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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碧血(大結局)

2014-04-29 00:00:00蘇梨葉
看小說 2014年6期

前期提要:聶輕塵返回楚門詢問師傅吐血而亡的真相,卻因陳渭城有意刺激變得渾渾噩噩。聶輕塵在意欲結盟的漁家傲眾人及楚門掌門葉一念面前指出蘇朝雨是兇手,卻被一女子反駁。

第十一章 "訴情

岑碧煙這個名字,楚門弟子其實是久仰的。這個當年江湖惡霸岑氏的遺孤、多番謀害楚門開山師祖的刺客,雖然姑蘇山上的人不喜歡談他,但作為本門掌故,拜入師門時聽前輩講一次,就已經足夠難忘。

面對眼前風詭云譎的局面,精明如孫少游也驚得沒了話,楚臺十公子全體進退失據,唯有將目光投注在只剩半條命的聶輕塵,和那剛剛揭開面紗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雖貌勝天人,眉宇間卻凝著憂郁之色。只見她雙臂擁緊了琵琶,慢慢言道:“你們說的那封舊信,我曾見過。我娘親在窗邊寫下那封信時,我正在旁邊看著。”她說著,水目遠遞,“辱故人再拜,簫和君大人臺鑒:此間安好。今秋寒意,猶甚去歲,君幸加衣為念。伏惟上天,佑君萬事順遂。琴筆,政和二年……我背得對不對?”

滿場靜不聞聲。須臾,葉一念幽幽問道:“姑娘何人?”

“我叫小碧。蘇小碧。” 那女子掛著一層霜色的唇輕輕翕張,“我隨娘親的姓,因為爹爹不愿讓孩兒隨他姓岑。”她默了一瞬,“我便是蘇朝雨和岑碧煙的女兒。”

人群頓時騷動。江湖人都聽說過,十八年前蘇朝雨脫離門派遠嫁他鄉。然而她的郎君竟是楚門的惡敵岑碧煙,這一點除了楚天歌師徒四人及葉一念外,就連楚門中人也并不知情。

葉一念吁氣長嘆:“這便是了。”他凝眉打量著眼前的蘇小碧:清俊的眉眼,圓潤的唇線——當年那一雙璧人艷絕當代的神韻,活生生凝煉在這一張臉上,融合得無比完美。

“姐姐!你,你說什么?”韓若煙驚呆片時,一步縱上來嚷道,“咱們的娘親,就是蘇朝雨?”

蘇小碧掃了若煙一眼,冷冷言道:“那時候你太小,不懂事……什么都不懂!”

若煙愣愣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懷中摸出一塊碧玉。那斷為兩截的玉佩,又被碧綠絲線緊緊纏束起來,上面鐫著的“碧煙”二字重新合在一起。“這……這原來是爹爹的名字……”她低頭看著發呆,突然,掌心里的碧玉被姐姐奪走。

蘇小碧托著碧煙玉佩,向前移了兩步,捧到李喬面前,笑了一笑:“李官人,你看,這玉如今可整齊了?”

李喬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什么,半晌,只是低聲問候:“姑娘久違。你身上的毒可好些了?”

小碧笑了笑,沒有答話。李喬卻也無心寒暄,轉過目光,萬分憂心地望向聶輕塵。此時的聶輕塵,眼中已淌出兩行淚水。“你……你就是玉京水影……”他淚眼望著小碧那張酷肖蘇朝雨的臉,“我……對不起……若是那天,我仔細看一看你,就,就不會讓你在那道士手中……受那些苦……”他漸漸泣不成聲,想要伸出手去,力氣卻又難以為繼。

蘇小碧淡淡凝望著聶輕塵,嘴角輕輕一彎:“你也不必內疚,反正你已讓我受了這么多苦,多這幾天,有什么妨事。十年前你到我家去的時候,我這一生的苦命,便已注定了。”

“蘇姑娘。”葉一念上前幾步,“十年前的事,若是知道什么內情,煩請講明。”

