭著頭把眩暈圈伸到了籠中。耳邊就聽“滋滋”輕響,里面的物體立刻不動了,單于把帶來的伸縮籠對接好,按動開關,細細的金屬絲伸展開來,自動貼合地將物體包攏好,隨即嚴絲合縫,猛地一抖,把舊有的伸縮籠外殼抖散,完成更換。

單于歪著脖子,正要把東西搬運出去,卻發現閼氏目不轉睛地盯住了籠子里的東西。

“你看什么?快別看了!很危險!”

閼氏卻完全不在乎地笑起來:“危險啥呀,你看里面的東西好好玩。”

單于不為所動:“我不看,我勸你最好也別看了。”

閼氏聳聳肩:“好吧,那我只好形容給你聽嘍。那里面啊,是個要多丑有多丑的大肉丸子,還有幾條軟趴趴的觸角,好像一個發育不完全的超傻章魚,啊,章魚都比它可愛,起碼人家的顏色是半透明的還會花花綠綠地變,它卻是灰不啦嘰的色兒,難看死了!”

“哦,是嗎?”

“這有什么啊,還不讓看。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它太丑,怕看到的人會難受得上吊吧,哈哈。”

聽到閼氏挖苦的腔調,單于皺了皺眉頭,但還是下意識用眼睛掃過來。

果然,是一個很像畸形軟體動物的東西,被眩暈圈擊昏后靜靜地臥在那里,既看不出有什么危險,也沒什么太奇怪的特征。

丑歸丑,畸形章魚倒是不重,把伸縮籠背到氣墊艇上安置好后,單于最后望望冷清清的飛船,心中滿是疑團卻無從說起,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盡速離開這里,雖然已經發出指令讓母船盡快前來迎接,但是他和閼氏能否安穩地在這個星球上度過一星期,他還是莫名其妙地感到顧慮重重,左思右想之后也沒個頭緒,只有速速前往事先設定好的母船降落地點為要。

他等著閼氏出來好開船走人,但是女人偏偏磨蹭了半天才出現。

“你干什么呢?”

“看這個。”閼氏手里拿著一個暗淡的金屬圓球。

“那是什么?”

“根據我撬的地方的難易度,這個東西應該是黑匣子一類的物品。”

“說多少次不要見抽屜就順手撬了,還改不了這毛病。”

“檢查失事艦船的航海日記是五百年前暢銷小說中英雄們的必然行動,我們概不例外。”

單于冷笑一聲:“你摸摸良心,襯英雄這倆字兒嗎?”

閼氏報以滿面春風:“我別的沒有,良心有倆,你信不信?”

小艇開始了漫長的歷程,停留在星系軌道外沿的母船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接近,降落地點離收容怪物的小島正好隔著七天的路程。

一路上閼氏就在研究伸縮籠里的怪物,單于不太理解:“你不是說它很丑嗎?”

“但是看時間長了就覺得它其實軟呼呼的蠻好玩的。很想知道它醒來會是什么樣。”

撇下閼氏好奇心發作不提,不知怎的,單于總覺得小艇在駛出小島后,艇底仍集結著大批形狀不明的海生物。即便是早已離開了生物多如潮涌的島邊區域,可是在他的感覺中,這些生物絲毫不見減少,那種幾不可聞的嗡嗡聲從來沒有減弱,就好像,跟著他們一路行來。

入夜之時,怪物醒來了。

它蠕動著觸角,轉動肥嘟嘟的頭部,一只深陷在肉縫里的眼裂睜開,用沒有瞳仁的白色虹膜怯怯地看著閼氏。

單于反對閼氏用“怯怯”這個形容詞,但無效。閼氏興奮不已,她大呼小叫地招呼忙于駕駛的單于來看。

被拒絕,單于冷酷地宣布:從現在開始,要進入交替駕駛的階段,他要晝夜兼程趕往母船降落地。

被單于無視的閼氏,只好自己一個人看怪物消遣,不知道為什么,在她看來怪物更像是一頭無害的寵物,雖然長得丑了點兒吧。

“寵物”繼續用丑陋的眼裂盯著閼氏。閼氏也用她黑色水銀般的眸子跟它對視。

這一對美麗的東西是什么?它們真漂亮,溫柔,而且無所畏懼。

閼氏在看煩了之后,就用拖鞋的尖頭,伸進伸縮籠里去逗弄它。它則笨拙地伸出兩只觸角,試圖去抓住鞋尖,失敗了兩次之后,像是心生沮喪,觸角顫抖著垂落下來,眼裂則轉到晃動的鞋尖方向,費力地眨動。

閼氏笑得開心極了,她實在忍不住,柔嫩的手指偷偷地從它暗灰色的表面劃了一下。

這個生物就像觸電似的,劇烈地縮成了一團,然后,像一只受驚的小貓那樣不停地發抖。

好玩,好玩死了。

“我決定了,你的名字叫哈屯!”

