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期提要:在人族奮起反抗之后,驕傲的神族展開了肆無忌憚的報復。當后羿射日之后,神族派出了可怕的太古五魔神,一時間生靈涂炭。女媧女神在苦勸無解之后,終于介入了人神之戰。
第四十四章"神魔傲世,偶遺蜀山煙云
千年大戰塵埃落定,那塊漂浮在高天的陸地,逐漸發展成神界。從今往后,它藏身于縹緲高絕的云頂天光,給下界留下了無數神秘幻麗的傳說。
這之后,人族成了殘存盤古大陸的主宰,隨著千萬年的開發和征戰,他們統治了大部分陸地。保持著對上古諸神之紀的記憶,后世人族稱這片大陸為“神州”。神州即為六界中最大、最光明的人界。
當六界形成了雛形,三族擴展為六族,上古三皇之首的伏羲,漸漸被各族公推為天帝。無論各族之中,對他是膜拜還是憤恨,他都因自身的地位和力量,享受著宇宙中最崇高的敬畏。
位列三皇第二位的女媧,曾經在漫長的歲月里,保持著對伏羲的愛慕。可是經歷了千年大戰之后,她不能理解曾經愛戀的對象在這場浩劫中的冷漠。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她終于明白自己真正深愛的是什么。
于是,她留在了人界,和她親手所創并深愛的人類一起生活。神威莫測,大神女媧在人間具體如何存在,并沒有真正的定論。但在后世人界的苗疆中,存在著一個叫作女媧族的奇特世家。她們世代都為女子,身上傳承著真正的女媧血脈,能夠變身為人身蛇尾的女媧本相。并且,她們都擔負著犧牲自我、守護人族的家族使命。這些內在外在的東西,都像極了那位深愛人類、善良奉獻的女媧大神。
不僅如此,女媧族人生育之后,母親的力量將衰退、女兒將獲得強大無比的靈力,這也帶著鮮明的古神生育后力量轉移的特征。所以,以此反推,很多六界的智者都認為,女媧神隱人間之后,曾用分身或是其他方式,與一位人類英杰結婚生女。此后女媧之后,代代一女單傳,將女媧大神的使命無盡地傳承,以人界常見的世家家族方式,代代默默守護著人類。
千年大戰硝煙散盡,事后如果不板著面孔用史詩化的語言來分析大戰,則可以說,千年大戰的根源,在于人族和獸族沒有做好計劃生育。因為神族本身的特質,約束自身,不能有生兒育女的婚戀,實質便是嚴格的人口數量控制。結果人族和獸族不體會神族的苦心,大量繁衍,導致盤古大陸資源稀缺,最后發生生存危機而相互開戰,還把神族給卷了進去。再往后,當戰局發展,人神交惡時,嚴格計劃生育的神族反而因為變得數量太少,抵擋不了人類如潮水般的反撲……
當然號稱天地九井的神農九泉,也是千年大戰的直接起源。九井,便是盤古大地資源有限的表征。當時光流逝,這些大地之井,都成了秘密的遺跡。它們的支系余脈化為各種形態,變幻成后世的云雨、江河和地下水脈。
在無情的時光雕刻中,有形的天地進行著滄海桑田的變化。隨著六界時空的變遷,上古神農九泉的本體,也漸漸散落到各處。有在天邊,有在大地,有在海底,也有在魔界、鬼界。不管是否是神農九泉的嫡系本體,水,作為生靈滋生不可或缺的元素,注定將成為后世六界六族勢力始終關注和爭奪的重要之物。
而在后世,神農九井的故事,成為隱秘的傳說。有人說,它們代表著天地之力的靈性本源,如有誰能夠真正尋找到所有九井之泉,便能從九泉的倒影中看到天地六界諸族起源的秘密。并且,透過九井之泉,還很可能掌握盤古之力的秘密。要知道,強如上古三皇,也同源于盤古之力。
從某種角度而言,盤古巨神是天道法則在太初宇宙誕生時,一種實質化的代表。無論是他死后散落而成世界的軀體,還是充塞天地宇宙的盤古之力,都是天道法則的具體體現。如果有人能從一切盤古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遺跡中參悟到其中蘊含的宇宙法則,便可能立地成神。這便是后世所言,“悟道”。
而當神、人、魔三界穩定下來之后,這個世界終于相對變得和平。因為有女媧大神的出手,曾經驕橫跋扈的神族,終于知道不可對人族為所欲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強大的神族選擇了與人界和平相處。
人是最容易遺忘的生靈。到后來,人界的普通人族們,大多只聽說那些神族強大而夢幻的力量故事,漸漸徹底淡忘遠古的種族仇恨,開始膜拜神族。由此可見,無論多堅強的歷史,在“時間”這個天地間真正的“神器”面前,也變得不堪一擊。
人神二族相對和平,但不代表神、魔兩族能夠和平相處。魔族背后的神農氏早已失蹤,他們缺乏了這個強大的后臺,那神族便不怎么買賬了。
作為神、魔兩界的疆界,神魔之井在最初的千百年間,成了戰火紛飛的熱點。魔族有著打破神魔之井、攻入神界,從而一雪前恥的強大動力;神族也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生怕類似當年蚩尤那般兇狠勇悍的獸族卷土重來,便始終對魔族保持著高壓的態勢。兩族戰意洶洶,那兩界的邊疆神魔之井就變得硝煙四起了。
如果神魔兩族的力量,還停留在當年神農九幽大陣啟動的年代,則強大的神族很快就能摧毀魔界中這些獸族的殘余。只可惜,神族后來被人族圍攻后,損失慘重;獸族遁入環境惡劣的九幽大地后,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生效,雖然損失了很多人手,卻讓生存下來的魔族和他們的后裔們,變得無比兇猛強大。
兩族此消彼長,結果在神魔之井漫長的時空邊界上,很長時間內神魔二族都打成了平手。甚至,在最開始時,因為魔族為了生存和復仇的戰意遠比神族強烈,再加上神族新遭女媧之創,族中最強大的五魔神都不能參戰,所以魔族甚至還壓過了神族一頭。
不過,神族畢竟是上古三族中靈能最強的種族。當他們從人神之戰的損失中緩過來之后,神魔二界的邊疆戰就漸趨平衡了。
再等后來神樹結出第一顆神果,誕生出靈力強大的葵羽玄女之后,神樹之果誕生的新神族開始陸續出世,成為充實神族的新鮮血液。至此之后,神族不僅不怕悍勇魔族的突襲,反而還經常壓過對手,攻入對方的疆界。
作為魔族八部眾的夜叉魔國,因為疆土靠近神魔之井,所以遭神族大軍攻擊最多。當對手的新神族加入戰團之后,夜叉族不堪其擾,在戰爭的壓力下,夜叉魔便研制出代表當時六界六族最強的類人型兵器,“湮世穹兵”。
當然,要和號稱六族之靈的神族作戰,任何沒有靈智的死物兵器都起不到真正效用。作為八部魔族中最追求完美和極致的夜叉魔,經過長年的苦思,終于用一種可怕而殘酷的辦法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所做的是,用傳自上古的蚩尤秘法,剝取夜叉族中勇士的魂魄,附于湮世穹兵的核心。到那時,雖然不能完全發揮出原來魔族勇士的靈智,但七八成的效用,已經足以讓附魂的湮世穹兵,面對任何一個狡猾的神軍。
按世間一般公理,這樣的湮世穹兵可怕而邪惡。不過在強敵壓境、生死攸關的年代,沒有人會對此做出譴責。只是,按照天道守恒的宇宙法則、凡因必果的宇宙規律,在當時解決了燃眉之急的邪惡兵器,必將在后世完全不同的環境中,造成不可預知的后果。
局限于神魔之井邊境線的神魔大戰,陸陸續續持續了數百年。戰爭期間,幾乎每天漫長的邊境線上都會爆發大大小小數十場戰斗。不過,當過了四五百年后,也就是大約神戰紀元第一千五百年時,神族和魔族的長老首領們都不約而同地達成了一個共識:
無論是神族還是魔族,都不可能對對方產生壓倒性的優勢;發生在神魔邊界上的攻防戰,就像一個流血不止的傷口,除了不停奪取兩族勇士的生命,毫無任何意義。
他們認識到,必須將這個傷口止血,否則看看人界那個飛速恢復元氣的種族,以及用奇特的方式生存和繁榮的妖族,再打下去,還不知道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
不愧是上古三族的優秀傳承者,神魔兩族達成這樣心照不宣的共識之后,也不用放下身段進行什么和平談判。他們只是用同步削減神魔之井兵力和減少戰斗的做法,在動態平衡中,十分默契地趨向了最終停戰的目的。
綿延五百年的神魔之井戰火,終告熄滅。不過因為之前連年的大戰,已經在神魔之井中造成許多破敗的時空罅隙。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流逝,原本用神農之力打通的神魔之井,漸漸也有了不穩的趨勢。
一個毀滅的神魔之井,已經不符合現在形成平衡默契的神魔二族利益。于是,由神魔二族中的強者同時出手,在一個第三方空間中,牽引和造就了無數巨大的山巖,鎮壓在神魔之井上,壓制了神魔之井的不穩定,暫時避免了這個神魔二界邊疆的崩潰。
不過,雖然解決了主體問題,但是那些時空罅隙一時還無法完全彌補。因為神魔之井是六界分離最初時的產物,它的時空裂隙不僅能對神魔二界造成微小的連通,也能在其他各界之間造成細小的連接。這種連接兩界的裂隙,一般來說任何正常的六族生靈,都無法從中通過。不過凡事都有意外,這樣違反六界分離本意的連通,也會對后世造成不可預知的影響。
而那些神魔二族安放鎮壓之物的第三方空間,其實就是人界;那個鎮壓之物后世也有一個名字——“蜀山”!
