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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絲方盡

2014-04-29 00:00:00迦樓羅火翼
看小說 2014年6期

第一章

架好故障的山地自行車,踏著彌漫的霧氣,走上矮坡頂端那座大宅臺階的瞬間,他仿佛被某種預感猛然攫緊,敲門的動作驀地僵住了。

然而沉重的大門卻并未緊閉,門縫間倏地探出一張絹偶人的面孔,那皮膚蒼白得猶如細膩而脆弱的繭紙。

“顧教授你終于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啦,還擔心霧起了你能不能找到這里呢。對了,我就是給你發郵件的徐以絢!”

“絹偶人”一見他,便發出歡快的少年聲音,趕忙跨過高高的門檻,上來握手致意。他收回手避開對方的熱情,稍稍觸碰到的指尖冰涼得異樣。

“你認錯人了,有扳手嗎?”不想在這里多糾纏,他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剛走到附近,他就被突如其來的濃霧遮蔽了視線,不留神一頭栽進路邊的泥塘,還好反應及時,沒在這數九寒天里洗個冷水澡,但山地車的前輪已經歪掉,更糟糕的是工具包像被濁水吞噬一樣,怎么也找不到了。

可那“絹偶人”徐以絢的注意力,卻早被裝備齊全的山地車吸引過去:“我長大了也要做民俗學教授,戶外騎行去田野調查多酷啊!可姐姐一定會反對的,其實我的病早就沒事了……”

“你認錯人了。”對這個自說自話的家伙,他忍無可忍地提高聲調,“我不是什么顧教授,也不是來做田野調查的,我只是路過這里,想借個扳手修車。”

“你不是香川大學社會學院民俗學專業的顧言俞副教授?”以絢一口氣報出長串頭銜,語氣微微有些驚訝,“那你怎么會找到這里的?”

他盡可能扼要地解釋:“我的車子壞了,霧里什么都看不見,聽見這里熱鬧就過來了。”

“熱鬧?”以絢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又狐疑地將視線轉向山地車,當看到手工鑄刻的名牌時,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天……駟’?你叫‘天駟’?”

不是“天駟”,這應該是“天馬四”三個字:“天馬”是一個小眾的山地車品牌,“四”則是型號。還是第一次有人把這三個字認成如此冷僻的名字呢。可他完全不想糾正,只是順口應道:“是啊是啊,說起來你家沒扳手嗎?”

“你真的叫天駟?”以絢一下子激動起來,“那你就是我們徐家的吉星啦!”

完全無法交流。這孩子當真有病,十有八九是在腦子里。“天駟”決定盡快離開這不知所謂的地方,可是回頭看去……

眼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幾乎懷疑自己走到了世界盡頭——

濃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原以為天早就黑了,然而此刻卻見半輪碩大的夕陽依然懸掛在天邊,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別有用心地靜靜窺視著這個世界。

落日前方,地平線處,摩天樓群的鉛灰剪影如同一堆細小的模型,輪廓纖毫入微——視野分明好得不能再好,但就在眼前方圓數里的范圍內,卻是一片混沌的煙靄之海,座座古舊農舍浸泡在白霧中,人字屋脊的頂端隱約冒出“海面”外,如同暗礁羅列。

這片霧實在蹊蹺,充其量也就兩米多高,剛好可以徹底遮蔽行人的視線。若非這座大宅剛好建在村落的制高點上,還不能把這怪霧全景一覽無余。

濛濛白汽恍若潮汐般,一波一波蕩漾到天駟的腳下,舔舐著大宅的門階。這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只覺得自己站立之處并非坡頂,而是面臨寂靜湖水的碼頭,村人雞犬尚做著長夢,便已被濃濁的滄波徹底淹沒……

“蔟霧起,天駟來,真是個好兆頭……”不知為何,以絢格外歡欣鼓舞,叨念著不知所謂的句子。

然而,一聲幽婉的冷笑隨之響起,又溶散在寒冬的風里。

天駟猛地回過頭,激烈的動作把以絢嚇了一跳。他四下張望卻一無所見,不由得低聲自語道:“是……女人嗎?”

“女人……”以絢突然變了臉色,剛想追問,卻驚愕地指著眼前的濃霧。

霧氣中有什么在蠢動!隨著距離不斷逼近,怪異的輪廓一點點地清晰起來:粗壯矮笨的身體頂著碩大的頭顱,劃開霧膜筆直而僵硬地滑行過來……

天駟本能地擋在少年前面,卻在看清來客的瞬間啞然失笑——

那是個身材中等的男子,他穿著厚重的羽絨大衣,層層疊疊的羊毛圍巾裹住腦袋,只剩下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幾乎像只棉墩子。冷不丁撞見天駟,他也大吃一驚,半晌才開口:“你……你是徐以絢?你不是才上初二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啊?”

“我,我才是!”以絢忙從天駟身后探出頭來,“這回準是顧教授沒錯了!我就是徐以絢,這位是天駟,是我們家的吉星。”

顧教授邊和以絢打招呼,邊哆嗦著解開圍巾,露出白皙斯文的面孔,是那種校園里隨處可見的年輕知識分子模樣。

聽到“吉星”二字,顧教授迷惑地瞥了天駟一眼——這“吉星”一身沖鋒衣,身材線條精悍而富有彈性,皮膚已曬得黝黑,卻又感覺不到野外陽光的溫度,仿佛身體某處沉淀著一塊冰似的,這可能是因為他那雙細長的鳳眼總是帶著旁觀者冷漠神情的緣故吧。

天駟連忙撇清:“我只是路過這里,車子壞了想借扳手。”

“聽口音,你也是香川人?”顧教授意識到自己的眼光有些失禮,連忙寒暄著,雙手遞上名片。

“是啊。我也有親戚在香大的。”天駟接過名片,瞇起眼睛仔細瞧了瞧上面的名字,又瞧了瞧顧教授本人,隨即收好,推起車就要走。

“你去哪兒?”顧教授急忙叫住他。

“我去下一家看……”

“附近根本沒有人家喲!”以絢輕快地打斷,“而且也不會有扳手這種工具——這村子是蠶房的聚落,不到蠶時不會有人,現在古法養蠶已經衰落,大部分蠶房都荒廢啦,能堅持到今天的就只有我們徐家蠶房。”

顧教授也點了點頭:“這里雖然離香川城不遠,但周圍都是湖沼河塘,荒無人煙的,連電都不通。霧這么大,一會兒天就黑透了,你走夜路太危……”

“沒關系。西藏無人區,比這難一百倍的路我也走過。”天駟固執地推起壞車。

以絢的語調突然有些焦躁:“你什么意思,難道這里比無人區更可怕嗎?”

天駟的背影滯了一滯,仿佛聽見了什么,他輕輕抬手遮住了耳廓,良久之后才回答:“太吵了……”

伴著話音,霧中陡然亮起一對金黃的眼瞳,刺耳的咆哮轟鳴極速迫近——有什么沖上矮坡,直奔徐家蠶房而來!

天駟撂開車子飛身躍開,顧教授急忙閃避,才沒有被撞到,回頭看去,一輛面包車橫沖直撞,直抵大宅門前。

尚未停穩車上就騰地跳下一個彪形大漢,不由分說劈手抓住天駟:“我不管你是哪門子教授,我們徐家的事情,外人敢插手?”

“住手!他不是顧教授!”以絢驚呼著連忙撲上來,卻被大漢反手一記耳光打中:“徐以絢,你小子越來越膽大包天了啊!”

卻聽一聲尖叫,窈窕的身影疾沖下車,一把抱住以絢:“趙宗方,你是怎么做姐夫的?你怎么可以打他,他是病人啊!”