要不是單于終于發覺,大吼大叫著勒令閼氏趕緊住手立刻睡覺,女人也許會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那是她的觸角嗎?溫暖的,開叉的,有透明的甲質附著在上面。

閼氏玩得困倦,她伏在隔離艙中睡著了。單于和她都沒有發現,哈屯原本猙獰的眼裂中,有渾濁的黑色漸漸凝固,等再次睜開時,一只純潔無暇的,靈活閃動的眼珠就出現在白色的眼底上。

與此同時,與這只新生的眼睛同時出現的,還有并列在它旁邊,一模一樣的另外一只。

不知道像不像,不過,應該很好看吧。

它用這雙嶄新的,明亮的眼睛,模仿閼氏的眼神,無限柔情地望著熟睡的女人,偶爾還會瞧瞧在艇首值班的單于,愉快地度過了一整夜。

第二天破曉的時候,單于叫醒閼氏來換班駕駛,去隔離艙睡覺之前,他再度檢查伸縮籠的情況,困惑地說:“剛逮到的時候,你注意到它有兩只眼睛嗎?”

睡眼惺忪的閼氏聳聳肩:“不是只有一只傻乎乎的眼裂嗎?”

“你再看看。”

閼氏湊近仔細看,睡意一掃而光:“這不可能,也許是它還有其他的眼睛,這兩只我昨天絕對沒有看到。”

單于雖然感覺很不對勁,但是他也說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加上他有些疲勞,便懷著“一邊睡一邊想明白就好了”的想法去隔離艙了。

伸縮籠被閼氏提到了操作臺上,可以一覽無余。

“喂,不會吧,昨天你怎么沒讓我看到你有這么一對眼睛呢?”閼氏把臉龐貼到不能再近,“說實在的,挺漂亮。”

稱贊完之后,她就看向小艇飛馳的方向了,畢竟還是要忠于職守。

……Piao Liang?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哈屯慢慢咀嚼著它一直不懂的語言,似乎是出于一種天賦,它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形容詞。它回憶著閼氏輪廓精美的臉,在眼睛的下方,悄悄地裂開了一個口子,這口子緩慢而艱難地向兩側增加著弧度,隨即,向上彎起。

不,這不像她的表情。她的更好,更可愛。

它用眼睛看見了那幾條粗糙的觸角,心中無限失望。

這不像是她的觸角,一點兒也不像。

末端要分為五個細長的,前肢要分為兩截,還要圓渾,白皙,半透明。

太難了,要努力的地方太多了。

閼氏專心致志地駕駛著小艇,沒有留神到,她的身后,多了一個充滿渴望的模仿者。

到了下午,單于起身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去看伸縮籠。

現在他看到的,除了一雙剔透的眼睛,還有一張翕張著的“嘴”,或者說,只是一個像是剛形成的粗制濫造的裂口,仔細觀察的話,里面還有幾顆馬馬虎虎的牙齒。

單于陰沉地看著比昨天更明顯地異變了的哈屯,心中疑云大起,他再次仔細確認了伸縮籠的結實程度,然后提醒女人:“你先換成自動駕駛,好好過來看看。”

閼氏這次也看出問題所在了:“這個口裂我保證它原來絕對沒有。”

“還有這個。”單于指著被哈屯壓在身下的觸手,他用金屬探棒強行將觸手撥出來,兩個人清晰地看到,原來難看的禿頭軟肢,前端分了五個叉,而且只有兩只觸手產生了分叉并延長,其他的觸手都退化了。

“它在變化。”單于得出了結論,“它也許會變成無法想象的生物。怪不得說明中指明要伸縮籠。它太危險了,我們得盡快回到母船將它脫手。不,沒有視覺隔離罩太不安全了,我們應該就地將它處死!”

閼氏不以為意:“你肯定它在變嗎?也許它只是在蛻皮而已,而且哈屯至今為止也沒想危害誰,它很安全。”

單于把眩暈圈攥在手里:“它也許會把我們倆都干掉!你別老那么天真好不好?”

“我看你才像驚弓之鳥!”閼氏不為所動,“是不是母船上的事情讓你害怕了?就像恐怖片里說的那樣,心中有鬼才色厲內荏?”

單于把閼氏揪到自己面前:“如果有危險,為了你我會不惜一切的,這你知道,但是卻不意味著你可以有恃無恐!”

閼氏的眉毛也挑了起來:“你說的都是廢話!反正我也一定比你早死,因為我會比你更快地擋在危險前面!”

二人一時陷入沉默。

閼氏把單于的手拉開,盡量和顏悅色地說:“我們此行本來就是冒風險來的,從劫持母船那時起就沒覺得像度假,放松點兒,都走到這一步了。”

單于思考了片刻:“你撬回來的那個金屬球在哪兒?也許里面有線索。”

金屬球的外層覆蓋著數量有限的方塊狀亮片,閼氏沒有摸多久,就撳到了機關,向下一推,金球霍然打開,正上方投射出一個透明的屏幕,暗紅色的字跡嵌在里面密密麻麻。

單于看了好一會兒:“這沒用,翻譯用品在迫降時都摔壞了,我不懂這種語言。”

閼氏接道:“我也不懂,只好一點點推理了。”她瞥一眼伸縮籠里還在貪婪地凝視著她的哈屯,“哈屯要是能說話就好了,它跟那幫人呆了那么久,應該會講它們的語言。”言畢,她沖著哈屯一笑,“對吧,哈屯?”