巍巍蜀山,懸空浮蕩,在人界后世人族的眼里,它們自洪荒時代便存在。漸漸的,有人族中的精英,即那些修仙羽士,發現這些難以攀爬的蜀山群峰之上,有著比別處濃烈許多的天地靈氣。
發現了這個驚人的“事實”,他們便費盡千辛萬苦,歷經百年千年,在蜀山上開拓山場,建立門派。在他們之中,蜀山仙劍派最為突出,并且在歲月的洗禮、歷代的更迭中生存了下來,從此以蜀山派的名義名動天下、源遠流長。
不過,縱使他們中最杰出的修仙羽士,這時也完全無法知道,自己發現、敬仰、在其上休養生息、將一生事業寄托其上的靈秀蜀山,真相竟是神魔二族,用來鎮壓神魔之井的法器!
如果有一天,當他們發現了這一點真相,便會在自己修仙問道的理念下,對這件事關神、魔、人三族的“大法器”,做出自己應有的反應。冥冥中始終注視蜀山的那些神秘目光背后之人,會相信,那將會成為蜀山之人一生所系的不變使命。
第四十五章"飛蓬隕落,玄女怒墮成魔
當神魔兩族達成了默契,用蜀山群峰鎮壓住神魔之井,原本打得熱火朝天的神魔之井戰線一下子變得冷清。剛開始時還有些小股的神軍和魔兵在疆界兩側巡視,隨著時間流逝,后來所有的兵力,只剩下兩位將軍。魔界一方,由蚩尤嫡傳的重樓巡視邊界。這時候他已經被尊為魔尊。因為不想介入魔界沸騰如巖漿般的攻殺爭斗,再加上對有些事情的心灰意冷,魔尊重樓選擇了整日巡視在空空蕩蕩的神魔邊界。
神界這一邊,巡守邊疆的人選恰好也是對面那位守將的老熟人,神將飛蓬。
因為千年大戰中發生的一些事情,飛蓬雖然沒有被共工的讒言打倒,但在神界的地位已大不如前。當年他仁愛守信、果敢多謀的聲名,隨著和平歲月的到來,逐漸隨著時間消淡。同時在一些神族長老的刻意冷落下,最終神界中流傳的飛蓬評價,只是個曾經有些戰績、現在劍法還不錯的武夫。這樣的過氣人物,自然最適合巡守那冷冷清清、鬼影都不見一個的神魔邊疆。
于是,兒時的伙伴、戰時的敵手,最后就在這樣的時機下,用這樣的方式重新相守千年。魔尊自不必說,從來獨來獨往,在寥廓的邊界上并不感到寂寞;但飛蓬不同,他還有個傾心相知的愛侶夕瑤。地位的下降,職責的邊緣化,反而讓他們兩人的愛情更加堅貞。
因為神界飛升后,缺少了盤古大陸的資源支撐,于是能搜集匯聚天地靈氣的神樹更加重要。作為神樹的守護女神,相比她曾經聲名顯赫的愛侶,夕瑤反而在地位上發生了一個戲劇性的轉變。她以神樹守護者的身份,成了除九天玄女、葵羽玄女外,神界最重要的女神。地位的變化,加上本來就明媚的外表、清幽的氣質,給夕瑤帶來了更多的仰慕者。
但所謂“有得必有失”,看守神樹的職責變得如此重要,夕瑤便再也不能輕離職守。而神樹之圃因為天然的特質,并非一般的神族能夠進入。所以,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嬌艷如春花的神女,就在千里無人的神樹之圃,寂寞了青春的容顏。天道守恒的法則,再一次在夕瑤這里得到了驗證。
因為神界浮于高渺天穹,則神樹背后的天際圓月,顯得更為巨碩。但在這樣的巨月清光下,卻更顯得神女寂寞。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夕瑤的生涯,幾近于此。不過幸運的是,她還有一位情郎,能夠穿越遼闊的神樹之圃,來到這棵婆娑之樹下,陪伴寂寞的神女。兩顆孤寂的心,在天邊圓月和身畔神樹的見證下,從此靠得更近。
在飛蓬與夕瑤的戀情變得更加深刻和堅貞時,神將與魔尊那種敵友難明的微妙感情,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延伸。雖然此時名義上還是敵族,兩人各自又身負看守疆域、抵擋對方入侵的職責,但天長日久的寂靜無事下,飛蓬與重樓漸漸地開始私下約定比武。
他們有時就在邊界線上小打小鬧,有時候會在新發現的空間里大打出手。雖然他們兩個對此事做得比較小心,但堅守神樹的那位孤單神女,還是從飛蓬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他們私自比武,便對他們的前途表現出不安和憂慮。
在這樣表面穩定、暗藏隱憂的歲月中,還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夕瑤有一位最知己的姐妹,名為“靈華仙子”,因為偷偷前去神魔邊界,與對面一位有大法力的魔族勇士相戀,便違反了神界的規條,即為“天條”,得到了最嚴厲的懲罰。靈華仙子不僅身軀被天雷所殛,灰飛煙滅,其三魂六魄也被拘禁在鬼界幽都里。
這時候鬼界中包含輪回盤的核心地域,已經被昔日上古五魔神之一的后土大神,率領神官占領。雖然曾經被女媧打倒,但后土在天帝那里的榮寵絲毫沒有衰減。當天帝醉心于預言和操控未來宇宙大勢,決定將鬼界輪回盤納入自己的控制時,便讓后土大神接過了這個神界當年最重要的任務。此后后土帶領精英神官墮入鬼界,在經歷血腥廝殺后,終于控制了輪回盤,建立了幽都。從此后土本人也有了新的名號,號為“幽都大統領”。
神族建立幽都,除了為天帝管控未來的大業,同時也是建立神界囚犯的拘禁流放之所。所以,當夕瑤的那位好友靈華仙子違反天條被剝奪肉身之后,魂魄便被打入鬼界幽都的神獄之中。
自靈華仙子遭此劇變,夕瑤便芳心震顫,整日蹙眉。飛蓬得知原委,為博美人一笑,便決定要將靈華仙子的靈魄救回。本來,要從已經趨于穩定、受到嚴格管控的鬼界幽都中救出神犯靈魄,不僅千難萬難,還要冒被神界天罰的危險。但飛蓬為了愛侶有個好心情,依然不畏風險,利用昔日的關系和自己越來越精純強大的劍技法力,歷經種種艱險之后,終于將夕瑤的知己姐妹魂魄救回。
當然,遭遇神雷殛身的嬌軀已經無法挽回,但飛蓬還是竭盡法力,讓靈華仙子的魂魄混合神界的煙霞,化為神樹上的一只靈鳥。自此之后,這只泯滅了前世神智的靈鳥,整日“靈華”“靈華”地悅耳叫著,繞樹翩飛,有時還停在夕瑤的手里、肩頭,與她對望嬉戲,聊解苦悶。飛蓬用這樣的方式,讓昔日的兩位知己姐妹,能夠朝夕相處。
從幽都中救出靈華仙子的魂魄,雖然在整個飛蓬的經歷中,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所謂“每況愈下”,越微小卑下的事情越能反映真相;從這樣的小事中便可看出,表面磊落灑脫、不計得失的飛蓬,其實骨子里有一顆藐視強權的叛逆之心。
而千年大戰之后的神界,越來越拘謹和有序。像飛蓬這樣心存叛逆的神將,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終有一日,曾經威震三族的神將飛蓬,竟被剝奪神格,絀落凡間,打入輪回之中!