那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少婦,有著和以絢非常相像的,絹偶人似的容貌,一看就是姐弟。但她的長眉卻生得不同,纖淡筆直如劍一般,帶著某種神秘而蠻荒的威嚴。

被她狠狠斥責,猛獸一樣兇暴的大漢趙宗方俯首帖耳:“對不起,從素,我一時氣昏了頭……”

摸著被打紅的面頰,以絢咬牙切齒地喊道:“趙宗方你竟敢打我!不要忘了我才姓徐,你根本就是個外人!別以為爺爺當年器重你,把你當弟子……”

“什么外人,他是你姐夫!”從素轉而訓誡弟弟,“你挨打也是活該!忘了我們徐家的規矩了嗎?你知不知道輕重?”

以絢明顯有些畏縮,卻還勉強反駁:“你們丟下小繭繭一個人在醫院,就算知道輕重了?”

“繭繭不用你擔心!有了你當年的經驗,她一出生我們就保留了臍帶血,現在她只是在等著做手術……”

“那手術費呢?”以絢突然有了底氣,“我們根本就繅不出初雪絲了不是嗎?除了十年前爺爺還活著的時候繅出過,此后就再沒成功過不是嗎?顧教授可以幫我們申請,把徐家的‘初雪絲’和‘太虛蠶事’列入文化遺產保護名錄,那就有專項經費……”

宗方終于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誰說我們繅不出初雪絲?!”

“那就繅出來給我看看啊!” 以絢也扯開嗓門頂了回去。

一片混亂中,天駟感覺到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轉頭看去,只見顧言俞教授推了推眼鏡,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跟我來。

天黑霧重,車子又壞了,此刻天駟想走也走不了,他略一猶豫,便跟著顧教授閃進了大門。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已踏入一張無形的絲網之中……

第二章

徐家蠶房大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天井院落,倒還干凈整齊。兩邊廂房并沒有開窗,門也全都關著——老式的門環上穿過鐵舌,掛了一把南京鎖。

中間正房堂屋卻沒有裝門扇,遠遠就能望見室內迎面墻上的神龕。走到近前,供桌上幽微閃爍的長明燈,映出玉立在簾幕間的宮裝女神身影,面孔已被歲月熏染成不透明的象牙色。然而令天駟移不開視線的卻是她手中之物——衣飾明麗的美人卻執著一把長柄短刃的鐮刀!

“很像死神的鐮刀吧?”走到他身邊并排站定仰望,顧教授滿不在乎地說笑著,“不過這工具其實叫‘桑鉤’,是采摘高枝上的桑葉用的,哪有刃那么小的死神鐮刀嘛!”

做學問的人有時候真的很沒神經。天駟完全不想理他,左右望去,堂屋兩壁各有一扇門,分別掛著“眠蠶”“繅絲”的牌子,也全都上著鎖。

一目了然——的確是蠶房的格局。

四顧之間,輕軟的聲音驀地掠過天駟耳際。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某種不易覺察的擾動,好像有誰邁著盈盈微步,緊貼著他身后一閃而過。

天駟猛然回頭。

什么也沒有……

但空氣的確在蕩漾著,稍縱即逝的蒼白殘影,帶著不易覺察的芳馨的氣味……

“果然是……女人嗎……”天駟忍不住悄聲自語。

“女人?”室內異常安靜,顧教授聽在耳中,他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的確有個女人,消失在這個蠶房里的……”

“消失的……女人?”

“以絢那孩子找到我,表面上是希望我能幫他解開‘太虛蠶事’的真相,實際上是想找出傳說中消失在這蠶房中的女人吧。” 顧教授滿不在乎地笑起來,表現出鉆在故紙堆中的學者,對現實中人情世故的淡漠。

“他為什么找你這外人幫忙?”

“徐家現在統共就三口,管事的是大姐從素,以絢小當家根本做不了主。你居然都不知道,你不是他們家的‘吉星’——‘天駟房星’嗎?”

此刻天駟也終于明白了,以絢為什么會將簡單的“天馬四”看成了冷僻的“天駟”——出身蠶家的他,的確更熟悉“天駟房星”。

在他沉吟之間,顧教授早已自顧自地四下查看起來,他仰望著神像嘖嘖感嘆:“‘先蠶嫘祖’像,也是幾百年的古物了。徐家果然是歷史悠久的蠶絲家族。據說從唐代開始,這家的初雪絲就和百煉鏡等寶貝一起,作為香川的貢品進奉朝廷……”

——原來徐家的初雪絲一如其名般潔白、輕盈和純凈,傳說它不僅貼體如若無物,更神奇的是能止血生肌。傳說楊妃玉腕為猧兒所傷,便以初雪絲帕纏裹,半日內就平復如初。只是它的繅制工藝極為復雜,任何環節稍有差錯都會前功盡棄,為祈禱諸事順利,徐家也發展出一套特殊的祭神儀式,稱為“太虛蠶事”……

天駟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他兜了一圈便走出正屋,在門階上坐下,剛掏出香煙和打火機,顧教授便提醒道:“小心著點,蠶房都埋了很多木炭螺殼防潮的……”

突如其來一聲悶響,顧言俞的聲音就此打住。

他撞到什么了嗎?天駟反射性地回頭望去,卻只見顧教授軟綿綿地伏倒在堂屋中央。

他丟開手里的東西慌忙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盡可能平穩地將對方翻過來察看狀況。顧言俞毫無反應,天駟的指尖卻被某種溫熱粘稠的液體濡濕了……

昏暗的光線里,只見鮮血從顧言俞發間汩汩滲出,滑過蒼白的額頭,濡濕了他單薄的眼瞼,順著鬢角沁入衣領中……

這傷口,不像是碰撞造成的啊?難道是撞到釘子了?

天駟抬頭四顧,并沒有發現突出的鐵釘銳器,卻只見手持桑鉤的宮裝女神近乎威壓地俯視著他們兩個……

整個堂屋里就只有這個神龕,別無他人,別無長物——

弄傷顧言俞的,難道是“她”?!就用手中的那柄桑鉤……

天駟猶豫地掏出手機,躊躇著是否求助,冷不防背后猛地伸來一只大手,一把搶走了手機……

回頭看去,昏暗的燭火將搖曳的光影投映在趙宗方臉上,說不出的詭異而猙獰,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天駟:“放心,只是暫時替你保管一下。”

“不服氣就搶回去啊。”讀出對方眼神中的潛臺詞,天駟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從素姐弟緊隨其后趕來,事態的發展顯然超出了以絢的預期:“這……這是怎么回事?”

天駟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站起來,故意諷刺道:“是先蠶嫘祖拿桑鉤打了他吧。”

和妻子交換了一個訝異的眼神,趙宗方轉而怒斥以絢:“你滿意了吧,這就是觸犯禁忌的下場——是蠶神,蠶神發怒了!”

“他沒事,只是暈過去了。”從素鎮定地上前檢查顧言俞的狀況,隨即她起身直視著天駟,“也許你覺得不可理喻——之所以弄成這樣,都是因為以絢輕率地把你們這些外人帶進蠶房!蠶神已經被你們惹怒了,為了不發生更可怕的事情,我們不能再讓你招來更多的外人。”

自古養蠶禁忌最多。傳說蠶神忌酒氣濁氣煙氣油氣……其中最忌生人氣。所以每到蠶時,蠶家門上都會貼出“蠶月知禮”等字條,提醒外人不要擅入,尤其是男丁。

“現在怎么辦……”以絢下意識地問道。

“怎么辦?”從素說著,緩緩抬起頭,深深地望向丈夫……

宗方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隨即輕輕地,不易覺察地搖了搖頭。

此刻的天駟尚未理解這眼神中傳遞的,千言萬語的訊息,更不能預料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突然間,他的肩膀被趙宗方一把抓住,隨即被半強迫地推出正屋:“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照顧好顧教授的。”

天駟不算柔弱,卻也根本無法對抗這大塊頭的蠻力,他掙扎叱道:“你要干什么?”