但是哈屯只是睜著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言不發。

他們的語言好像沒有時態的變化,也沒有固定變化的詞綴,另外,最后那個詞,貌似是在叫我。Ha……Tun……聽上去很可愛……

閼氏按著那塊凹進去的亮片,透明的屏幕上紅色字跡就不斷地向下刷,就在她快要失去信心的時候,文字的末尾突然出現了很多行用不同語言寫就的詞句。

兩個人立刻心領神會:這是一句很重要的話,重要到留言人一定要設法讓后人知道。

他們終于看到了能懂的語言,非常簡單的一句話:

忠告:絕對,不要看它!完好你們的視覺隔離罩!

語法不通,但是意思明確。

在突然變得血紅的警告字跡面前,閼氏似乎也開始松動,她一言不發地把僅存下來的一條圍巾,罩在了伸縮籠上。

“沒用的。”單于反而變得沉著下來,“視覺隔離罩可跟黑布有質的區別。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必須盡快趕到母船降落地點!”

二次入夜,閼氏終于明白特別指明隔離罩的原因:籠中散發著淡淡的青紫色光芒,圍巾被照得通亮,哈屯的輪廓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出來它靈活的眼珠隨著閼氏和單于的動作轉動——并不罕見的透視功能。

同時,兩個人還不得不驚恐地發現:

哈屯在慢慢地,耐心地變化。

早上還只有幾顆牙的癟嘴,六個小時之后已經長滿了雪白的牙齒。

鼻子在嘴巴形成后一小時內變得形狀明顯。

異變的兩只觸手在八小時內伸展成為一雙完美的手臂。

于此同時,還有兩只已經退化下去的觸手,在盯著閼氏走動了幾圈之后,自行改變趨勢,停止退化而演進成為細長的雙腿。

單于的心頭冰涼,閼氏軟倒在艇底:“它在變成我們的樣子!”

單于看她一眼:“準確地說,是你的樣子。”

閼氏一把把圍巾掀開,沖著里面大叫:“王八蛋!誰準你變成我的?!”

她惡狠狠地踢在了伸縮籠上,籠子帶著哈屯滾了兩圈,倒栽在小艇的另一邊。

單于拽住了狂怒的閼氏:“你瘋了,那是我們這次千辛萬苦得來的東西!”

閼氏的眼睛憤怒得通紅:“變成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許變成我!!”

單于慢慢走近伸縮籠,把它正過來,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看著閼氏:“不,好像不對,不完全是你。”

閼氏很不情愿地湊近觀看,果然,籠中的哈屯雖然猛地一看很像她,但是細看就發現,與閼氏還是有相當的區別,這區別閼氏說不出來,但是單于卻一語中的:

“長得比你漂亮。”

閼氏閃電般地抽了單于一耳光,然后一頭扎在隔離艙里,肩膀不停地抽動。

單于摸著臉頰,若有所思地盯著只有頭部變得比較完善,四肢和軀體還稀里糊涂的哈屯,冷冷地說道:“不管你變成什么樣,都休想從我們身上討到便宜。”

這句話剛落音,哈屯用它進化到基本完美的嘴唇生硬地發出一個音節:

“你……”

這是主語,對,沒錯,根據詞頻就能猜出來,還有,根據他的反應。

單于倒退兩步,聲音都在顫抖:“你說什么?!”

又是一次,后面那個是動詞嗎?應該是指我發音的這個動作,也就是“說”。

哈屯這次多重復了一個詞:“你……說……”

單于拼命地推閼氏:“別鬧了!快看看哈屯!它說話了!”

閼氏就像被誰抽了一下,從艙里連滾帶爬地出來,這次,她不得不咬牙切齒地瞪著正在努力模仿的哈屯:“它說什么了?”

再一次,“shuo”,果然是指說話。那么,前面的“ta”,應該是指他們兩個之外的我,也就是“它”。這種語言的代詞有詞性嗎?區分性別嗎?暫時還聽不出來。但是果然沒有時態的變化,方便記憶,但是學起來恐怕不容易。

哈屯在努力思考的同時,用發育良好的白色手臂摩挲著自己短短的腿,想:

應該再長一點兒,會比較好看?還是短粗呢?

它用詢問的眼光懇切地望著單于和閼氏,但是兩個人的五官都扭曲地看著它,絲毫沒有解答的意思。

為什么?不笑了呢?你們這樣的表情不如笑起來好看呀。

哈屯并沒注意到,它居然下意識地理解了“笑”。

“這東西到底是什么?!它不但變成我們的樣子,還學我們說話!”