至于他因為什么理由,被處以如此嚴重的懲罰,則幾乎不用爭辯。在有心人的處理下,多少年前的陳谷子爛芝麻都被翻起。什么在千年大戰中私放敵酋、早年傳授給后羿的箭術后來被后羿用來射日、鎮守神魔邊界不顧操守私自與敵族魔尊比武,甚至連他和神女夕瑤的美好戀情,也被說成引誘身擔重責的神樹守護者,從而對整個神界神族的安全造成了重大威脅!
于是,曾經那么光輝璀璨的神界戰神、號稱“天帝權杖”的神將飛蓬,就這么被毫無爭議眾口一同地絀落輪回!
不過,即使是醉心預言和操控未來的天帝伏羲,也無法算到,自己的親信長老們這一個相對整體清洗策略而言“小小的決定”,會對自己那個似乎越來越可控、越來越可知的“未來”,造成如此多的不可知、不可控的影響。
神界的高位者們,很快就看到了飛蓬墮世的第一個影響:
從來鐵板一塊、對族義萬般認同的神族中,出現了第一個投靠敵國魔族的叛逃者!
這便是聞名后世的“葵羽玄女永墮成魔”。
葵羽,神樹誕生的第一位新神族。其出生甚至讓失去人性感情的天帝也心旌搖動,從而對她寵溺無比,還封她為神族中難得的“玄女”頭銜,與自己的女兒九天玄女齊名。那些高高在上、已經無情如圣人的神族高位者,從來想不到,一些流淌在人際間的微妙感情,竟能造成天帝寵女如此犀利和決絕的嚴重后果!
作為神樹誕生的第一位新神族,葵羽玄女擁有著最強大的靈力。不為人知的是,葵羽玄女因為飛蓬曾在她還是一顆神果時,一個小小的守護和救治動作,便將一顆芳心牢牢地拴在他身上。那一次,太古兇禽當扈試圖將她吞噬,結果被飛蓬劍斬;為了安撫她,飛蓬還用神光去除她的驚恐。
葵羽玄女這種感情,有點類似小雞破殼初生時,會把它看到的第一眼之人當成它的母親。飛蓬對還在果殼中的她一個輕輕的手撫動作,便讓她三生悸動,造就一世情緣。
沒有人能想到,并無七情六欲的神樹,竟還誕生出這樣一位重情重義的子女。事實上,作為后來越來越多的神樹新神族,不僅靈力越來越衰減、身上羽衣條縷越來越少,他們的感情也越來越淡漠。但葵羽玄女不同,在她表面純潔清爽、溫柔順從的性情下,掩藏的是一顆如火山巖漿般熱烈的心!
不過,為什么這樣熱烈的感情,始終沒有對心愛的人噴發?那是葵羽哀傷地看到,飛蓬的一顆心始終都系在那位清幽冷艷的神樹神女身上。對葵羽來說,如果說飛蓬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夕瑤就像看護自己孕育、出生的保姆。自己如何能破壞兩位恩人之間的戀情?所以,一如她后來的決絕舉動,葵羽玄女堅決而痛苦地將自己的情感隱藏在內心的深處。
只不過,這樣的隱藏,并不等于消除;它反而像埋藏多年的美酒,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越來越甘醇刻骨。當她看到飛蓬在戰后歲月里遭遇的種種不公,她也為之憤怒和爭取,但往往徒勞無功。剛烈的玄女,在無人的背后,竟也會為飛蓬的遭遇暗暗抹淚——可以說,葵羽的這份感情,恐怕是古往今來最刻骨和動人的“暗戀”。因為對飛蓬深入骨髓的羞怯,以及對破壞他人戀情的道德潔癖,葵羽玄女在那么漫長的歲月里,竟幾乎一次都沒跟飛蓬說過話!
所以,當最終飛蓬有一天被處以削除神格、墮入輪回的慘重神罰之后,一向溫柔的葵羽玄女,毫無懸念地爆發了!她求情無效后,憤其不公,不惜一怒墮身成魔!她以無上神力劈開神魔之井,墜入九幽大地之中。自此她就在魔界中獨辟一隅,混同無邊煞氣,自號天魔!
而她墮落之時,有不少神族厭惡神界越來越讓人窒息的氣息,加上仰慕其風骨,也不惜墮落追隨。事實上,一心只系在飛蓬身上的葵羽玄女不知道,她自己本身就是神界一株最明媚、最耀眼的瑤花芳草,明戀、暗戀、崇拜、仰慕她的人不計其數。只是她已經被自己的熱烈暗戀愛意蒙蔽了雙眼,她心中整天想著的,全是那個孤拔挺秀的身影……
不管如何,只因為葵羽玄女一人怒墮九幽,從此魔界就多一部族,號為“天魔”。高踞九天、傲視六界的神族,一不小心,又多了一個強大的對手!
第四十六章"心魔險暴,千年呼朋共討
在“旁觀”到葵羽墮落、天魔誕生后,重樓陷入迄今為止最長久的思考。
繼承自蚩尤的靈思在上古的風煙中靜靜蔓延,冷靜的魔尊將這些時日來重歷上古看到的線索,一一地思索。
在他思考時,景天和雪見在一旁觀看,并不打擾。不過,在魔尊思索的最后,他卻開口問了景天一個問題:
“你覺得,心魔是什么?”
“這……”景天沒想到魔尊突然問到這么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一時竟愣住了。
想了片刻,景天發現一時也沒什么想法,但又受不了魔尊在一旁那種居高臨下的冷冷注視,便梗著脖子反問道:“那你知道心魔是什么?”
“我不知道。”重樓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我更想不到啊。”
“不過,”卻聽重樓話鋒一轉,“重歷上古舊事,卻恐怕這心魔,早在此時便孽生了。”
“啊?”景天一驚,“不是上回你跟我在蜀山才提起心魔之事嗎?就算心魔之前便有,但也不至于早到上古這種時候吧!”
“很早。”重樓搖了搖頭,心中起了些波瀾。
心魔的起源,究竟有多早?是從九泉之爭開始?是從人獸戰爭開始?是從神族奴役人族開始?還是從神界飛天、十日凌空時開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心魔實在是一個非常、非常特殊的敵人。它可以說既存在、又不存在。它本質上沒有實體,任何悖亂的行為都可能有心魔寄生其中;對一個普通生靈的一次普通狂性大發,你可以認為本來就是他在發狂,但也可以懷疑這是心魔在作祟。
從這種靈機一動想到的事情推演下去,重樓甚至想到了一種可怕的事實:
當自己狂暴對敵之時,是不是心中也有心魔?
這個聯想,讓他悚然而驚!
要知道,魔尊重樓可是個堅硬如磐石、冷酷如天道一樣的人物;但他這時候臉上卻露出一種不尋常的驚異面容!
“小天……”察覺到重樓的異常,雪見偷偷地扯了扯景天的衣袖,朝重樓努嘴示意。
景天現在和雪見幾乎心靈相通,見她稍一示意,便知她是何用意。他心中有些慚愧地想道:哎,還是雪見善良。重樓一定是剛才問不到答案,現在既羞慚又難過。作為他的朋友,我剛才不該反問他,讓他難堪。
自以為揣摩到重樓內心的景大俠,頓時俠義心腸發作,對重樓熱情說道:“魔尊,你別急,不就是心魔嘛,我來想想……啊,對了!”
景大俠福至心靈,忽然心有所感,脫口叫道:“對啦對啦!雖然咱們說不清心魔到底是什么,但我們可以旁敲側擊啊!比如,有了這心魔,會對誰最有利?誰又最像第一個誕生心魔之人?”