“我們要安撫蠶神。”從素邁著端莊的步伐走上來,在前面引路,“雖然你這樣的外人是不會明白的,但我還得告訴你——這就是我們徐家的規矩。如果無法平息蠶神的憤怒,不要說顧教授,就連你和我們,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樣的事,我當然明白。”出乎意料的,天駟給出了不可思議的回答。

從素愣住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已從弟弟那里了解到,這騎行者只是偶然路過,甚至連“天駟”這個吉祥的名字都不太靠得住。但此人的態度實在有些不可捉摸,他既不逃避也不積極,既不恐懼也不熱衷,只是隨波逐流地行動而已,簡直像自然而然卷進漩渦之中的無人扁舟。

但已經沒有時間追查他的身份了。轉眼三人已來到上首廂房前,從素自懷中掏出鑰匙打開門鎖,語氣還是那么嫻靜有禮:“這是我們的爺爺,徐大觀老爺子生前住的地方。自從奶奶過世之后,爺爺便把家當都搬到這里,一直住到十年前他去世為止。從那時候開始這屋子就一直封閉著,可能灰塵有點大。因為接下來便是安撫蠶神的重要儀式,絕對不能有外人介入,所以必須委屈你一下。”

“這樣的事情,我比你們更明白……”鎖在廂房里的天駟那幾不可聞的微語,又被宗方夫婦遠去的腳步聲踏碎了。

待二人返回堂屋,守在顧言俞身邊的以絢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真的……是蠶神嗎?”他瑟縮地望向姐姐姐夫,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你說呢?”從素俯視著惶恐的弟弟,“你應該知道為什么蠶家規矩格外神秘嚴格——三尺絲,千蠶命,蠶房根本就是冤魂眾多的地獄!正因為蠶靈不計其數,才需要蠶神們鎮守。可你卻破壞重戒招來外人,惹怒了蠶神……”

“我……我只是想救小繭繭……”以絢囁嚅著低下頭,這個動作掩飾了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異樣光芒。

因為角度的關系,宗方夫婦并沒有看到這稍縱即逝的眼神。從素嘆了口氣,緩緩俯下身,抱住弟弟顫抖的肩膀:“不要害怕,以絢。無論你做了什么,我和宗方都會保護你的,就像十年前那樣……”

說著,她緩緩抬起頭,再度向丈夫投去深沉的眼神。一瞬間,這對夫妻交匯的視線迸發出陰郁的火花。這一刻,宗方沒有再搖頭表示反對。

“蔟霧已起,是時候了……”從素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異界傳來。

宗方的語調中有了接受一切的洞明:“浴蠶種的相關事宜,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原來這困住天駟,遮蔽方圓數里,兩米多高的霧湖,因形似蠶兒結繭之蔟,而被稱為“蔟霧”,它對于這個蠶房聚落而言,便是浴蠶種的時節到來的訊號。

仿佛得到了某種神啟的確證般。從素以傲然的姿態款款站起身來,此刻的她已徹底化身為蠶房的女王:“太虛蠶事刻不容緩。如今養蠶可由男子出力,祭禮卻從來只由女性執掌。以絢,去儲藏室。”

一聽這話,以絢頓時不服氣了:“蠶房唯一的鑰匙在姐姐你手里,我當然聽你的。可為什么只鎖我,趙宗方呢?”

從素罕見地沒有糾正他,她轉身命令道:“然后,我會把宗方鎖進眠蠶房。”

宗方忠誠地點了點頭,臣服于巫女的權威。

第三章

塵封的黑暗中,浮現出模糊的面孔,一張、二張、三張……

從三個不同的方向,三張面孔直撲天駟而來。

天駟倒吸一口涼氣,反射性地擺出應戰的姿勢,對方也同時作勢戒備。他這才發現,眼前是一架古式梳妝柜,三開門的方鏡打開著,從左中右不同角度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過去關上兩邊的合頁門,背面水銀剝落的圓鏡呈現出來。這老舊的梳妝柜和一旁落滿灰塵的雕花大床一樣,都呈現出久無人居的荒廢姿態。

天駟嘆了口氣,在柜前骯臟的繡墩上坐了下來,被封禁了十年的陳腐空氣包圍在他周遭。可是……

似乎有什么存在著。

無聲卻不靜謐,孤獨卻不安寧,這個鎖閉已久的房間里,似乎有什么存在著,蠢蠢欲動……

輕柔的,綿軟的,如同蠶絲一般……

那是女性的感覺。

不知為什么,天駟覺得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里,有著和正房堂屋一樣的感覺——

“真的有女人在嗎……”他脫口低語。

——看不見的女性。

——這座蠶房大宅里,看不見的女性,她的感覺無處不在……

——她就是蠶神嗎?傳說和先蠶嫘祖一樣,蠶神們都是女性……

突然,一陣繁密的鈴聲飄入天駟耳中,伴隨著女子吟唱念誦的嗓音。片刻后他意識到,應該是堂屋中,從素開始主持安撫蠶神祭禮了吧。

微弱的光線從頭頂播灑下來——這房間只開了中溜天窗。天駟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依稀看出周圍的陳設:梳妝柜、五斗櫥、雕花床、寫字臺、書架……一股腦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至今仍忠實呈現著徐大觀老爺子與世隔絕的乏味生活。

可這樣的環境卻讓天駟懷念——家中有這么一間書房,屬于早已過世的祖父,而童年的自己總是喜歡呆在里面,和那個形影不離的伙伴一起……

小小的書房便是冒險的天地,從寫字臺的抽屜里、書架的頂格上,他們總能找出一些記錄著有趣傳說的小冊子,以及承載著奇妙故事的小玩意……

而總有一套備用鑰匙,被藏在房間內某個抽屜角落。

那眼前這個廂房呢?

他慢慢站起身來,走近只放了幾冊雜書的書架,一層層地摸索著,隨即轉身探向寫字臺抽屜的銅環。灰塵無聲地揚起,仿佛記憶也隨之飄揚。

抽屜和書架一樣空空蕩蕩,散落著一些紙片雜物。在打開最下面一個抽屜時,手感微微有些滯澀……

是錯覺嗎?耳際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仿佛出自女性白皙而纖柔的喉間。

他的動作一下子滯住,隨即小心翼翼地抽出屜板,將它翻轉了過來。

抽屜底板下面,木格架中間,夾著一個油紙包!

拆開年代久遠的油紙,裹在其中的東西便顯露出來——

不是備用鑰匙,而是一本舊線裝冊子。

天駟緩緩皺起眉頭,隨即拉開沖鋒衣拉鏈,從懷兜里掏出一個IPAD MINI,輕輕按亮,借著微弱的熒光緩緩翻閱起來:

種變臘之日聚蠶種沃以活血浴于川毋傷其藉……

映入眼中的是蒼老粗拙的筆跡,篇幅也不長,也就千把字左右,卻是未加標點的古文言文,又夾雜著許多繁體字,乍一看簡直像天書一樣。

天駟聚精會神地辨認著,冷不防兩個信封從冊子里滑落出來。他連忙撿起,信封上收件人的位置寫著“徐大觀”的姓名地址,寄件人卻是空白,依稀尚能辨認郵戳印著十年前的日期,兩封時間相隔不遠。

第一封信字跡潦草而娟秀,像是出自女性之手,與其說是信,還不如說是便條,語氣也極為無禮:

爺爺你應該明白,我和你們徐家已經沒關系了。從素和以絢是我生的,我當然舍不得,可又能怎么樣?以絢的白血病又不是我害的!我不可能回來照顧他,不可能為他做骨髓配型,更沒錢給他動手術。一句話,死了這條心吧。你們徐家有的是辦法來錢,別以為我不知道。

雖然沒有抬頭和落款,但天駟已看出來龍去脈了:出走的媳婦再不想和夫家扯上任何關系,即使兒子得了白血病也絕情地棄之不顧。

同時他也明白了從素姐弟剛見面為何會有那番對話——以絢質問姐姐為何不守在小繭繭病床前,而從素則回答因為十年前他的經驗,早為女兒準備了臍帶血。

不知為何,血的魔障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著這個家族。

接下來第二封信,媳婦的語氣突然大有變化。

事到如今還想瞞我?我要回來拿我老公的撫恤金,這是我應得的。你就等著吧。

親情無法召喚歸來的女人,卻輕易地為了錢而返回……

似乎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徐大觀老爺子如此鄭重地收藏這本冊子和兩封書信呢,一定有他不可言說的原因。

天駟皺起眉頭,慢慢將東西收好塞回原處,闔上抽屜。低頭卻見還有紙片遺落在在櫥柜下不易覺察的地方,自己一時竟沒有看見。他連忙撿起,卻發現只是顧言俞的名片掉出來了。

天駟順手將它放回口袋,卻一下子變了臉色。緩緩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然后,一模一樣的,還有一張!