單于冷靜下來:“我們不能輸給它,必須盡快搞清楚金屬球里的語言,在這之前不要跟它有進一步的接觸。”

閼氏點頭默許。自此以后,他們更加依賴自動駕駛,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研究金屬球的語言和監視哈屯。

沒有人跟哈屯講話,也沒有人再親切地注視著它。哈屯只好用大部分時間來觀察單于和閼氏的一舉一動,同時,速度驚人地演變自己的身體。

小艇上一望無余,單于和閼氏知道自己也無法躲過哈屯的視線,索性任由它觀看,只是不再進行多余的對話,以免被哈屯迅速掌握語言。但盡管如此,哈屯還是漸漸學會了該掌握的基本句法結構和構詞法,它就像嬰兒天生會吸奶一樣,領會了單于和閼氏的母語,到了后來,即便是單于和閼氏故意夾雜有其他語言要素,也阻擋不了哈屯的理解。只是,哈屯也聰明地學會了沉默和裝傻,避免讓那兩人知道它究竟學會了多少。它多數時候,只是用一雙眼眸,深情地凝視著自己日趨修長的身軀,它心中早就有數,有一雙眼睛的物種,其審美觀必然是對稱。哈屯知道自己可以達到最完美的對稱,它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但在它的身體和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不斷提醒它:

要變得漂亮,比你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漂亮。

在變得冷清下來的旅程中,除了令人不安的哈屯身體上的變化,就是艇底那從來沒有中斷過的嗡嗡聲。

令人心煩意亂,接近于次生波的噪音,在旅程的第三天結束之時,已經成為完全無法忽視的沙沙聲。

在緊張和惡心兩種情緒交戰了幾十個小時后,閼氏尖聲抱怨道:“這些聲音是什么?!來的時候沒有聽見過!”

單于沒有感情地回答:“是那些水母似的玩意兒。它們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從哈屯到來之后,就跟粘住了一樣,死追不放。”

閼氏沒有跟單于打半聲招呼,猛地一拉制動,隨著遽然伸出的制動裝置深深劃入海水之下,艇頭劇烈地側著滑出去幾百米,歪歪斜斜地扭動著蛇行了很久,才勉強停下來。

單于被震得趴在控制臺上半天沒動地方,剛明白過來他沖著閼氏就咆哮起來:“你想干嗎?!”

閼氏沒有回答,她抓起艇上僅有的震蕩波武器,一個箭步從小艇上飛身而下,把槍口按在水面上,開關拽到最大功率,槍身在她手中一陣痙攣,水面下由于數量過于巨大而顯得黑壓壓的生物群發出幾乎要超過人耳聽力閾值的慘叫,以槍口為半徑,閃開十幾米的一個圓。

“閼氏!你正常點兒!它們只是一些低等動物!”

閼氏把頭猛地甩起來,單于清楚地看見她眼底水汽彌漫:“單于……這些東西快讓我發瘋了……”

單于跳下去,把女人抱在懷里拖上艇去,聲音很輕但是很堅定地說道:“你不是被這幫水母煩的,根本原因是哈屯。”

閼氏用絕望的眼神盯著已經可以在伸縮籠里站起身來的哈屯,哽咽著回答: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看見它……就覺得特自卑……它明明長著一張我的臉……可又不是……三天前它還是個丑陋的怪物!可是這幾天來,我眼睜睜地看著它變成了……變成了……”

“美麗的生物。”單于拍拍她的后背,“這也許就是它的威力所在。你還記得母船接到的訊息內容嗎?”

閼氏跟夢游似的回答:

“目前最強毀滅性打擊武器,某年月日時送交你艦銷毀。”

“我以為我們只是踏上了一個最老套的漫畫式壞蛋之路,搶到最強兵器,當然,我們要趁著英雄還沒趕到就把它倒手賣掉好賺大錢。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個哈屯。”

單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哈屯身上。

剛才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一直在伸縮籠中蜷縮著的哈屯,不由自主地展開身體站了起來。伸縮籠的金屬線隨著它的動作延伸出去。

光裸的,完美無缺的,纖毫畢現的身體。

只是因為時間問題,它還沒來得及完善最后的細節,只是概念性地長成了人體,但是僅憑嬌艷的面龐,優雅的四肢和柔媚的曲線,足以讓人無法挪開眼睛。

閼氏也隨著單于的眼神看過去,她回頭看看單于,又再度看看哈屯,沉默了。

良久,單于才如夢初醒,他低頭看著閼氏,勉強微笑著說:“它也許只是用來毀滅男人的武器吧,啊哈哈。”

閼氏的臉色陰暗,她忽然抱住單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口氣說:“單于,我怎么覺得,這趟活兒我們不會有好下場呢。”

“你亂想什么?女人我見得多了,這點兒道行還是有的。”

閼氏仰起頭,憂郁地說:“單于,你不能拋棄我。”

“喂喂,越想越離譜了。”

“不是。”閼氏的神色非常鄭重,“你答應我,絕不拋棄我,不要離開我。這事關你的生死,還有我的。”

“那還用說?你就放心吧。”