“哦?!”雖然景天這只不過是急智之下脫口而出的話,但重樓卻遽然動容,霍地轉過身來,瞪視景天,“你接著說!”
“是是。你稍等等,容我想想……心魔亂世,會對誰最有利?嗯……對了,應該就是這樣!”
景天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忽然豁然開朗,竟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很簡單嘛!”
“這、很、簡、單?”重樓充滿懷疑。
“肯定不難啦!”雪見搖擺著身子,對自己情郎的智慧深信不疑。
“真的很簡單。”景天有些興奮地說道,“你們看,心魔以前在蜀山搞七搞八,又是邪劍仙,又是什么霧魂之主,看他們到處搗亂,就知道是些對朗朗乾坤、清明盛世不滿之徒。這說明什么?他們從根本上來說,一定是對這個世道極其不滿之人。”
“嗯。你繼續說。”
“你也覺得是這樣?”景天得了鼓勵,雀躍之下,覺得思路更加靈活,心里一下子想到很多東西,“既然是這樣,我們就得從那些對現世不滿之人、不滿之事去考慮。既然魔尊大哥你也說了,心魔很可能從上古便有了,那我們看看,剛剛借創世靈光所歷上古,咱們看到的、聽到的,對上古現在的格局不滿的有哪些人?”
“我知道我知道!”魔尊還有些出神,雪見卻心直口快地搶先說道,“一定是魔界里的魔族啦。”
“為什么不可能是人族?”景天看了看魔尊臉色,反問雪見道。
“人族雖然也很慘,但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其實是這片盤古大陸的最后勝利者。雖然遠古的盤古大陸已經面目全非,但畢竟我們現在的人間大地,就是當年上古三族爭來搶去的那塊地盤。而且現在咱們人間人丁多興旺啊!所以說如果要比誰慘、誰對上古的結果最不滿,定然是魔族了。”
“沒錯。”魔尊道,“你們已經知道我族從獸族到魔族的蛻變,已看到九幽魔界的狀況,那上古大戰結局最悲慘的,就是我們魔族。”
“既然重樓大哥這么說,那我也贊同。”見重樓不介意,景天也就不再有所顧忌,“所以,看心魔的種種特征,說不得,還真最可能從重樓大哥你們族中誕生。究竟誰是心魔之祖?我想想……重樓,不是我不敬重伯父,我覺得最有可能的是你爹蚩尤!”景天毫不見外地說道。
“我父已死。”重樓臉色冷硬如鐵。
“那就是你爺爺!”
景天一時進入辯論狀態,才不管什么三皇五帝呢——事實上這些人物一直停留在他印象中,這些神話人物還不如渝州知縣那般讓他敬畏——于是他立即抓住話茬往下說:
“你爺爺神農氏,貴為上古三皇之一,卻最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民獸族,像喪家之犬逃入九幽大地——哦,對啦!雖然他一直失蹤,但九幽大地就是他提前營造!這說明,就算他暫時算失蹤人口,沒有親歷獸族遁入魔界之事,但一定知道將來自己子民的慘狀。所以,要我說,他也有很大嫌疑!”
“你……”重樓面沉似水,沉默片刻,方沉聲問道,“你這些想法,究竟從哪兒來的?”
“咳!這還不簡單?”景天頗為得意,“以前在渝州市井中廝混,一旦坊間有事,這種推究誰是罪魁禍首的法子,還不經常耳聞目睹?再說永安當有幾個月生意不好,我為留條后路,還常去衙門觀摩老爺審案、差役拿人,看來看去,說到最后都是這個理。重樓,你是沒有親耳聽到,咱們渝州的那位刑名師爺有句話說得好,‘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喜好,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憎惡。有果皆因,凡因必果,世上之事都逃不過這兩句去!’你說對吧?”
“什么對不對!”重樓卻忽然厲聲怒道,“我和你在說乾坤大事,你卻跟我說什么小小市井坊言,這如何能混為一談?!”
“啊?你真覺得我說得不對?”景天大為吃驚。雪見也在一旁脆生生說道:“我卻覺得小天說得很有道理呢!”
“不說這個!景天,”剛剛怒氣沖沖的魔尊,忽然間平靜下來,臉上還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我剛下了個決心。”
“什么決心?你該不會是……”景天大驚失色,心說莫非魔尊這廝惱羞成怒,就此便要殺人滅口?
“正是。”魔尊一笑,“我需要你幫忙。”
“呃?”
“我說,我需要幫手。不僅需要你這個幫手,本座還要物色更多幫手。這一點,我要向你學習。”
“哪里哪里。”景天聽得魔尊還要向他學習,不免心中得意,嘴上卻謙虛道,“我也只不過是法術高強、劍法超群、年少倜儻、重情重義、斬妖除魔、不畏艱辛、善于理財——”還要說,卻被重樓攔住:
“本座是說,要向你學習跟人打斗時,一個回合中總招呼一群伙伴聯手上——而且你的伙伴女的居多。”
“咳咳,是這樣啊……”景天撓了撓頭,尷尬地擠出一絲笑容。
見到他的窘狀,雪見捂著嘴嘻嘻笑起來。她知道,自己也是重樓口中的景天戰斗伙伴呢。想到這個,雪見又聯想到,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生死與共吧?頓時,她的心中涌出了絲絲的甜蜜……唐雪見心中轉著甜蜜的心思,那重樓的語氣卻忽然變得凝重:
“我這個回合,可能很大,大得無法想象。”
“但本座同樣需要伙伴。”
第四十七章"仙劍奇俠,再鑄乾坤祖杰
在重樓將景天稱為伙伴之后,這位魔尊對景大俠的態度并沒有變得更加熱切。
重樓的臉上,還是經常一副澆熱水都化不開的冰塊模樣。不過打這以后,景天心里能夠感覺到,這位魔尊仁兄,已經一改之前對自己的鄙夷、幫扶、懷舊的奇怪復雜態度,變得頗有幾分平等相待了。
察覺出這樣的變化,景天便再無顧忌,跟重樓催促道:“重樓啊,現在這上古千年大戰的景兒,也都挑重要的看過了。什么時候去找神樹汁液啊?”
很顯然,在景天的心目中,上古那些玄幻、悲壯、史詩般的諸神之戰,根本比不上救活他的龍葵妹妹。
“這般急躁?”重樓卻不以為然,“今后你要和本座做大事的,臨事須有靜氣。”
“知道。”景天模仿著語氣說道,“今后你也要本大俠搭手做大事的,凡事可不能白做。你看是不是……”景天又是擠眉,又是弄眼,兩只手跟重樓不住比劃。
“這是何意?”重樓有點被景天給弄糊涂了,“莫非癲癇發作?”
“晦氣!本大俠身板兒好著吶!”見重樓不解風情,景天有點泄氣道,“要幫你做大事,按本大俠規矩,都要付酬金的……你也別皺眉,你有啥家底,都被我看過。說出來不怕你不高興,你就破山頭一座,大獸牙百根,能賣給工匠雕擺設用之外,其他啥值錢的也沒有……哎,你別瞪眼,我是說,你也別覺著幫我救回妹妹,就施了多大恩德,這只不過是我幫你的傭金而已!”
“俗不可耐!”重樓瞪著景天,手按炎波血刃。
見他手按兵器,景天忙道:“莫急躁、莫急躁!咱今后要做大事的,臨事須有靜氣!”
“……”重樓見他很快就拿自己的話來堵自己,也不知該怒該笑,“你倒是說說,要本座幫忙,為何如此理直氣壯?”
“一來你答應過的。君子一諾千金,何況你是魔尊。二來,你也說過,我景天對敵,從來不介意招呼同伴一窩蜂上的。在本大俠恢復昔日飛蓬風采之前,要陪你魔尊出去打架,還是多點幫手才心安。我那龍葵好妹妹,一支九轉修羅斬舞開來猶如疾風驟雨、鬼哭神嚎,還善使治療法術,將來陪你打架,也不知道多有用。所以啊,救回我這妹妹,與其說在幫我,不如說在幫你自己啊。”
“哈!”重樓聞言,仰天一笑,“小小年紀,要讓人幫忙,竟說出這么多彎彎繞來。讓你這么一說,我若拖延不救,倒是我的不是了!”