蘇小碧舉目四望,又低頭沉吟。委婉良久,眉梢罥著兩道愁煙,輕幽地開了口:“我爹爹和娘親是避世的人,帶著我們姐妹住在山里。我的性子孤僻,妹妹又小,爹爹平時只跟娘親說話。我猜爹爹是很愛很愛娘親的,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可是娘親的心思卻不知在哪里。有時候爹爹跟娘親講了半天的話,娘親卻望著窗外,不知他在講什么。爹爹也常獨自發呆,娘親若不在眼前,他連半個笑容也沒有。每年秋天,娘親總要換上一條素青色的裙子,出門一次。妹妹問娘親去哪了,爹爹總是不說。其實我知道,她是去寄那封畫著蘆花的信。娘親去寄信的時候,爹爹便要生病。這原不奇怪,連我都猜得出,娘親心里念著別人,何況是他——心緒又怎么會好呢。”

她絮絮說著,將琵琶擁得更緊,羽翼單薄的寒鴉秋燕般可憐。“到我八歲那年,娘親出門回來,爹爹病得很是厲害。娘親叫我帶妹妹去睡,自己整夜照顧爹爹。那夜里,我聽見他們兩個吵了一場。他們本是從來都不吵架的。那之后過了不到一月,忽地,家里飛來了一只黑色的鳥兒……我瞧見那模樣怪怪的鳥兒時,就覺得,禍事來了。鳥兒來時,娘親去了山泉沐浴,只有爹爹在家里。我看見爹爹伸出手,那鳥兒便停在了他手上。他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說:‘他死了,他死了。’我躲在門簾后面,看見他的肩膀一顫一顫,不知是哭,還是在笑。爹爹拿出什么東西喂了那鳥兒,那鳥就怪叫幾聲,撲撲地飛走了。”

“我記得……我記得!”韓若煙忽然一怔,有些哽咽地插話道,“記得有只小鳥飛來,又像黑色,又像綠色,好漂亮!爹爹把它放飛了,我好想捉住它仔細看看,追著它跑了好遠,等到它飛得看不見了,我……已經找不到家……”她說著抽泣了起來,兩只小手捂住了臉。韓妙玄神態悲戚,慢慢將孫女攬在懷里:“我撿著這丫頭的時候,她說不清家在哪里,只會說她爹娘姐姐是多么漂亮的人。我帶著她找了這些年,卻想不到……”他說不下去,只恨恨嘆了口氣。

蘇小碧并沒理睬若煙,只繼續說:“鳥兒去后,爹爹愣了好久,忽然一個人忙活起來。他打開大柜子,從里面捧出來一個祖宗牌位,擺在桌上,又擺了酒果,燃香上供,便跪在那供桌前面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娘親便回來了。她見著屋里的情景,便問爹爹這是做什么。爹爹說:‘黑信使回來了,那個人,他死了。’

“娘親聽了這話,也是愣了好久,然后便說:‘不會,不會,決然不會的。’說著就往門外走;爹爹攔著她,娘親掙扎起來,他們兩人大吵大叫,娘親竟昏在爹爹懷里。爹爹把娘親慢慢喚醒。娘親一睜開眼,就抓著爹爹問:‘他死了,你為何要擺這排場?你就如此想要他死么?!’爹爹愣了一會兒,笑著說:‘那是當然,他是我滅門仇人,我一刻也沒忘了取他性命。如今終于大功告成,自然要告慰祖先!’娘親渾身哆嗦,說:‘你,你竟敢出手害他,你答應過我……’她沒說完,就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蘇小碧停下來,輕輕用袖口拭了拭鼻翼,仍是一臉淡淡地說道:“其實爹爹并沒有害那個人,他的死訊,爹爹也是看到黑信使時才知道的。他卻有意要這么說,多半是試探娘親的心意,看在娘親心里,他和‘那個人’,究竟誰更要緊……不,不,他早該知道這結果了;如此說來,他這樣演戲,只是故意要刺傷娘親罷了。可是娘親并沒看出來,全然信了他的謊話。

“娘親只管哭,爹爹看著,卻流著淚笑了起來……那是我這一生所聽過,最悲慘的笑聲。我的心又難過,又害怕。就在這個時候,那個人——”她話鋒冷冷地一轉,一雙冰眸斜向聶輕塵,“好像一個鬼魂一樣,走進了我家里。”

聶輕塵呆呆凝視著講述往事的少女,汗珠布滿了蒼白的額頭。此時他大概已經頭痛欲裂,但似乎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蘇小碧的語氣越發冰冷:“他穿著一身重孝,手里提著一把可怕至極的劍。看見爹爹設的靈堂,他便極是憤恨地問:‘岑碧煙,是你害死我師父嗎?’他說了話后,娘親不哭了,爹爹也不笑了。爹爹瞪了他一會兒,就喊了一句:‘正是我殺的他!我恨不得殺他一萬次!’他聽了,罵了一句:‘惡賊,當初不該放了你!’他當即要殺爹爹,娘親卻擋上來。娘親哭著問他:‘三弟,師父他真的去了么?’這時候他也哭了起來。他慢慢蹲下,兩只眼睛盯著娘親,盯了好久好久,然后很小聲地問:‘姐姐,師父的事,與你無關,是罷?一定沒你的事,是罷?’