閼氏緊緊地抱住單于,眼神里滿是重重的心事和脆弱。

就在兩人深情相擁之際,發現自己的腿部已足以支撐軀體步行的哈屯,拖著伸縮籠,信步來到了艇邊。

它的影子剛剛落到水面上,富于彈性的海水之下就是一陣瘋狂的騷動,所有水下的那些無名生物,就像被餌食召喚而來一般,全體蜂擁而上,扭結成混亂的一團,爭相湊到哈屯眼前。

然而等哈屯真正探出頭來,把那張秀美的臉顯現給它們看時,所有的生物一時陷入沉默。

哈屯看著動蕩不已的水面,搖搖頭,它看不清自己的長相,這里的海水都是膠狀的,反射度太低,更何況水下聚集了無數顫抖著的生命。

是的,它們在顫抖。

艇上還處在濃情化不開狀態的單于和閼氏,被一聲凄慘的悲鳴驚醒了。

這不是一個個體發出的尖叫,而是無窮無盡細小的聲音同聲哭泣所匯集的悲鳴的洪流!

隨著這聲哭泣,小艇突然強烈震搖,單于把閼氏保護在懷里,視野中原本是凝滯狀態的海平面,竟然就像是被什么強力炸開一樣,憑空掀起了無數支離破碎的膠塊。它們飛到半空,被猛地扔到了很遠的地方,小艇正下方猶如火山爆發一般,四周都在噴濺著或大或小的海水碎塊,一眨眼間,小艇已經是處在一個大洞的上方!

混沌海上,從來都是四野平滑如鏡,對這樣突然出現的陷阱,單于和閼氏二人根本沒做任何思想準備。

小艇的艇頭就在剎那間滑進了洞中。單于和閼氏隨著傾斜的艇身,眼看就要也跟著跌進洞去。單于心中非常明白:這不是普通的海洋,這里的海水一旦將人淹沒,不會留下任何生還機會,因為凝膠的密度顯然遠遠大于正常的水,陷進去因為無法游動而根本不可能自救,最后只有窒息而死。他右手拉住已經完全嚇呆了的閼氏,拼命向上爬,試圖抓住什么免遭滅頂之災,但除了加快小艇下滑的速度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就在他瀕臨絕望之時,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和閼氏。是伸縮籠中的哈屯。

哈屯非常清晰地喊出了聲音,語法和詞匯非常正確:

“控制伸縮籠!它有緊急事態下的彈射裝置!”

單于慌忙把嘴伸向被拽住的右手小臂,咬開了聲控裝置,然后大喊:

“緊急避險!”

伸縮籠的金屬絲原始匯集處的圓盤應聲打開,一支超小型火箭啟動,火焰噴射在殘存的艇身上,伸縮籠隨著反作用力帶著單于和閼氏徑直飛出了近百米才落下來,哈屯非常老練地喊道:“落地打滾!”

單于不由自主地跟著它的話,抱著閼氏在即將落地之時拼命滾動。

兩個人還有哈屯滾作一團,足足跌出去二十多米遠。

單于一邊滾動,一邊在混亂的思緒中意識到,哈屯的做法非常聰明,如果不及時滾動,落地時如果踩開了海面,造成了明顯的切口,那么他們就會重新陷入另外一個無底深淵。

還有,它原來早就學會了我們的語言。單于悲哀地想。

閼氏已經昏過去了。

單于恢復神智后輕輕把她放下,自己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看著半跪在海面上,還在喘息的哈屯,忽然說道:“打開。”

伸縮籠非常靈活地收回了所有柔韌的金屬絲。

哈屯露出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完美微笑:

“多謝。”

第四個夜晚來臨時,哈屯身上的微光照亮了周圍幽暗的海面,它背著還是渾渾噩噩的閼氏,并排走在單于身邊。

單于想了很多開場白,最后還是被哈屯搶了先:

“很抱歉。我引起了這場災難。”

它的聲音基本上是優雅的女聲,但是偶爾有些詞匯會模仿單于的發音:“我讓它們絕望了。”

單于很是措了一會兒辭:“是那些發出嗡嗡沙沙聲音的生物嗎?”

哈屯每說一句話都會不自覺地微笑,在它的光芒映照下非常迷人: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什么意思?”

“它們是那些護送我來的人。”

“什么?!”單于驚得眼睛差點兒從眼眶掉出來。

哈屯很自然地回頭看了一下伏在肩上的閼氏,它柔滑的黑發正墊在閼氏白皙的面龐下:“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時的樣子嗎?”

“嗯,很像章魚。”單于說出去就后悔了。

“章魚是那個樣子嗎?呵呵。我當時可是它們中間最漂亮的哦。”

最漂亮?單于覺得自己耳朵出錯。

“我的觸角最光滑,形狀最完美,眼睛最白。它們的視覺隔離罩好像出了些毛病,我聽見它們抱怨了,不過,當我跟它們一樣甚至更美時,它們似乎就把那個罩子忘了。”

“后來呢?它們怎么不見了?變成了那些水母?”

“有人把那罩子修好了。”

“那不是正好?”

“很多人不同意罩上罩子,于是它們就投票,同意罩罩子的派別輸了,它們全體跳進混沌海分解了。”

“智慧生物分解成低級的水母?”