嶄新的那張是從顧教授手里接過來的,剛剛從地上拾起的一張,則沾滿灰塵和蛛網,明顯陳舊褪色,應該掉在這里有一段時間了。

顧言俞的名片,為什么會出現在封閉了十年的,徐大觀老爺子的房間里?

沒人留意到天駟的一舉一動,因為以絢被鎖在他對面下首廂房儲藏室里,與此同時,正房內“太虛蠶事”已經開始,祝禱唱誦之音掩蓋了輕手輕腳的窸窣響動。

而宗方則扛著顧言俞,走入眠蠶房中。

將那失去意識的沉重軀體扔在地上,宗方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點燃門邊墻洞內的短燭。微光照出一排排整齊的蠶架,架上層層疊疊的蠶箔竹匾,遮蔽著和堂屋一樣,設在迎面墻上神龕——重簾之后,明艷的垂髫女神捧著填漆盒子,無動于衷地注視著一切。

封閉的眠蠶房內,空氣里飄蕩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異味……

寂寞而空虛,說不清道不明,宛如一張冰凍之網,足以俘獲所有飛翔的希望……

“和你一樣,廂房里那個也逃不掉。”朝顧教授投去冷冷的一瞥,宗方咬緊牙關,“別怪我們,怪就怪你們自己地獄無門卻闖進來。”

隨即他繞開蠶架來到神龕前,前行三步,橫行十二步,接著狠狠地蹍動腳跟……

若有若無的怪味瞬間濃郁,仿佛地獄的坩堝突然被揭開封蓋……

這一刻的堂屋內卻清潔而井然。先蠶嫘祖神龕前燃著一對鳳凰花燭,光焰多少稀釋了濃稠的黑暗。從素一襲桑青綾織交領直裰,外披練色無紋單羅氅衣,長發高綰,髻邊橫插著一枝紅白相間的絹花,長長的穗簇一直垂到她清簡的眉邊。這便是祈禱蠶事順利的“蠶花”。

此刻的她,已經化身為侍奉蠶神、執掌“太虛蠶事”的巫女。

從素端謹地立在神龕前,供桌上整齊陳列著絲束、素酒、香燭等供物,正中央則鄭重地放著青羅覆蓋的細編竹筐,直徑足有一尺。

她輕抬皓腕,左手握著絹布做的桑葉束,右手執一串累累金鈴,莊嚴地微闔雙目,口中喃喃念誦著奇異的禱文,隨即果決地振袖,急雨般的鈴聲灑落下來。

踏出翩翩的舞步,從素如宗方一樣前行三步,又左行十二步,木底的絲履踩出了異樣的空洞回聲。

這里的磚塊下是空的。從素站定,隨即用力蹍壓腳跟。隨著機簧彈動的聲音,一排方磚緩緩向兩邊移開,露出一尺見方的小小地坑。她返身從神案上取來竹筐,揭開青羅,密密麻麻如芝麻籽一樣的小顆粒顯露出來。這便是蠶事的根本——蠶種,也就是蠶卵。

從素小心翼翼地將盛放蠶種的竹筐置入地坑,外方內圓大小正好相合。隨即她再度執起桑束與金鈴,繼續禱祝起舞。

冬夜其寒徹骨,然而沒有一絲風,神龕前的簾幕不知為何卻在緩緩飄舞,原本就昏暗的燭光惶惑地搖晃著,將幢幢的黑影投射在蕭然的墻壁間,投射在緊鎖的眠蠶和繅絲房大門上,仿佛有看不見的身影正輕盈穿行在空曠的堂屋里。

這一刻,細細的深色脈流從暗管中涌出,慢慢滴入細編竹筐內,沒過底層。強烈的血腥氣隨即彌漫開來……

是血,不知從何處涌出的鮮活血流,浸透了黢黑的蠶種。

看到這一幕,從素的臉上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安心與欣慰,語言止不住地滑出喉間:“干得好,宗方!繭繭,上天眷顧你的以絢舅舅,也眷顧你啊……”

自古以來,無數巫女就是這樣搖動清越鈴音禱祝蠶神的吧。天駟隱約聽見繁音漸漸移出正房堂屋,經過廂房向大宅外而去——從素出門了。

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狀況,不過天駟現在也顧不上“太虛蠶事”——他好不容易用IPAD MINI連上3G打開微信。

從眾多聯系人中選出一個名字,他迅速發去兩個字:“在嗎?”

半晌之后,綠色的對話框浮現出來:“你已經回來了?”

“大概明天就能到家。”

“看來你又迷路了。”

對方的回答,讓天駟無聲地笑了起來,可這笑意中卻又滲入幾分不易覺察的苦澀。他隨即鍵入:“有個事情問你:種變臘之日聚蠶種沃以活血浴于川毋傷其藉,是什么?”

“這個啊,秦少游的《蠶書》第二段呀,很有名的。有人認為這篇文章是中國最早的系統地養蠶科學著作。不過有個錯誤,不是‘活血’,是‘牛溲’,也就是牛尿。原文應該這樣斷句:《種變》臘之日聚蠶種,沃以牛溲,浴于川,毋傷其藉……”

難怪叫“太虛蠶事”——秦觀,字“少游”,又字“太虛”。可是這徐家和秦少游又有什么關系?而且線裝冊子開篇就寫了這句,難道是脫頁丟掉了的第一段嗎?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窸窣聲自門外傳來。天駟警惕地凝住動作,側耳傾聽。

一片寂靜。

是錯覺吧,或者是風聲……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看時,對話框里已顯出長長一行解釋:“臘月時,也就是差不多現在這個時候,將之前收集好的蠶種澆上牛尿處理一下,再到河里淘洗干凈,淘洗時要注意別損傷蠶種外面的保護層。這段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牛尿雖然惡心,但據說可以去掉一些有害的東西,或者能讓蠶種胎里強壯。原文里,接下來就是把洗凈的蠶種裝好懸掛起來,等到第二年暖和了再催青。催青是非常神圣又神秘的,需要舉行隆重的儀式祭祀蠶神。”

看來從素是去浴蠶種了。天駟好不容易才看完,連忙打出了一行字:“原來如此。文學院的就是不一樣。再問你個問題,你認識顧言俞嗎?”

“顧言俞?社院的? ”

“沒錯。他……”

還沒寫完這句,天駟就停住了動作——不是錯覺,的確有動靜!

微弱的窸窣聲已變成了門環鐵舌的異響。是誰在門外?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無線網絡那頭的人就像能看見天駟的處境一樣,只是片刻沒有回答,便急切地打出一連串的問題:“你怎么了?你到底在哪兒?發生什么事了?”