“正是。”見重樓語帶嘲諷,本來一直嬉皮笑臉的景天,卻是面容一肅,鄭重說道,“別說我先前的話胡說。你比我心里更清楚。否則你怎會找我這個人族窮小子?呵,飛蓬,我現在可知道了,我這位前世啊,可是當年天帝座下第一打手。更何況,你還想要更多的幫手、更多的‘伙伴’!”
重樓聽完少年這番毫不恭敬的話,忽然一笑,手掌輕擊兩下,說道:“不錯,不錯。當我的幫手,果然夠格。”
“不敢當,不敢當。”景天嘴里謙虛回話,不過看他昂首挺胸的樣子,可絲毫沒有什么不敢當。
從后世來看,此時此刻,其實是一個極具歷史意義的時刻。雖然,重樓在碰到景天之前,早就開始醞釀一個想法,不僅有了初步想法,他也已經碰到了合適的人選,比如那個叫“云天河”的愣小子。不過,直到他遇到景天之后,尤其在剛才,魔尊才終于下定決心,要正式著手物色自己心中選定之人。這些人,今后便是名動六界的“仙劍奇俠”。
“仙劍奇俠”,在后世是一個上達云霄、下徹地府、震動六界六族的名字。誰能想到,這樣威壓古今的名號,是在兩個宿世有緣的人魔之間,在他們的討價還價聲中,具備了真正的雛形?
此時此刻,兩位當事人身上那種固有的極慧靈機,也讓他們體會到這一刻的不同尋常。沒來由的,他們兩人就被一種莊嚴的氛圍籠罩,一時竟有種莫名的感動……
“你們兩個大男人,煩不煩啊!”神圣莊嚴的氛圍,很快就被刁蠻少女的話語打破,“這是救人吶!你們倆還在這里說來說去,討價還價,真是比我們女人還婆媽!”
一直在旁邊圍觀的唐大小姐,終于忍不住爆發了!
被她這樣一搶白,重樓和景天不約而同地相視苦笑,然后一齊轉身,朝神界方向走:“救人,救人!”
現在的景天,挽救龍葵的心情格外急切。他從重樓的口中、從親歷的上古,他已明白龍葵的來歷。他感念葵羽玄女對自己的一片癡心,也終于從龍葵的來歷、那一縷發自葵羽玄女內心的柔情,弄清為何龍葵妹妹一直對自己柔情似水、癡心一片。
也許,在重樓的眼里,那龍葵只不過是葵羽心底的情愫孽生出的幻影。她們倆,原本便是一體。但對景天來說,葵羽是葵羽,龍葵是龍葵。同樣,景天是景天,飛蓬是飛蓬;現在這世上只存在一個感念葵羽、深愛龍葵的景天。他對龍葵的感情,若細究起來,不僅有劫后更轉濃烈的愛戀,還夾雜著對之前女孩兒無私奉獻的感激和愧疚。
這些情感糅合在一起,釀成一股充滿愛情和思戀的醇酒,讓景天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盡快挽回那個如月華柔雪般的輕盈女孩。
龍葵的復活,經過重樓的講解,唯一的可能便是尋找到上古時誕生葵羽玄女的那顆神果殘留果梗;取其靈汁,配以重樓源自諸神之紀的秘術,便有可能將其復活,同時還能除去伏羲的詛咒。要知道,龍葵前世今生,都帶有伏羲的詛咒。那詛咒來自對葵羽墮落成魔的憤恨,從而又轉移到葵羽柔情化就的龍葵身上。如果不能由神農血脈的重樓消除,則即使龍葵能夠回歸人世,也逃不過類似前兩世反復葬身熔爐的相同悲慘結局。
而若要龍葵復活,除去突破神圃重兵,其他兩個最重要的環節,反倒是景天這個最想其復活之人,幫不上什么手。復活之術,求助重樓;而要在神樹中尋出葵羽果梗,卻只能由唐雪見進行。
不僅是景天,想完成獲取神樹果梗靈汁的任務,這世上除了唐雪見,基本找不到旁人。只有神果化就神魂靈骨的唐雪見,才能像回歸母體、吮吸養分般自然地去取一份神樹靈汁。
從獲取神樹汁液來說,唐雪見是這樣的特殊。而她另一個身份,卻也更加特殊。她深戀景天,已立下生死與共的誓言,但這時候,她卻要協助景天,去救另一位同樣深愛著景天的女子。
若放在一般情況下,世間女子聽聞這樣的要求,輕則慍怒不允,重則大哭大鬧、尋死覓活,何況現在是刁蠻一方的唐大小姐?不過他們已經在一起經歷過那么多事,尤其是劍冢魔爐前那一番生離死別。雖然當時所歷時間其實短暫,但正是將幾乎傾盡一生才能遇到的最嚴重的生死抉擇,濃縮在那一瞬間,才讓唐雪見的心境有了徹底的不同——她現在對那位單純得只剩下善良和奉獻的女鬼靈,早已沒了任何妒念。
所以,當三人躡著上古的云煙向神樹進發時,唐雪見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找到誕生葵羽的果梗,獲取救活龍葵的靈汁!”
第四十八章"神圃清風,吹入香魂如夢
亙古長存的神樹,依舊在縹緲的煙云中孤獨地站立。它俯瞰著神界的一切,崇高、巍峨、坦然、靜默,雖然始終不曾發得一語,卻讓景天等人有一種錯覺,仿佛它才是此間神界的主人。
神樹依舊清高巍然,但和上次景天來看到的不同,這株上古的神樹,高處的樹葉枝干,處在一個更狂暴的環境中。這時候的神樹樹冠,還在一片風云雷電之中,仿佛那云高霧渺的高空,如一頭桀驁不馴的猛獸,經歷了千萬年才被神樹馴服。
和景天在“后世”見過的神樹不同,這時候的神樹頂端,被一片黝黑的云團包圍。這些陰云仿佛洶涌的獸群,不停地聚攏合圍,沖擊著神樹的樹冠。在陰霾云陣之中,到處有驚電巨雷暴烈地炸響,那一道道永不停歇的閃光映亮了云團,猶如暗夜中猛獸不停閃現的毒色眼睛,在襯托出陰云輪廓的同時,也將神樹籠罩在一片瘆人的電光之中。亙古不停的風暴,劇烈地吹過樹冠,有經受不住的新葉,還帶著青嫩的綠色,就這般在風中凋落。
不過任憑驚雷炸響、狂風長吹,通天達地的神樹始終傲然挺立,將四面八方游蕩在宇宙之中的太初靈氣,源源不斷地匯聚自身。
神樹看起來沒受到惡劣天象的影響,但景天的心中,卻對此行平添了憂患之感。
快接近神樹之圃的外圍,三人立定,景天仰望那一團被風云雷電籠罩的樹冠,對雪見憂慮地說道:“神樹頂上,風暴甚急;你等等再上去,若是風暴消歇了,你便可從容地在神樹上尋找。”
“不用等了。”唐雪見搖了搖頭,“我們看了這么多時的上古景象,也知神樹冠頭的風暴,沒有數月不能消歇。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我本就習得靈法,也有雙龍絕命針護身,這些日旁觀三族鏖戰,又對神人戰技靈法多有領悟,區區的風暴,阻不得我。”
“這……”景天還待再說,旁邊那重樓卻是開口:“等不得。創世靈光將滅,本座秘法已等不得多時。”
“小天,不要緊的!”唐雪見語氣輕快,整個人都一副輕松的樣子,“反正我也不會爬那么高,碰不到那些雷云的。再說了,你不是也想早些見到龍葵歸來嗎?”