“它們是由這些小東西組成的,分解了就什么都不是。剩下的人看到這種情形,受到良心譴責的人又分解了很多,于是它們陷入了悲傷,悲傷會加速分解,到最后,最堅定的人也產生了沮喪情緒。”說到這里哈屯沉吟了一下,“我看著它分解的。說實在的,我很喜歡它。”

“可它們還是追隨你而來。”

“它們把其他感情都忘了,只留下關于我的模糊印象。”哈屯的語速加快了,越來越流暢,“可是我變成了你們的模樣。它們還是老樣子,一悲傷過度就會進一步分解,這次的感情太劇烈了,所以引發了海洞。海洞是這個星球上最可怕的災難。”

單于一時無以應答。正在此時閼氏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呢喃,她在哈屯的肩上輕輕地掙扎著。

哈屯趕緊把她輕輕地平放在海面上,輕輕地呵出一口芳香的廢氣,讓她盡快徹底清醒過來。

閼氏慢慢睜大眼睛,漠無表情地死死盯著哈屯。

“你都聽見了吧。”還是哈屯首先打破堅冰。

閼氏的第一句話是:“狐貍精。”

哈屯的微笑稍帶了點兒困惑:“什么意思呢?”

閼氏撐住滑不留手的海面努力坐起來:“滾開。”

哈屯乖乖地退后了兩步,但是眼睛里還是一如既往的關切,只是,它開始盡量少說話,免得觸怒閼氏。

經歷了莫大的災難之后,單于對哈屯的態度轉變了很多,畢竟,他親眼看著哈屯拯救了他和閼氏,對于它來說,完全可以通過變形在混沌海中呼吸生活并且最終擺脫伸縮籠,而不見得一定要冒著莫大的風險繼續剩下的牢籠之旅。

單于檢點剩下的物品,在哈屯的建議下,做成了一個小小的快速滑行圈,正好夠三個人坐在里面,走累了就發動起來,倒也很能撐。單于沒有問閼氏維持心臟跳動能源的設備在哪里,他覺得他也只有相信閼氏絕不離身的諾言了。幸好,十個小時后他仍然正常存活。

幸好,哈屯通曉所有海洞可能發生的地點,同時任勞任怨,身強力壯,并且,十分溫柔。它不會主動說話,只是用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睛含著微笑看著你,在適當的時候轉開自己的目光,在它感到愉悅時,光芒就會從它的眸子深處迸發出來,把瞳孔的顏色映照得恰到好處。

單于在心底默默地感嘆:

這樣的生物,真的是毀滅性武器嗎?

哈屯好像讀出了他的疑問,在大家都疲勞的時候,它就念金屬小球里的文字給單于和閼氏解悶,順帶回答單于:“我們都被這個怪物毀滅了,任何看到它的人都會被它毀滅。”

哈屯念這些字時,毫不覺得有什么應該隱瞞,或者存在隔閡。

閼氏垂頭聽著,臉上表情復雜。

“視覺隔離罩絕對是必須的,我一定要盡快修好它,不然它的毒會發作得更迅速。”

“它是世界上最漂亮,也是最危險的武器!”

“殺死它!一定要殺死它!”

“可是……到底誰能殺死它呢?……什么能殺死它呢?……沒有哪個智慧生物能辦到……”

“我會死的……我會是第一個分解的人……”

聲音甜美如水,把死到臨頭的絕望,也念得如此銷魂蝕骨。

單于望著微光中的哈屯,恍恍然就像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直到他聽到一聲輕響,閼氏倒在了地上。

他居然還沒有哈屯的手腳快,后者早已先他一步慌張地撲到女人身邊,痛苦地叫著閼氏的名字,抱起她的身體抵觸她的額頭,眼神里滿含焦急和悲傷——單于忽然覺得心中涌起酸澀的味道,他無從分辨,這味道到底是因為閼氏,還是哈屯。

閼氏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單于想背著她前行,但是被哈屯阻止了,它的理由是必須節約食物和能源,單于需要吃東西而它不用。單于無從反駁,只好聽從。他們整整走了兩天,哈屯就像不知道自己還背了一個人一樣,它毫不疲倦地走向目的地,一路上不時回頭用溫柔的眼睛觀察閼氏的病情,而在單于講話時,它也同樣專注地凝望著單于眼睛深處。

這種單純的凝望,足以在短短一剎那,征服任何人。

無可挑剔,完美,忠誠,可靠,善良,獨一無二,這就是哈屯。

最漂亮的兵器嗎?人會為它毀滅嗎?紅顏禍水嗎?大概說的是男人們都會去搶奪這樣完美的東西吧。可如果不再讓第二個人看到它,不就可以避免爭端了嗎?單于覺得自己的推理很對。他決心把哈屯藏起來,就像他一開始也打算把閼氏藏起來一樣。

第六個夜晚降臨時,單于因為推理成功而睡得很熟。

高燒剛剛退下去的閼氏則由哈屯陪著說話。

發覺閼氏精神不振,哈屯很巧妙地引起一個話題:“‘狐貍精’是什么意思呢?”