“娘親將爹爹護在身后,對著那個人哭了好長時間。然后娘親說:‘是我害死了師父,是我害死了師父!’那個人聽了,忽然好像癱了一樣,倒在地上。”

“這,就是朝雨親口認罪的情形?”陳渭城的聲音傳來。他垂首靜聽,仿佛已全然沉入那段往事,對此刻與他生死攸關的種種是非,倒不那么在意了。

“你,你別再講了!”李喬忍不住大喊。他看著聶輕塵,急得汗如雨下,生怕下一刻,義兄就會在眼前心崩血溢而死。

“李官人……不愿奴家再講了么……”小碧一怔,垂首囁嚅。

“講下去。”葉一念和陳渭城竟同時命令了一句,聲調語氣,都是威嚴冷酷。

“……是。”蘇小碧屈身一拜,便又娓娓道來,“娘親說完了那兩句,也哭得倒下了。爹爹卻推開娘親,喊著:‘朝雨胡說,楚天歌是我所殺!你要報仇,便殺了我吧!’他取出身邊的玉笛,當做兵器使用,當先對那個人下了手。那個人那可怕的劍忽地出鞘,只一下——爹爹的武功招式很是漂亮,可那個人的劍只動了一下,就刺透了爹爹的身子。”

韓若煙掩住了自己的嘴。漂萍劍訣之“浮”式——諳熟于這絕學的她腦中想著聶輕塵此招將她父親一擊致命的畫面,心如冰裂。

蘇小碧道:“爹爹的血濺在娘親身上,她忽然就不哭了。娘親挨近爹爹的身子,摸了摸爹爹的頭發,然后抓著那個人的劍,把自己的脖子撞在他的劍刃上。娘親也死了,血從脖子里流出來,慢慢地流成了一大灘。那個人獨自站了好久,然后像根木頭一樣,直直地倒下。他倒在娘親身邊,兩手抱著頭,沾了滿身滿臉的血。那股腥氣,真烈啊……”

“別說了!”這一次,是若煙尖叫了出來。她撲在韓妙玄懷里,失聲痛哭。韓妙玄摟著孫女輕輕拍撫,口中道:“如此說來,蘇朝雨并非謀害楚大俠的真兇。”他一句話刺醒了全場,“聶輕塵的辯言不作數——楚大俠收到假信的事,陳渭城脫不了干系!”

葉一念閉著眼睛,平復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酸痛,終于,沉沉質問道:“陳渭城。珠蘭也許并不知曉,但你卻深知,朝雨每年只有一封信給先掌門。你既已將那來信先行藏匿,當你師父收到蘆花密信之時,你必當知道其中有詐!你當時在場,卻為何佯作不知,任憑你師父拆信、生生受了奸人殘害?即便當時不及阻止,事后我等徹查這血案多年,你又為何始終隱瞞不報?你……你究竟為何私藏信件……說清楚!”

陳渭城空立良久,慢慢抬起了頭。他輕輕地一笑。

“那封信,是我藏起來了。”他坦然說著,“不,該說‘偷’才是,我從師父那里偷來了朝雨的信。”

他仰頭曠望,綿綿往事仿佛一件單薄的秋衣裹住全身,雖有幾絲暖意,卻又多少清寒。“我這一生里,大概有兩件事,是最要緊的轉彎。第一件是那一年,我遇上了朝雨妹子;第二件,也是那一年,我遇上了師父。我跟朝雨被師父收入門下的那天,我便看見了我的今生今世。師父會玉我于成,為一代人杰,成就宏偉功業,讓朝雨因有我這樣的男人,榮樂一生。于是我勤學苦練,打算把師父的一切本事都繼承下來,修煉成像師父一樣的人……可笑,我尚未學到一半的本事,朝雨的心,卻已不在我的身上。”