對話框一個接一個彈出來,天駟來不及解釋,連忙迅速鍵入:“牡丹。”

剛發出他便急速起身,轉向門口。可剛剛回頭房門就猛地打開,一道寒光迎面而來……

網膜上烙印下小型利斧的殘影。

IPAD MINI頹然掉落在地。有人將它撿起,片刻后又丟下,一只腳隨即狠狠踏了上去。

第四章

這座大宅,被看不見的女性占據了。

進門的那一刻,不,進門之前便已經感覺到了,這一帶過于“熱鬧”——她們飄蕩著、尋覓著,為悲慘的命運而號泣,因上天的不公而咒罵:

——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偏偏是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只是想自由地飛翔在空中,并為此制造柔韌而潔凈的眠床而已!

沒有抵抗之力的柔軀,制造珍貴纖維的能力,這就是遭遇殘酷殺戮的理由嗎?為了飛翔傾盡全力成長,付出一切努力,卻換來烈火與沸水的湯鑊,被活活地烹煮而死……

這是蠶的宿命。

誰又想過養蠶繅絲是多么殘酷的事情,三尺絲,千蠶命……

春蠶到死絲方盡,在繭內靜靜沉眠,等待破蛹成蝶的蠶兒們,哪里知道飛翔將成為它們永遠無法實現的幻夢。

占據這座大宅的看不見的女性,是身經炮烙的柔弱春蠶之化身吧。蠶靈微弱但卻纏綿的怨恨化做天羅地網,一層層,一層層地纏繞過來,要將他拖向深淵。

不能被她們拖下去,絕對不能……

天駟拼命揮手,驅散纏繞向自己的千絲萬縷,指尖猛地接觸到實際的存在物,他反射性地一把揪住。同時被他把握住的,還有清醒的意識。

視野中映出從素驚愕的面孔。

幾乎是反射性的,天駟在地上摸索,陡然碰到那被踩壞的IPAD MINI,他反手一把抓住,狠狠丟了出去。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小平板擦著從素的面頰飛過,發出一聲脆響摔碎在門框上。

天駟的目標并不是她,而在她背后——戶外的微光勾勒出白衣的窈窕身影,裙裾飄渺,姿態倏忽……

看不見的女性,果然存在著,而且第一次顯出原形!

可隨著平板機跌碎的啪嗒聲,那白影消失了……

方才遇襲的傷口上,鈍痛感漸漸劇烈起來,天駟緩緩按住腦袋,摸到了隆起的大包——可以說幸運嗎?那偷襲者竟不是用鋒刃劈砍,而是用斧背敲擊的……

“真的是蠶神嗎……”他控制不住地脫口而出。

聽見“蠶神”二字,從素崩潰般地睜大眼睛,起身就跑,卻被天駟一把抓住。她不顧一切地拼命掙扎:“放開我!我要找以絢啊,以絢不見了,他一定被蠶神……”

“對你來說,只有自己的親人是人,別人就可以隨意傷害嗎?”強迫她和自己對視,天駟沉聲質問。

從素哀絕地辯解著:“可是……害你這樣的不是我啊!”

“那就是蠶神咯?那我親自去問她!”天駟說著,一把推開從素,大步跨出廂房。對面下首儲藏室的大門洞開著——從素沒有說謊,原本關在里面的以絢果然不知去向了。

意味深長的淡漠笑容再次浮現在天駟的嘴角,他徑直走向正房。從素愣了愣,隨即尖叫著,撲上來徒勞地想要阻攔,可天駟早已疾步闖入堂屋。

燭影搖搖,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微妙的氣味,令他回想起在藏區,路過剛剛舉行完儀式的天葬臺……

眠蠶和繅絲房的門都緊鎖著,堂屋地坑的方磚早已閉合。供桌上,漂洗干凈的蠶種無辜地躺在細編竹筐里,旁邊還擱著一個象牙色的舊皮囊。想是因為從素發現以絢失蹤,慌亂間擱下竹筐就四處尋找,還沒來得及將蠶種裝入囊中。

天駟走上前去檢查那袋子,霎時間,又觸電似的扔回桌上。

從素見狀,突然發出駭人的嘶啞呼喊:“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碰它,蠶神會要了你的命!”

可是天駟已經知道了——看到這貯藏蠶種皮囊的一刻,他已經隱約猜到《蠶書》抄本里,替換“牛溲”的“活血”二字指的到底是什么。堂屋里的氣息更確證了他的答案……

那么所謂的“太虛蠶事”,徐家一直諱莫如深、隱為重戒的“太虛蠶事”,它真正的場所也不在堂屋,而應該在……

突然天駟變了臉色,像是聽到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舉起手遮住耳廓:“在門里……快把門打開!”

“休想!”從素陡然撒手連退幾步,擺出警惕的戒備姿勢,生怕對方來搶鑰匙,“爺爺說過,即使付之一炬,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打開眠蠶房的門。”

不再與她糾纏,天駟疾步走向繅絲房,整個人伏在門上——沉重的門扇內,似乎傳來某種細若游絲的響動……

從素見狀,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慌忙撲到門扇上聆聽,隨即不顧一切地摸出鑰匙,顫抖著迅速開鎖,堂屋內的微光灑進繅絲房內——迎門壁上同樣設著神龕,供奉著一位荊釵布裙的勤樸女神。而房間中央的土臺上,卻堆著帶紡輪的奇怪機器:那是一架舊式繅車。

這土臺是個火灶,上面架著一口熬煮蠶繭的大鐵鍋,金屬和重物碰撞的巨大悶響正是從那里傳來。

有人被困在爐膛里了!

從素和天駟急忙沖過去,推走繅車,掀起大鍋,奇形怪狀的混沌形體躥了出來,激烈扭撞著,發出含混的咆哮。

可從素卻毫不畏懼地拼命扯那怪物的頭部,這時天駟才發現,那是沾滿了煤灰的布袋,袋中還有什么在掙扎……

他連忙幫著扯開袋口的麻繩。口中塞滿廢絲絮的以絢一下子沖了出來,他發瘋地躍出灶臺,又重重絆倒在地。

從素驚呼著,上前抱住幾近癲狂的弟弟,扯掉他嘴里的爛絲:“不要怕,以絢,是我,是姐姐啊!”

以絢卻以罕見的兇暴一把推開姐姐:“她就在這里,我看見她了!”

從素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聲音也瞬間變得冷靜:“你看見誰了?”

“媽媽……”以絢絹偶人那樣單薄的眉眼間,流露出詭異的亢奮神采,“我看見媽媽了,她就在……”

從素厲聲打斷:“你看錯了!那是蠶神。”

“一定是媽媽不會錯!”

“那你怎么會在這里,是媽媽把你弄成這樣的?”

這句話讓以絢頓時僵住,他漸漸鎮定下來:“不……不是……我本來在儲藏室里,可是突然什么也不知道了,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塞在黑漆漆的地方……”

從素深吸了一口氣:“所以說,這是蠶神的懲罰,懲罰你帶來了外人男丁!”

聽著這番離奇的對話,一旁的天駟卻只是冷冷地嘲弄了一句:“那是和你姐姐一樣,穿著輕飄飄白衣服的蠶神吧。”

從素驀地回過頭來,深深凝視了他片刻,隨即一言不發,扶著弟弟就往外走。

漠然的冷笑再度浮現在天駟的唇邊,這行事捉摸不透的男子也跟著那對姐弟,慢慢步出幽暗的繅絲房:“顧教授呢?我還能見到他嗎,他還活著嗎……”

“這么想知道?”從素頭也不回,說出了出人意料的話語,“還有你,以絢——是時候讓你明白究竟什么是‘太虛蠶事’了。”

她丟下愕然的弟弟,取出懷中那串象征著權威的鑰匙,一步一步走向徐家最隱秘的眠蠶房。

第五章

門扇無聲地滑開了,從素站在門前,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她的語聲宛若冰晶:“宗方。”

沒有回應,那語尾頹然地飄散在奇寒的空氣里。

“宗方!”從素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變得凄厲,如同多刺的長鞭。天駟反射性地遮住耳朵。

“他逃走了!”以絢失聲大喊,“他本來就是為了初雪絲才投到爺爺門下的,爺爺就是他逼死的!我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看見他和爺爺吵什么,第二天爺爺就不在了!一定是因為爺爺不肯告訴他初雪絲的繅制方法……”

“住口!”威嚴的美人猛然回頭,那一身錯了時代的裝束,令她看起來簡直不像存在于人間。以絢的確也是在說傻話——門從外面鎖上,鑰匙都在從素手里,宗方怎么可能逃走?況且他也沒有逃走的理由。

“你為什么寧可相信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親弟弟!明明申請文化遺產就能得到資助,小繭繭也會有手術費,可他偏偏不肯讓外人介入!他連自己親女兒的命都不顧,根本沒有人性!”