“好吧,你多保重!”景天看到唐雪見明眸中一抹堅定的光彩,便不再堅持。他又叮囑兩句,說的無非是不管能否成功,唐雪見首先都要保重自己。
但此行的艱險,不僅在惡劣天象,還有那神圃周圍林立的神族軍團。
當然這個可以“以力破之”。只是說得輕松,這四字實際做起來,直可謂驚心動魄、血火滔天!即使以重樓、景天、雪見現在的力量,這場突襲戰也打得十分艱難。
剛開始時,他們想悄悄潛入,但很快就被發現。各種雄壯威武的神族將士蜂擁而來,到處追殺他們三人。面對重兵壓力,重樓和景天承受了大部分攻擊,掩護已附身于夕瑤身上的唐雪見朝神圃核心的神樹奔去。
當他們三人費盡心血、身經百戰之后,終于換得唐雪見奔上纏繞神樹身上的藤路鳥道。
以神樹的特殊性,除夕瑤外的普通神族都不得靠近。于是,當突破外面的重圍之后,他們三人的壓力頓時減輕。只不過饒是如此,雪見在少部分強悍神族追兵的干擾下,想在短時間內從巨大的神樹樹冠中,在那些成千上萬果梗中辨認出哪個果梗帶有和龍葵相同的靈氣,這比登天還難。
本來他們設想,以雪見神果之身,能夠感應葵羽果梗,但這卻忽略了外界的干擾。現在來看,在那些一點都不弱小的神族守衛外圍襲擾下,盡管唐雪見極盡所能,卻還是一時間無法找到。
當籌謀了一件事情很久,歷盡千辛萬苦之后,卻發現做不到、要失敗、一場空,饒是以雪見剛強堅持的性子,一瞬間也只想從高高的神樹上縱身跳下。
當唐雪見萬念俱灰、起意輕生時,她身上那個由夕瑤最初賦予的特殊靈力,卻忽然覺醒了。剎那之間,唐雪見只覺得本來毫無靈智的枯寂神樹,忽然間活了起來。不僅活了,神樹還在她的腦海之中,直接用一個威嚴蒼老的聲音跟她對話。
還沒反應過來的少女,懵懵懂懂地隨口接了幾句,然后她才幡然醒悟:這神樹,真的把自己當成守護者夕瑤啦!
明白了這一點,本來都已經絕望的少女歡欣雀躍!她毫不客氣地向神樹的意志詢問,問它當初誕生葵羽玄女的果梗在哪里。已把她視為夕瑤的神樹,很友好地在她心魂意識中,刻下了葵羽果梗確切的縱橫方位。
且不說唐雪見之后如何去取果梗靈汁,再說景天這邊。既然已經掩護了唐雪見沖上了神樹,景天和重樓的壓力也頓時減輕。他們靈動無比地到處疾飛,漸漸把追兵甩開。畢竟,這神圃本身在神界就是一個極為遼闊廣大的地理概念,和人間尋常花圃方寸之地完全兩個概念。
而以少年和重樓的功力,也許要與上古神族重兵對面攻擊較難,但若說想逃,則除非神族出動精英神將,光憑這些以量取勝的神丁,完全沒辦法將他們留住。最重要的,守護神圃的核心力量夕瑤,現在卻被唐雪見附魂其上,站在景天一邊去取果梗靈汁呢。
當甩開追兵之后,景天停下來稍微喘口氣。剛才兵荒馬亂,但這時候他回頭一望,卻見神圃空闊,云空蒼茫,除了自己和重樓,再也見不到絲毫人影。以神樹的地位和特質,除夕瑤外一般的神族都不得靠近。于是景天望去,那茫茫的天地間,忽然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在一瞬間攫住了他!
陌生的時空,陌生的地方,景天忽然好像回到了幼時,一個人在荒野和市井流浪,無父無母,無親無家。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環境能改變人的心境,后世人族的一位大詩人,也是在這樣陌生而寂寥的地方,吟出了如此凄愴的詩句。
一時間,景天覺天地之茫茫,感己身之渺小,忽然覺得鼻子竟莫名的有些發酸。
“哎,你可是景大俠!”對自己突然翻騰起來的傷感情緒,景天自嘲了一句。現在地方這么大,除了不遠處的重樓又沒有外人,他這樣的自嘲,倒是直接吼了出來。
再說唐雪見。在景天和重樓隱匿神圃之中,等了幾乎有兩個多時辰后,才看見紅裙少女的身影從空闊的神圃地平線上出現。
見雪見疾奔而回,景天患得患失起來。他一方面眼光熱切地盼望少女早點來到近前,但另一方面內心卻又有點恐懼。他恐懼的是,重樓給了自己這么大一個希望之后,換回的只是唐雪見輕輕的一句:
“萬載之下,滄海桑田;樹高云渺,尋覓無由。”
在這樣憂喜交替的心情中,唐雪見終于走近了。當景天看到她臉上神情的那一瞬間,就一下子明白:靈汁找到了!
“謝謝你!”接過唐雪見遞來的水晶琉璃瓶,景天真心地道謝一句,便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瓶中的靈汁上。
在神界特有的清光映照下,晶瑩剔透的水晶瓶中,采自神樹的金色靈汁,熠熠發著輝光。純凈的神樹汁液里,仿佛均勻浮沉著無數金色的細沙,本身便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雖然隔著水晶瓶壁,景天仍能感受到神樹靈汁中蘊含的強大生命力。這種生機力量,強大到仿佛能撫平一切由時光造成的傷痕。
“不愧是六界唯一的神樹啊!”景天忍不住贊嘆。當上古的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后,景天現在的視野,已經不再局限于人間。
“重樓,”景天手中緊握水晶瓶說道,“既然此間事了,便請作法回歸。到時還請你履踐前言。”
“好。”魔尊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隨手便畫出一座紫焰魔紋法陣。回歸在即,唐雪見的神魂已從夕瑤的身軀中飛離,飄入這魔尊法陣之中。這時候的夕瑤,已被魔尊秘法移出很遠,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只是,就在重樓和雪見差不多準備好一切,就要回歸后世當下之時,那個也已涉足法陣之中的少年神魂,卻忽然對二人道:
“且稍等,我想再去看她一眼。”
“去吧。”魔尊根本沒有問他要看誰,只是淡淡道,“不妨事,你一邊去看她,我這里一邊作法。兩不相礙,但你要抓緊時間了。”
“好!”聽了重樓的話,景天知道,留給他在這個時空的時間不多了。
他拼命地朝夕瑤離去的方向奔去,只是神圃路迷,他跑出去很遠,卻還是沒見到預想中的那個人。只不過,在某一刻自以為四周無人,待他回轉身想找來路時,卻發現就在自己的身后,有個人正一臉迷蒙地站在那里。
“是你!”
景天忍不住欣喜地大叫。原來身后此人,俏曼明麗,超凡脫俗,宛如月下琪花瑤草,不是夕瑤還是誰?
只是,少年這聲大叫,卻如雪落池塘,在悠遠的上古時空驚不起半點漣漪。飄搖靜立神圃的女神,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卻只是明眸如水,微微向前下方凝注。
景天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方向看去,卻發現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來到神圃的邊緣。神女目光所視之處,卻正是神圃外一片云池中被天風吹開的半爿空隙。
順著夕瑤的目光穿過空隙,景天忽然發現,這片云隙如同裝了千里眼,竟能看到一個與神界截然不同的景象。那寂靜的街巷,熱鬧的集市,熙攘的人流,雀躍的兒童,不是下界人間又是哪里?
“她怎么癡看人間?”
本身就是從市井中來的少年,從不覺得這樣的街市有什么好看。他心中納悶,生出幾分好奇。
“莫非那其中有什么玄妙靈機?或是即將發生我看不出的驚天劇變?”
景天心中揣摩,便也好奇地陪著夕瑤,靜靜地凝注云池間流露的那一片街景。
只是,耐著性子,看了片刻的少年,絲毫沒看出有什么特別。他揉了揉眼睛,心中不免疑惑:“莫非這夕瑤是個假人?”可是他仔細觀察神女,卻發現她香腮柔嫩,身姿活泛,絕不是什么法術變出的假象幻影。
“那她究竟在看什么?”