“壞女人。”

“女人的壞和男人的壞有什么不同嗎?”

“當然。比如說,我就覺得你勾引我們家單于,有了你,單于的心會變。”

“變心?是說喜歡我而不喜歡你嗎?”

“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一刀殺了你然后自殺。”

哈屯嫣然微笑:“他們以前也這樣試過。但你也看見了,我沒有血液,不會分解,遇到化學物質不會產生變異,我太穩定了,沒有什么東西能殺死我。”

閼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你不僅是狐貍精,你根本就是個富江!”

“富江?那是什么?”

“一個妖怪女人,誰見了都會愛她愛到想獨占她,殺死她分尸,然后那些尸體塊就會變成更多的富江出去害人。”

哈屯聽了半晌無言,閼氏發現它眼里有亮晶晶的東西:“不會吧,你也掉眼淚?”

哈屯低聲說:“我不想害人。我很喜歡你們,我不想害你們。”

“哈?你說你不想害,誰信你啊?”

哈屯忽然急切地握住閼氏的手:“我能證明。”

“你怎么證明?”

“你想象一下你見過的最美的,你最愛的人。快,努力想。”

閼氏開始嗤之以鼻,但是架不住哈屯苦苦哀求,她腦子里回想起她年幼的時候,在火爐邊給她念故事書的年輕的父親。

她僅僅是凝神想了幾秒鐘,眼前的哈屯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原本玲瓏浮凸的女性軀體忽然收縮了曲線,肩膀變得寬而平,連臉上的五官也開始深刻起來,像刀削一樣的線條取代了原來滑潤溫婉的輪廓——哈屯變成了一個閼氏從來沒有見過的英俊男子,然而,在這男子身上,仍然隱約帶著她最愛的父親的影子。

哈屯笑了,英氣逼人:“你看。”

它像孩子一樣討好地擁抱過來,閼氏愣愣地被抱在懷中,心中某個地方響起了碎裂的聲音——靈魂的防線,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第七天的早上,看見男子化的哈屯,以及幸福地靠在它懷中的閼氏,單于完全呆住了。

哈屯有些不好意思:“閼氏喜歡我這樣。”

只要用手攥住哈屯的手,就能影響它的形狀,它是人心的鏡子,最愛的倒影,讓人無法把持的終極咒語。

閼氏最喜歡的樣貌,對于單于來說,卻不啻于最嚴重的打擊,他有那么一秒鐘,說不清是想立刻把哈屯奪回來,還是想干脆把它殺掉。

單于試圖找到三人相處的平衡點,他勉強笑著說:“呵呵,以后隔天變一次,也挺好玩的。”

哈屯微笑著回答:“從開始變化到固定,只有七天時間,過了七天,我在你們中間,就只能是一副樣子了,下次只有看到其他的形狀才能變。”

“你們倆決定好了,我聽你們的,你們兩個我都喜歡。”

單于和閼氏對望著,生平頭一次,他們感覺之間的距離是何其遙遠。

剩下的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閼氏緊緊地抓住哈屯的手,好像生怕一松手,它就會消失不見。單于走在他們的側翼,眼神苦澀。

停下來休息的間隙,單于下了很大的決心,對哈屯說:“我們離母船不遠了,可以直接用電池驅動到達那里,你去看看周圍的情況吧,避免再次遇到海洞。”

哈屯很自然地低頭嗅了嗅閼氏的頭發,走開了。

望著它遠去的背影,單于開口:“還是讓哈屯變回來吧。”

閼氏低著頭不回答。

“我知道你大概會不愿意……但是你也知道,它是毀滅性武器,如果定型為男子將來難免對我們有危險,還是定型為柔弱的女子比較好……”

“借口吧。”

被打斷的單于一時無言以對。

再度冷場。單于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口氣堅定:“還有不遠就到母船,七天也馬上就過去了,哈屯必須變成女人,我不能讓其他男人威脅到我們。”

閼氏眼神冷漠。單于像往常那樣抱住她:“閼氏,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奪走你,那個變態船長不能,哈屯也不能。”

閼氏的回答就像耳語:“是不能容忍我奪走它吧。”

單于像觸電一樣放開閼氏,女人的笑容悲涼地浮現,眼神中透出決絕:“先回到母船,這個問題以后再說。”

正在此時哈屯回來匯報:

“可能是因為你們母船的降落,海表面以下很深范圍都受到了巨大的震動,這周圍的海面變得很脆弱,隨時都有可能產生海洞,必須要時刻小心。”

最后的電池全部裝在充氣滑行裝置上,三個人像箭一樣輕快地飛馳在海上。很快他們就發現,這里到處都在呈現異樣的動蕩不安,不少地方都能清晰地看見深處層層的裂紋,原本密布的海生物逃得一干二凈,整個世界安靜得近于恐怖。

儀器很快指示:母船就在前方幾千米處。

“這里是最危險的,必須盡快登上船去!”