“人性?這話從徐家未來當家嘴里說出來,還真好笑。”從素的嘴邊浮現出一絲扭曲的冷嘲,斷然走入眠蠶房。

天駟一言不發,默默地追了過去,以絢連忙跟上。

跨過高高的門檻,仿佛踩過不可逾越的界限,室內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氛圍,與其說恐怖,還不如說令人絕望。

門邊墻洞里的蠟燭還在燃燒,照出一片狼藉——此刻神龕前簾幕已被扯落,供桌也被打翻,手捧填漆盒子的垂髫女神卻毫不動容地俯視眼前的景象:蠶架翻了一地,層層竹匾蠶箔都被扯出來,踏得變形。這房間內曾經翻山倒海地鬧騰過,卻被沉重的大門隔絕了一切聲響。

仿佛蠻荒與無序的女王,祭衣的從素君臨四方地顧盼著,慢慢走過去扶起供桌,氣定神閑得令人悚懼。

第一次進眠蠶房的以絢,忍不住撿起一個蠶箔:“奇怪?這匾的底層不是竹篾而是皮編的,是什么皮子啊,這么薄還這么柔韌?”

聽到這句話,從素緩緩回過頭來,直視著弟弟:“是人皮啊。”

她的語氣那么淡然,仿佛兒戲一般。

但天駟知道她并沒有說謊。

蠶箔的扁筐的確是陳舊的人皮編成的,和盛放蠶種的皮囊一樣,還有徐家《蠶書》中,替換“牛溲”的“活血”——那是人血,活生生的人類的血液!

“姐姐你開什么玩笑?”以絢卻根本沒有這種實際感。

“這不是玩笑。”天駟毫不動容地緩緩說道,“‘太虛蠶事’,是人殉吧——這就是重戒,是徐家一直要隱藏的東西!”

以絢愕然地瞪大眼睛:“這怎么可能……”

“真是諷刺。如同最潔凈的初雪一樣的蠶絲,卻是沾滿人血的最污穢的東西……”天駟從容打斷他的話,“可是我不相信‘蘇門四學士’之一的秦少游,會教人做這種怪力亂神的殘酷事情!”

“你究竟是誰?”從素慢慢轉向這來歷不明的男子。

“我只是偶然經過的路人。”

“偶然?這么大的蔟霧,你卻偏偏走到我們家蠶房的門口?!”

“我聽見的——這里比別處更吵鬧……”天駟無奈地輕笑了一下,籠住耳廓,“從小就這樣,總是卷進怪事中,我以為這毛病已經痊愈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瞞你。”從素的瞳孔驟然收縮,流露出密林中猛獸審視敵手的眼神,這表明她已準備將一切和盤托出,“‘太虛蠶事’只是借個名號方便行事而已。我們徐家養蠶何需向秦少游學習?甚至他寫《蠶書》,還是取法于我們徐家!”

予閑居,婦善蠶,從婦論蠶,作蠶書。《蠶書》開篇有這樣一句——秦少游正是與擅長此道的妻子談論養蠶技法,才成就這最早的養蠶系統科學著作的。

而秦少游的妻子,名叫“徐文美”。

可就算徐氏都根本不知道吧,家族的某個邊遠分支竟然為了獲取寶貴的初雪絲,一直持續著可怖的人殉。從素姐弟這一脈的抄本和《蠶書》大有不同,是因為他們繼承了養蠶法中最為原始幽暗的部分。

“但這又怎樣,這些都是我們徐家自古流傳下來的工具。申請文化遺產的確是笑話,但誰也不能因為老祖宗做過的事而為難我們!”從素邁著近乎傲慢的步伐,逡巡在凌亂的室內,微光中她的笑容猶如狂女,帶著某種致命的魅惑。

“但十年前的事就很難說了……”當天駟說出“十年前”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時,以絢猛然一怔,向他投去復雜的眼神。

就在這一刻,戶樞轉動的聲音轟然響起,用言語分散他人注意力的從素,不知不覺已欺近大門,猛然壓攏門扇在背后抽上木閂,同時厲聲斷喝道:“宗方,你還在磨蹭什么?!”

她讓天駟進入眠蠶房,就不準備再讓他活著出去——猛獸一樣的宗方將應聲而出,痛下殺手!

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眠蠶房內,回聲駭人。可是……沒有一點回應。

宗方應該藏在這凌亂房間的某處,可從剛剛開始,他就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他憑空消失了?!

鎖在儲藏室里的以絢,被套上麻袋憑空移到繅絲房的灶膛內,鎖在眠蠶房里的宗方,竟也人間蒸發了嗎?

無視人類的鎖鑰,出入無間的,是神明,還是怨靈……

突然間,從素像是想到了什么,踢開蠶箔奔到神龕前,隨即轉身前走三步,橫走十二步,一如她在正房堂屋中跳祭神舞時的步伐。

聽到腳底方磚發出的空洞回音,她用力蹍轉踩下,地磚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青石四壁,烏木底板的淺坑,大小可容一人躺臥,猛一看,就如敞開的墓穴般……

血腥味彌漫出來。而地坑里,宗方靜靜伏倒。

寒氣中,他身下滲出的鮮血還在緩緩散發著白汽,看起來就如同巨大的蠶繭浸泡在殘余的盆湯中……

在他身邊,碎掉的金絲眼鏡閃著幽光——那是顧言俞的東西。

“宗方!”從素發出破碎的驚呼,沖過去要把他拽出來,可是根本無法拖動,反而幾乎要被那沒有意識的健碩身體反拖下去。幾乎是下意識的,以絢連忙過去幫忙。

就在拉出宗方的那一刻,坑底的烏木底板傾斜翻轉——那是個精巧的機關,有人平壓時嚴絲合縫密不透風,但重量稍稍偏差便會露出一肘寬縫隙,通往下面幽深而巨大的地穴。

難以言喻的可怕氣息彌散出來,冷眼旁觀的天駟屏住呼吸,緩步上前,只見地穴中光線極暗,不知何物重重累累地堆疊著,泛出一絲淡淡的慘白色,襯得最上層那件深色羽絨大衣無比扎眼……

那是顧言俞的衣服——他果然已經慘遭趙宗方的毒手!

而那些累累之物,應該就是歷代太虛蠶事的祭品,“養蠶工具”剩下的部分吧。

可是既然鎖在這密室中的兩個人都已遇害……那刺殺趙宗方的又是誰?

這兇手近乎怨念地再現著繅絲的整個過程——以絢如繭中春蠶,宗方如湯中蠶繭,顧言俞如剝絲棄蛹。

在密室間出入無礙的,是蠶神的怒火,是蠶靈的報復,還是更為隱秘的冤魂……

天駟收回視線,朝姐弟倆圍繞下的宗方看去——他背后插著一把折疊刀,血還在隱隱滲出。

有兇器……神明或怨靈,需要兇器嗎?

“他還活著!”不同于弟弟的張皇,滿手是血的從素冷靜地檢查著,“以絢快到神龕上,把填漆盒子里面的東西拿給我!”

以絢機械地跑過去,取下神像手中的填漆盒子打開:“沒有東西……里面是空的!”