景天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卻忽然發現,這位沉靜良久、始終觀看的女神,神色漸漸轉為凄楚。一雙久為凝注的明眸,在景天的凝視中,竟忽然滾落下兩顆淚珠來。
晶瑩的淚珠,一顆滾落神圃玉屑,轉眼不見。另一顆滴落之時,卻被已經走近她身前的景天,本能地一伸手,接在了手中。讓景天感到驚奇的是,在自己的手掌感覺到一種徹骨的清冷同時,這顆淚珠也并沒有在手中消失。
這時候,少年已經感覺到自己正被漸漸拖入魔尊的時空法陣,夕瑤神女的淚珠,就此穿越了時空的屏障,輕輕地托在少年的手里。望著神情凄楚的女神,又看看遠方巍然的神樹,景天忽然心中一動,一股浸潤了上古風煙的水靈法力應手生發,將掌中的珠淚剎那間凍成了一顆永恒的冰珠。
他將這顆“神女之淚”的珠子收納在懷里,然后就在他抬頭重新望向神女的一瞬間,突然讀懂了她的心意:
自己,或者說那個人,已在此前墮世。夕瑤哪里是在看什么風景?她只是在孜孜以求那個人的身影。
讀懂了神女如此孤獨而凄愴的心意,少年的心中變得纏綿悱惻不已。類似的情劫,他已遭遇過兩次。所以神女這樣的牽掛,這樣的思念,他完全讀懂。
這一刻,他忽然變得非常想跟夕瑤說,她的心意,自己已全看到;她的苦心,自己也完全都懂。自己在下界,過得很好。現在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她一個人在天上,不要因為自己而難過。
被巨大的感傷所籠罩,景天幾乎是流著淚,在這四處無人的空曠神圃中,對著近在咫尺的夕瑤大聲說出這些話。
可是,詩人常說的“咫尺天涯”,在這里變成了現實。這時的少年,因為已經幾乎快被完全拖入跨越時空的法陣,無論他怎么大吼,怎么大叫,怎么直抒心意,甚至伸出手來,輕撫神女的面頰,在夕瑤的眼中依舊無形無影、無聲無息。
最多,在這一刻,悲傷的神女,忽然感覺到有一縷清風在自己咫尺之前的地方生發。它輕輕地拂上夕瑤的臉,柔柔的,一如飛蓬當年用輕柔的動作溫柔的話語,將自己這顆沉陷在無邊孤獨中的冰冷心兒,溫暖地向上拔擢。
一時間,心有所感的女神,想起種種前塵往事,便在這片拂面而來的清風中,含著笑,流下淚來……
正是:
天上雪,鏡中花。
風流從來負韶華。
花寂寞,淚汪洋,
等閑啼笑又何妨。
這時在神圃的另外一個地方,有一片幽暗紫輝倏然閃動,隨即消失了幾道虛影。寂寥的神圃,恢復了往日的冷寂。只有那棵好像無甚靈識的神樹,發出一陣風吹枝葉的聲音,聽來如若嘆息。
第四十九章"龍葵淚盈,依稀往夢成真
按下景天三人回歸現世不提,再說那個已經在這世間消散已久的靈魂。
“我……這是在哪里……”
“我怎么了……”
恍如一夢醒來,那個幽怯可憐的少女,忽然發現自己重又有了神識。
“這是哪兒?為什么又這么黑?”龍葵打量著身周無窮無盡的黑暗,又是惶惑,又是畏縮。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我怎么又看到了……雖然也是黑暗,但不一樣……哥哥,哥哥!”
稍微有點清醒過來,龍葵第一反應,還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傻瓜!”無邊的寂靜里,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你又活了——呃,不對,是我們又活了!”
“你、你是誰?”龍葵突然發現,這個忽然說話的聲音,竟好像是從自己心底響起!只是,雖然從心底響起,甚至連聲音也和自己一樣,龍葵卻清楚地知道,那絕不是自己。
“你還真笨喲!”那聲音又響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不過很快“她”語聲又轉歡快,笑嘻嘻地說道,“嘻,不逗你啦!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既是你重生的日子,也是我新生的日子!”
就在這樣欣悅的話語聲中,龍葵驚訝地發現,竟有一個紅發紅裙的人影,漸漸從自己的身軀中分離……隨著和自己的分開,這人影漸漸由虛到實,最后龍葵發現,對面這人除了衣服頭發的顏色鮮紅如火,和自己不一樣之外,整個人的樣貌都和自己一模一樣!
“你、你是……”藍發龍葵退后一步,驚惶地發問。
“不認識我嗎?”紅發龍葵眼波流轉,也不管龍葵本體的羞怯惶恐,反而飄前一步,湊到藍發龍葵的耳邊,對她把前塵往事訴說分明。
說完之后,她飄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龍葵:“我的來歷你知道了吧?不過我們先不說這些。既然現在你那位情郎費盡苦心,托魔尊之力將我們救回并分離,還給了你真正人的身軀,那我也該放心走了。”
“啊?你為什么要走?現在不是一切都好了嗎?”已經知悉一切前情的藍發龍葵,聽了另一個自己這么說,十分驚訝。
“因為……”表面歡笑佻達的紅發龍葵,雖然依舊笑著,但目光深處卻藏著一絲痛苦,“因為愛是不可以分享旳。”
龍葵聽了,一臉的茫然:“不是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嗎?”
“不一樣的。我是你最無助旳時候,由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創造出來保護你旳影子。現在,你找到可以保護自己旳人了,我該離開了。”
紅發少女微微向藍發龍葵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去。誰知道,藍發龍葵卻伸出手兒,將她拉住:“你去哪里?”
“去找─個可以保護我旳人。”佻達的紅發龍葵這時候卻很平靜,“我已經想了很長時間,我相信,─定會有這樣─個人,在某個時代,某個地方,等待著……”
“我……很擔心。”藍發龍葵舍不得這個剛剛真正“見面”的伙伴。畢竟,是她在眾鬼環伺的情況下,陪伴、保護了自己千年。
“你不用擔心的。”紅發龍葵飽含鼓勵地說道,“只要照我說旳去做,一定會得到幸福旳。”
“我很擔心你。”
“不用擔心,我也會得到幸福旳。”紅發龍葵笑著催她,做著自己最后一次指導,“他快來了,準備好,記得微笑。如果喜歡,就大聲說出來!”
“我會的。”對藍發龍葵最重要的時刻就要到了,但她卻依舊看著對面的影子,“以后,我還能找你嗎?”
“嗯……不過要是大事喔。”柔聲細語中,紅發的少女宛如一條游魚,終于脫離了龍葵的左右,向遠方無盡的黑暗中飄逝。
當她去后,龍葵隱卻悲傷,整理心情,換上了笑顏之后,便朝前邊露出一縷微光的地方行去。
剛開始時,她還是輕輕地走。漸漸的,就變成奔跑。四周的黑暗,逐漸向后退卻,最后少女宛如脫離水中的水鳥,從黑暗中縱身一躍,便徹底來到了光明中。
陽光燦爛。當所有的黑暗都消散,龍葵看到了一幅超乎想象的明麗圖景:
蔚藍如洗的天空下,碧綠的山坡上野花宛若天上繁星,明亮的陽光自天穹照下,直映得山花爛漫如錦。
已經習慣了黑暗,甚至最近還魂飛魄散連黑暗都見不到的少女,忽然來到這樣燦爛耀眼的陽春麗景中,心靈正是無比的震撼。而讓她更加心靈悸動的是,就在那爛漫春花叢中,她看見有一位英俊的青衫少年,正露出溫柔的笑容,向自己伸出了雙臂……
“哥哥——”
少女只喊了一聲,那嗓音便已經哽咽。
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這時她只知道做一件事:飛跑向前,一頭扎進哥哥的懷里!
“我、我好沒用……”當真真切切感受到哥哥溫暖而堅實的胸膛,龍葵想起那個習慣歡笑的紅色身影臨別的話語,便在心中默默地道歉,“對不起……我想聽你的話,準備微笑,可是我卻哭了;我喜歡哥哥,想大聲說出來,卻一見到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想著想著,她更加止不住眼中的淚水,轉眼淚眼婆娑,哭得整個人宛如梨花帶雨。
只不過,對這位幽怯沉靜的少女來說,劫后重生,苦盡甘來,這時如雨飄飛的,卻盡是歡喜甜蜜幸福的淚水!正是:
臨流攬鏡曳雙魂,
落紅逐青裙。
依稀往夢幻如真,
淚濕千里云。
風驟暖,
草漸新,
年年秋復春。
溫香軟玉燕依人,
再啟生死門。
第五十章"仙劍問情,莫論韶顏稚齒
劫后重逢,渝州城南九龍坡前的少年,自然也是激動無比。特別是,當那少女撲入懷里時,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手臂中懷抱的那一種溫暖的感覺。頓時,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充斥了他的胸臆:
“劫波渡盡,小葵妹妹這一回成為真正的人了!”
等懷中的少女哭聲稍歇,景天便從懷里掏出一物,舉在她的面前:“小葵,為歡迎你回來,哥哥特地準備了一件禮物。看看,喜歡嗎?”