哈屯話音未落,滑行裝置的下面發出了粘稠的陷落聲,就像被拍打過的豆腐眨眼間分崩離析,一道深長的裂縫出現在海面之上,三個人身下的裝置猶如被彈起的石子,用驚人的輕快動作竭盡全力向前逃去,裂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殘忍地追蹤而來。

儀表指示的位置,母船就在正前方。

“這樣下去裂縫會正中母船,我們在起飛前就會掉下去!”

單于絕望地操縱著裝置前行,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哈屯的手,哈屯的整個表面形狀迅速化作絕美無倫的女性,閼氏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頭風起云涌。

她忽然把身體探過來,把極輕的一吻印在單于面上,在哈屯和單于意識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向后跳出了裝置。

她正好跳在緊追不放的裂縫之前,她把手深深插在柔軟的海面之中,橫著向與裂縫呈九十度的方向用力劃出另外一道縫隙。

這道縫隙雖然微不足道,但可以讓摧枯拉朽的海洞產生微小的方向變化,雖然改變小得可憐,卻足以錯開滑行裝置,而幾十公里之外的母船也會因此而避過大難。

滑行裝置上的單于和哈屯眼睜睜地看著她拼盡全身的力量,跑動了二十多米,隨后,先是一只腳,接著是另外一只腳,陷入了無底的海洞。

單于被哈屯按在控制桿上,他沖著閼氏消失的方向,用最原始的聲音嚎叫著完全意義不明的語句。

閼氏在完全沉沒的剎那,轉頭看向他和哈屯,然后,異常甜美地笑著。

哈屯死死抓住失控的單于,硬生生地離開了。

母船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電池耗盡,哈屯用難以想象的力量架住接近喪失神智的單于,扔掉滑行裝置,一步步向母船走去。

海洞還是會來,閼氏犧牲自己所做的努力不過拖延了大規模塌陷來臨的時間,一定要抓緊時間登上母船并且起飛!

單于只是出于機械反應,報出了開門密碼,他在哈屯的懷抱中掙扎著,把手伸向來的方向,完全喊不出聲的時候,就只是張嘴發出咝咝的響動。

哈屯仍然非常冷靜地把他往母船上伸下來的梯子上拖,它的理智告訴它要拯救每一個活著的生命。

第七個夜晚正在降臨。哈屯感到骨骼和肌肉在慢慢地硬化,它已經完成了演變,它終于可以稱為“她”了。

單于在被她拖上倒數第二個臺階的時候,猛地用手攥住了胸膛。

他停止了呼喊,也停止了流淚,眼睛里露出奇怪的,困惑不解的痛苦。

哈屯也感到手中的人類驟然變得沉重,她詢問地低下頭,把手塞在單于嘴里避免他咬到舌頭,緊緊地抱住痙攣抽搐著的肉體,把耳朵貼在單于的前心上。

死亡的煎熬只持續了幾秒鐘,非常迅速和簡潔。

哈屯用可以透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單于的心臟,經過改造的生命核心因為一直以來依賴的外來能源斷絕,徹底停止了跳動。

她抬起頭,嘆了口氣,有點兒憂傷地自言自語道:

“果然,以前看到閼氏心臟上附加的那個裝置,是用來給單于供給能源的。”

最有效的能源,就是另一顆心臟的跳動,既不用擔心耗盡,也不用擔心夜晚的降臨。

哈屯松開手,任由尸體滾落到海面上,她并沒有流露任何惋惜和悲哀的神情,只是有些苦惱地想:

喜歡我的人,又少了兩個。

這次的孤獨,要維持到什么時候呢?

她把母船的門關好,踏進溫暖明亮的飛船走廊后突然產生了一個主意:

這次,不如飛到廣袤的太空中去吧。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喜歡我的。

我想見識更美的事物,更漂亮的生物!

我要到達很遠很遠的地方,登上無數的星球,讓人們都看到我,都喜歡我,雖然他們在我面前總是走向滅亡,但是只要及時更換地點,就一定能擺脫寂寞,享受到愛慕、友誼,和無窮無盡的欲望!

躊躇滿志的她走進飛船的大廳,正前方,是一整面墻的金屬巨鏡。

這鏡子完美無瑕,光亮剔透,精確無比地映照出她的身影。

哈屯一時呆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樣子。

無與倫比的精細五官,渾然天成的柔嫩肌膚,黃金比例的身體軀干,極盡優美的儀態,特別是那雙深不見底,比海洞更能吞噬生命的眼睛。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

哈屯走向鏡子,她把全身緊緊地貼在上面,用手臂擁抱住那個不存在的影子,然后,呻吟著坐下來。

她愿意永遠這樣坐下去,永遠對著這樣美麗的生物,再不離開。

融為一體,生死相依。

她就這樣坐在鏡子前面,果然再也沒有移動過。

第七個夜晚結束之時,海洞在母船下方裂開了,吞沒了一切。

作者簡介

溫雅,資深科幻奇幻作者,在各類幻想雜志上均有作品刊載,代表作《神仙列傳》《九州志之楚道石傳奇》等。

編編有話說

Ν?ρκισσο?出世時被神預言,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容貌,他就會死去。但是,水仙花的前提,果然還是要有一副觸動人心的好相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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