從素愣了愣,急忙要扯單羅大氅的袖子,似乎覺得哪里不對,換了青綾直裰的下擺扯開,撕成長條給宗方包扎止血。

失神地注視著這一切,以絢突然高喊起來,用力將填漆盒子摔在地上:“才不是什么蠶神,是媽媽!一定是媽媽!”

“不要胡說。”從素陰沉而冷酷地打斷他的話。

可以絢完全失控了:“媽媽……到底到哪里去了?你們什么都不講,我怎么問你們都不講!動手術的兩三個月前,我明明看見媽媽回來了,可你們都說是我病糊涂的幻覺!顧教授說弄清太虛蠶事的真相,也許就能找到媽媽。但現在我差不多已經猜到了,媽媽……就像宗方這樣吧!”

“你的胡言亂語蠶神都在聽著呢!”從素倏地抬起頭,凝視著弟弟,像被她灼熱的眼神燙到一樣,以絢的話一下子噎了回去。

“他沒有胡說。臘之日聚蠶種,沃以活血……”一直沉默的天駟終于緩緩地開口了,“十年前徐大觀老爺子之所以能成功繅出初雪絲,就是用兒媳婦的血浸了蠶種吧。我已經看到那兩封信了——以絢得了白血病需要手術費,他的生母卻完全不管,所以老爺子用撫恤金引她回來,兩三個月之后,手術費也就齊了……”

“那又怎樣?”從素依然那么冷靜,那么理所當然,“我的骨髓配型成功,以絢有救了,可是沒有錢!難道要我們眼睜睜看著以絢去死嗎?那女人漂泊無定,到今天也沒人來找過她。這不是很好嗎?她那條命不是終于用到有意義的地方了嗎?!”

徘徊在徐家蠶房內,無形之女的真面目至此終于浮出水面——她正是以絢悄悄尋找的人,是徐家姐弟的生身母親!

“什么那女人,她是我們的媽媽啊!”以絢撲過來抓住姐姐,用力搖晃著。

“可這件事情和以絢沒有關系!”從素甩開弟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向空中呼喊著,“爺爺已經因為負疚而過世了,宗方也變成了這樣,媽媽你還有什么不滿就沖著我來,以絢是無辜的……”

泣血般的聲音回響在空蕩的房間里。從素看起來是如此柔弱無助——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為了弟弟而一直偽裝的堅強鎧甲,此刻已徹底破碎。

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來,隨時都有可能摔倒,天駟忍不住伸出手想扶一把。

可就在這一剎那,單羅氅衣的廣袖下突然閃出犀利睿銳的光芒,一柄利斧朝天駟直劈過來!

原來從素在眠蠶房內徘徊整理時,早已從工具堆里撿起一把輕巧的桑斧藏在袖中,甚至在給丈夫包扎時也小心翼翼唯恐暴露,就是要等這一刻給天駟以致命的一擊。

說時遲那時快,天駟猛地閃身,肩膀微微一沉,不知怎的從素便已跌倒在地,斧頭頹然掉落,連同握兇器的手都不自然地扭曲垂下。

“你對我姐姐做了什么?”以絢慘叫著,沖過來抓起斧頭對準天駟,擋在前面護住姐姐。

“我不會為難你們。她沒事,只是肩膀脫臼了。”天駟淡淡地說著,一步步走過來,毫不費力地從以絢手里奪過桑斧,隨即望向臉色蒼白卻緊咬牙關的從素,“一樣的斧頭……在廂房里攻擊我的,果然是你!”

這個男人果然不可捉摸,他既不逃避也不積極,既不恐懼也不熱衷,甚至既不求生也不畏死,宛如隨波逐流的無人扁舟。

從素歪斜著嘴角,露出一個不完整的冷笑:“我到的時候你就已經昏倒在地了,多好的機會!可恨我只想著又得了做初雪絲的好材料,沒有痛快結果了你!”

的確,這樣的桑斧蠶家都備了很多。可如果打暈天駟的不是她,那就表明大宅之中,還應該有“人”存在……

那個一直巧妙隱藏在蔟霧中的“人”……

就在這一刻,眠蠶房的門扇外,突然傳來鐵舌碰撞之聲!

“難道……是媽媽?”意識到門外有人,以絢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拽開木閂,老式的對開門拉開一線,卻再也無法動彈。

——有人在外面上了鎖!

究竟誰在門外?明明這座大宅里的所有人,無論是生是死,都聚集在眠蠶房里了……

幾乎是反射性的,以絢伸手摸向腰間口袋,動作卻一下子僵住:“不見了?鑰匙……不見了!”

“什么鑰匙?”從素踉蹌著趕過來,單手抓住弟弟的領口。

“我,我把蠶房的鑰匙……”以絢囁嚅著。原來為了和顧言俞一起解開太虛蠶事的真相,找到母親的下落,他早已悄悄偷配了徐家蠶房的全部鑰匙。

“原來如此……”天駟語調悠然,近乎嘲笑,“既然有鑰匙,那就不是什么密室,既然需要鑰匙,就不是什么鬼神。”

第六章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掠過門扇的縫隙……

不斷徘徊在這個大宅里的,看不見的女性——

她終于出現了!

說時遲那時快,天駟返身沖到門口推開以絢,將桑斧猛地嵌進門扇縫隙,鉤住鐵舌用力回拉,要強行扯開門鎖。室外的“蠶神”連忙拽攏門扇,那力量大得驚人。但天駟長久戶外騎行練就的體力也不容小覷,一時間雙方僵持不下……

突然,天駟劈手探進門縫——等的就是這一刻,趁對方靠近,他一把將這裝神弄鬼者抓住!

然而明明已緊緊揪住那潔白的衣衫,五指卻完全沒有著力點,如蟬蛻般虛空無物,留在天駟手中的,只有一捧初雪……

阻力消失,門縫間顯現出失去遮蔽的,“蠶神”的面孔,微弱的燭光映照出一張白皙斯文的臉,校園中隨處可見的平凡五官。

雖然視線狹窄,但從素姐弟也還是看清了這張來自地獄的面孔。

——顧言俞。

——本應跌落地穴死去的顧言俞!

天駟眺望著他:“你就是……‘蠶神’嗎?”

“是我。”顧教授依然彬彬有禮。

“我還以為看到了媽媽,難道那時候的……其實是你?”以絢大驚失色——原來他聽見從素去浴蠶種,就從儲藏室里溜出來,想窺探宗方到底在眠蠶房內干些什么,說不定就能找到母親下落的線索,就在打開大門的瞬間,他看到一道白影,隨即就被打暈,再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繅絲房灶膛里了。

顧教授回答這少年的語調里,竟有幾分憐憫:“沒錯。那就是我。”

徘徊在徐家蠶房的蠶神和幽靈正是顧言俞——所謂“尸體”只是件羽絨大衣。眠蠶房內光線昏暗,地坑又幽深污穢,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宗方身上,所以看到衣服和碎掉的眼鏡,自然而然就以為顧言俞像那堆陳年尸體一樣,完全沒想到他已金“蠶”脫殼。

所以不存在密室,不存在怨靈,也不存在蠶神。并非無視鎖鑰出入無間,而是利用了時間差而已……拉動老式對開門,就會有個一臂寬的空隙,以絢便以此打開儲藏室的門,而與此同時,假裝暈厥的顧言俞,早已趁宗方不備背后偷襲,對他下了毒手。而尋找媽媽的以絢,恰恰從眠蠶房里放出了這個惡魔,隨之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襲擊了天駟……

而從素卻嗅到了對方身上,與自己相似的氣息:“你……究竟想怎樣?”

顧言俞一言不發,緩緩掏出什么——一只打火機,正是天駟慌忙未及收拾的那個。

從素頓時變了臉色——這一帶的蠶房都埋貯了許多螺殼和木炭,年年更新,而徐家蠶房尤其大量,一則當然是為了保持干燥,二則是為了能干脆徹底地消滅罪證……

只要找對方向,引燃這座大宅,僅需一個火星……

“為什么……”從素顫抖著質問,“宗方跟你有什么仇,我們跟你有什么仇?”