龍葵聞言,抬起頭來,舉起潔白如玉的皓腕擦了擦淚眼,便看到眼前哥哥的手中,正拿著一條白銀項鏈。仔細看,這條細銀鏈本身已是十分特別,華光熠熠,微泛異彩,絕不同于世間尋常銀質。更特別的是,這條項鏈的鏈墜,是一顆十分通透澄澈的晶瑩珠子,其形狀呈罕見的淚滴之形,在陽光的映照下,似虛還實,如夢如真——對這顆珠子,以龍葵王宮的出身、千年的見識,竟是一時猜不出它的材質和來歷。
“它來自一位故人,名為‘神女之淚’。”
景天抬頭看看渺遠的云天,只見蒼穹高遠,云聚云散,心中忽然有些刺痛:“小葵,它并非什么華貴的珠寶,但卻讓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牽掛和思念。喜歡嗎?”
“喜歡!”龍葵當然喜歡。哪怕眼前之物只是瓦礫草桿,只要有了哥哥的心意,那對她來說都是無價之寶。
“來,我給你戴上。”
“嗯……”
龍葵乖巧地低下頭,讓景天把神女之淚的項鏈戴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晶瑩璀璨的神女之淚,配上少女如雪的肌膚,再和雨過天青色的淺藍裙衫相映襯,便宛如黃昏前淡藍青空上那一顆孤懸的北極星。
“真美……”
看到這樣的絕配,景天發自內心地稱贊。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夸項鏈還是夸她,龍葵的臉上都飛起了一片紅暈,羞怯地低下頭去。
見少女還是如此嬌羞不堪,景天也不敢再有什么惹人誤會之語。為了讓剛剛復生的少女不要太拘禁,景天故意哈哈一笑,打趣道:“小葵妹妹,不要小看哥哥給你的禮物哦。這是我用出自魔界的星穹之銀,和出自神界的神女之淚,再請人界渝州城中手最巧的珠寶匠打成。這可是哥哥‘新安當’第一款產品哦!”
“新安當?”龍葵有些不解。
“是啊,等哥哥再攢點錢,便要開自己的典當鋪,兼營珠寶生意。到時候,少不得要請妹妹一起幫忙哦。”
“嗯!”龍葵重重地點了點頭,“都聽哥哥的,要小葵做什么都可以!”
“謝謝妹妹!不過,因為要攢本錢,現在可要委屈妹妹了。你看——”景天朝北一指,“只能委屈你,一起住在咱渝州南郊這樣的簡陋茅舍里了。”
龍葵聞言,轉過頭,順著景天所指的方向,便見得北邊那片竹林旁,正有一座竹籬圍繞的茅屋小院。這時正是暮春時節,那些環繞在低矮竹籬上的藤蔓都開花了,將簡樸的茅屋圍繞著,倒好像一道五顏六色的花環。而為了歡迎龍葵的到來,茅草的屋頂還剛剛翻修,是景天去西邊的璧山里,打來了去年冬天留存的上好干枯紅茅草,拿竹梯翻上翻下,將屋頂更換一新。之后他更和好了灰泥,在唐雪見的幫助下,將茅屋四壁粉刷一新。
不過即使如此,他心中還是有些歉然。要知道,龍葵可是王族貴女,雖然千年以下,故國灰飛煙滅,但這樣的身份可還是留存。他也知道,龍葵不會計較這些,但從他的角度,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和惶然。而恰在這時,眼前的少女又忽然淚流滿面,哭出聲來——這一來,景天更慌了手腳,忙不迭地安慰道歉起來。
只是,才說了沒幾句,那淚眼婆娑的少女便打斷了少年的道歉:“哥哥,你弄錯了……小葵對這籬院,是太喜歡了,才哭出聲來……我、我早就想和哥哥過這樣簡單真實的生活了!”
正是:
早是傷春夢雨天,鶯啼燕語報新年。
東風不道珠簾卷,引出幽香落外邊。
漂泊何由返故園?桃花春雨照離魂。
憑將別后雙紅袖,記取東風舊淚痕。
“原來是這樣!”那個會錯意的少年,有三分的尷尬,卻更有七分的欣喜。他站立在九龍坡前,等龍葵暢暢快快地哭了一場,終于云收雨散時,便對她道,“先回去吧。你雪見姐姐正在廚房煮雞蛋呢,你快回去吃了。”
“雞蛋?吃?”
“是啊,按照我們渝州的風俗,無論是走路跌倒還是河邊失腳,都要去尋到當時現場的草木樹枝,弄回來當柴火煮雞蛋吃。這樣就能把晦氣霉運消除了。所以在重樓大哥作法前,我去那劍冢中砍了些荊枝,劈了些舊家具,帶回來,正給你雪見姐姐生火煮蛋呢!”
“哦……謝謝哥哥,謝謝雪見姐姐……”幽情羞怯的少女,心中再一次感動,鼻子一酸,差點又要流下淚來。
自此,再世為人的龍葵,便和她的小天哥哥、雪見姐姐,在渝州南郊這樣樸實潔凈的農家小院安住下來。
自然,這樣平凡而安居的日子,少不得那個童稚笑鬧、憨態可掬的花楹小妹妹。于是,許多年后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后,在竹籬小院中繽紛盛開的紫籮花架下,便有個粉妝玉琢的小妹妹跟面前白衣飄飄的男子請教問題:
“小天師父哥哥,什么是情呀?”
“情啊——”男子略一沉吟,誤以為跟自己學書法的小小少女,是在問他情字怎么寫,他便漫漫說道,“‘情’字這么寫——”他鋪開了宣紙,抹一抹如雪的紙光,提筆蘸一蘸馥蘭的墨汁,隨手寫起這個“情”字。
本來只是簡單地寫一個字,可不知為什么,提筆之時男子的心中卻忽然回想起此生相逢的各位女子。她們或靜如空谷幽蘭,或逸如云界空花,風姿各有不同,卻都是此世絕代佳人。
心有所屬,思緒便紛至沓來,于是他筆下所寫之字的筆劃,便不自覺地變幻出各種風格;尤其在最后幾筆時,他突然想起來當年劍冢鑄劍爐前,那個奮不顧身的跳爐身影,頓時一種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感覺又如潮水般襲來!自己本來十分穩健的筆鋒,猛然間狂亂連揮幾下,便在雪白的紙版上留下幾道凌亂無比的延長墨跡——乍一看,最后這幾筆拖曳的墨跡,倒好像高飛的鳥翼一樣。
旁邊的那位小少女花楹,看著男子如此,心里覺得有些奇怪。她心說,自己開始問景天哥哥什么是情,但哥哥卻說要寫字,結果最后卻畫了幅畫——不過哥哥的畫功還真好呢!
可愛的小花楹,一如既往地用崇拜的眼光,認真地觀摩著哥哥剛剛作成的這幅“畫”。
只不過,才呆看了片刻,小妹妹卻忽然“咦”了一聲,轉眼便暈生兩頰,粉玉一般潔白的嬌嫩俏靨上,竟是瞬間如染紅霞!
“景天哥哥……”
片片飄落的紫藤花雨中,小妹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盈盈閃動。她偷偷瞄了瞄身前的英挺男子,在心中害羞地想道:
“花楹問哥哥什么是情,哥哥卻畫了個花楹靈獸時的模樣……哥哥,你的意思也太直白啦!”
明媚春光里,猶如串串紫色玉墜的紫籮花架下,小花楹雙頰暈紅,攥起了小拳頭,在心里暗暗發誓:
“從、今、天、起,花楹就會加油長大!”
“哥哥,等我喔!”
正是:
錦瑟年華誰與度,
莫問情歸處。
只影向斜陽,
劍吼西風,
欲把春留駐。
天涯芳草無歸路,
回首花無數。
解語自銷魂,
弱袂迎春,
塵緣不相誤。
作者簡介
管平潮,中國仙俠小說代表作家。1977年生,江蘇南通人。博士畢業于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通信學專業。出版《仙劍問情》、《仙劍奇俠傳》、《九州牧云錄》等。《看小說》雜志辟有攝影游記專欄《驛路心潮》。微博:@管平潮;微信公眾號:管平潮。
編編有話說
龍葵被救出來啦,景天哥哥這是要走向被萬千女神包圍的幸福生活了嘛?!重樓的心魔什么時候才能浮出水面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