顧言俞依然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默默指向天駟手里那襲白衣。

從素一下子呆住了,臉上浮現出了然于心的表情,但還是絕望地哀求著:“求求你放過以絢,只有他是無辜的!”

以絢徹底陷入茫然混亂,只知道本能地抱緊姐姐。

“無辜的,所以必須孤零零地活下來?”顧言俞輕輕笑了起來,語調中卻完全沒有情緒,“最重要的人不在了,無論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是自己卻還活著,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你是要讓他變成這樣嗎?還真是殘忍啊……”

從素面如土色。

已經走投無路了,雖然不知道顧言俞出于什么目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想置所有的人于死地,讓所有人葬身火海。

“即使有穿透黑暗的眼睛也看不見,即使有聆聽無聲的耳朵也聽不見。那個人就這么沒有了,不存在了……”忽然,天駟沉靜地開口了,“我雖然沒有體會過,但是我最親近的人有過這樣的經歷。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即使與全世界為敵也要把那個人找回來,可最后觸犯重戒遭到懲罰也沒有成功。你也是一樣的,即便這么做,‘顧言俞’也不會回來。”

從素和以絢瞠視著天駟,不能理解他失心瘋一般的胡言亂語——顧言俞不就在眼前嗎?

門外的顧教授發出不屑的嗤笑:“你說我……在找‘顧言俞’?”

“對!因為我見過‘她’,就在徐大觀老爺子的房間里。”天駟隔著門縫,凝視著眼前這冷靜的兇手。

“怎么可能?言俞她還活著?”顧教授脫口而出,卻也等于承認了假冒,而徹底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果然不是‘她’。我一直覺得徐家蠶房里,有看不見的女性存在著——徐大觀老爺子的房間里,三門鏡是打開的。我家也有這種三門鏡,是女眷用來照腦后發辮發髻的,老奶奶過世已久,老爺子根本不需要那個。而且……”天駟將手放進口袋,掏出兩張紙片,“我在那個房間里,撿到了‘她’的名片——顧言俞,才是你所說的那個消失在徐家蠶房的女性!”

“難道是一年前那個女人……”從素脫口而出。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顧教授”猛地按亮了火苗。

“我們并不想殺她!”從素反抱住弟弟,徒勞地想將他保護在懷中,“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誰,我說呢,她怎么會發現太虛蠶事的秘密也發現了媽媽的事情,原來是去過爺爺的房間了!我們想阻止她說出去,宗方只是按住她的嘴巴,沒想到……”

“所以……你們就不放過機會,拿她做了初雪絲……”“顧教授”的目光,瞥向天駟手里那捧白絹,“我在神龕填漆盒子里看到了這個,就預感到,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難怪從素要以絢去填漆盒子里拿東西給宗方止血,就是因為那里藏著神奇的初雪絲。

“不不,它不是!因為浸蠶種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所以這還不能算真正的初雪絲,我們只能自己把它織出來……”從素說得竟還有幾分惋惜。

所以當她看到“顧教授”暈厥,還以為新的機會來到了,急忙搶走天駟的手機阻止他求助,而且從一開始,她就不準備讓天駟活著離開……

誰知道“顧教授”只是在偽裝,那流血不止的傷口,也許就是他用事先準備好的折疊刀劃開的。當宗方專心打開地坑的時候,他從背后刺中他將他推進坑里,卻看見血流被引向未知的地方。而那時候,從素正跳著祭神舞,看著細細的暗色脈流浸透蠶種,卻不知道那正是丈夫的血……

同時“顧教授”也知道了自己尋找的那個人的下落,狂怒中他砸毀了眠蠶房。

“真可笑,顧言俞和我都發現的東西,偏偏你們自己人沒有發現。”天駟緩緩轉向從素。

“媽媽的事情之后爺爺就很古怪,一見我們就吵個不停,總有一天事情會被他鬧出去的!我們只好把他關在這里,隔一陣子探望一下。那次打開門,他就已經……”終于像被抽取全身的骨骼一樣,從素支持不住跌坐下來,“我們……根本不敢進他的房間……”

“你們這些瘋子!初雪絲抵得上她的性命嗎?”完全失控的“顧教授”哽咽著,一步步后退,將火苗漸漸靠近神龕前的重重簾幕,“我本來只是想找到她,可沒想到她這么悲慘地死去!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書香門第長大了也很有出息,我只是個送快遞的,可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卻終成泡影,就如同千萬眠蠶,在飛翔的長夢中墮入死亡……

所以為什么不能仇恨,為什么不能報復?在被孤零零地留下來之后,在生命都變成枷鎖之后!

直到何時絲方盡?若讓蠶來回答,這份恨意將纏綿到死時。

殺戮,也許是唯一的救贖。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殺了他們?”死神囚籠中的天駟脫口問道,“你刺傷宗方的時候,可以再深一點,把以絢關在蠶灶里的時候,可以直接砸死他。為什么不直接拿斧頭砍了我?然后殺掉落單的從素簡直易如反掌,你有的是機會!”

門外的“顧教授”一下子愣住了,良久之后,傳來他嗚咽的聲音:“我做不到……在我刺中宗方的時候就知道了,殺人是很難的事情。雖然那么想……那么想殺掉他們報仇,但是真正去傷害一個人,太難了……”

“那是因為她一直在你耳邊喊著:不要殺人,不要做永遠不可挽回的事情。是她阻止了你……”

“你不要再騙我了!”

“我沒有騙你,我親耳聽見了。”天駟緩緩籠住耳廓,用如此鄭重的態度,說出不可思議的話語,“比起我所經歷的地獄來,現在的一切,都還不算晚。”

這一刻,不散的蔟霧中,響起嘹亮的警笛之聲……

“聽你說有親戚在香大的時候,我就知道會壞事,所以故意留你下來。沒想到還是……”戴上手銬的“顧教授”,臨行前追問天駟,“可你是怎么發現我不是顧言俞的?你不可能真見過她,而且連微信上也沒……”

“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天駟故意輕松地笑了笑,轉過頭去,看著徐家人陸續被帶走。

“你真是個猜不透的家伙。”“顧教授”搖了搖頭,“這么自然地說著謊話,只怕到頭來自己都會覺得是真的吧。”

“那我就告訴你所謂的真實。”天駟收回視線,“‘能言,男唯女俞’,這句話出自《禮記·內則》——不會有男人取‘言俞’這種名字。”

“顧教授”苦笑起來:“我果然應該聽她的話多學點東西的,那樣也不會作繭自縛了。”

作繭自縛嗎?

為了親人,為了所愛,這蠶房中的哪一個人,不是用自己吐出的絲線困住自己,不斷在以錯誤掩蓋錯誤——誰又不是作繭自縛?

負責掃尾工作的警察把手機還給天駟。剛開機電話鈴就立刻響起,看了看來電顯示,天駟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我沒事,放心吧。”

“還好你開了定位服務。”電話里傳來女子的聲音,“‘牡丹’……你絕不會輕易提起這個。所以我報警了。”

“已經沒事了。”

“既然如此,那就快回家吧。”

“那你什么時候回家呢,火翼?”

“你是知道的,冰鰭——直到我被寬恕的時候。”

作者簡介

迦樓羅火翼,迷糊蛋一枚,溫柔熱情,愛書寫各種傳說異志類文章,文筆優美靈氣。代表作有:漫畫《沸點》《第七個人》《天堂》等。小說《燃犀奇談·火焰絲》《燃犀奇談·雪之下》《鬼趣圖》《燃犀奇談·榴月謠》《燃犀奇談·香如故》等。

編編有話說

有多少人在意最美麗的絲之后有多少“蠶”做出了犧牲?何時絲方盡,若讓蠶來回答,這份恨意該纏綿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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