陳渭城說著嗤笑兩聲,三分自嘲,七分怨毒。

“你們都以為,朝雨是看上了岑碧煙的俊美瀟灑。其實并非如此。師妹雖是絕世的美人,卻不戀慕風流少年——我知道,她愛的是‘英雄’。這我早就知道,所以我才這般用功。可惜那時候,我還不明白,當她與師父雅號相稱、琴簫唱和之時,其實,我已再沒有機會做她的英雄。”

“陳渭城,答我所問,勿扯閑言。”葉一念聽得別扭,插了一句。

“這怎么是閑言呢?這正是你所問之事的癥結。”陳渭城笑道,“當年岑碧煙幾番謀刺師父,師父每每挫敗他的算計,便將他饒過放走。你們都贊譽師父寬仁大度,卻有幾人明白,師父只因當年攻滅岑氏而得楚門基業,始終心存愧疚,因此決計不肯再傷岑氏后人。朝雨卻看出了師父的心結,對我說她憂心那岑碧煙死不悔改,師父不肯還手,又助長那賊子的氣焰,長此以往,難免禍及師父的安危。呵,她把我當做長兄,只顧傾訴她那委屈衷情,卻哪知我看著她為別的男人憔悴芳心,心中又是何等滋味!誰知天意促狹,那賊子幾番偷襲姑蘇山后,竟也迷上了我的朝雨!朝雨既知師父斷無與她廝好之意,她此生也絕無得傍天下第一英雄之福,便竟索性許身與那岑碧煙,換取那賊子放棄復仇、從此避世隱居的承諾……此事她雖未親口對我訴說,但我早已料定個中內情。今日于蘇小碧求證,果然如此。朝雨啊,朝雨……”

他輕嘆兩聲,顫顫地笑著,又道:“她去便去了,我雖失了半生想望,卻也還能忍受。想那岑碧煙雖日日與她對面相伴,卻得不到她一絲真情,哼哼,比我還要可憐!可,可恨的是……從那以后,每逢仲秋,這姑蘇山上都會飄來一封無名鴻信!那信上兩支蘆花,暗指太湖岸邊觀蘆草堂——她與師父第一次琴簫唱和的地方!她已委身遠嫁,卻仍與師父暗通款曲,如今倒比當初更好,師父不再是師父,只是她的‘簫和君’,弟子也不再是弟子,只是一片癡情的‘琴清子’!哈,那姓岑的賊子有她陪伴,師父也有她相思,我呢?我有什么?我有什么?!”

“混賬!”葉一念斷喝,“就為這些,你就……”

“就為這些!我忍無可忍,當那朝雨的手函第八次寄來時,師父正坐禪未出,我便趁無人看見,拿走了那封信。師父出禪,拆看那假信之時,我心中聳動,卻不知為何……呵呵,不知為何,咬住了牙,什么也沒說。”陳渭城說著仰天一笑,三兩步奔走,一把扯住聶輕塵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韓若煙!你說的沒錯,你師父這一身殘廢,全是我為了逼他傳我漂萍劍訣,刑求拷問所致!”

他怨憤之極,高聲喊著:“我陳渭城費盡此生心血,一心承襲先師偉業,光大楚門!可師父傳我奇術神功不下百種,讓我學盡繁難冗贅無用之物,卻連真正的絕學也不肯傳我,居然教給這個庸碌無為、只知玩樂的臭小子!哼,可笑,世事實在太過可笑!當年我與朝雨天縱奇才,蒙師父識拔于草芥之間,這個小子卻乳臭未干,只因叫我們一聲哥哥、姐姐,便也成了師父入室門徒。卻不想那蓋世絕學,最后竟辱沒在他的手里!”

“大謬不然,大謬不然!”葉一念怒不可遏地高喊,硬生生打斷了那撞天叫屈的喋喋不休,“陳渭城,你知不知道,當年師兄馬上行吟,偶見塵兒餓昏在道旁,他當即下馬抱起塵兒,如獲至寶,對我言道:‘此天賜瑞麟,奇才不可世出,我當悉心教之,不負上蒼造化。’他救了塵兒,又將左近的餓殍一并收起,死者葬斂,還有一口氣的,都進藥進水救活,你與朝雨也在其中。塵兒醒轉后,師兄發覺他與你二人有手足之誼,又見這孩子重情至深,斷不能離棄你們,才因疼惜塵兒,將你們三個一并帶回姑蘇,一并收為弟子,只為讓你們同在一處,令塵兒得以快活地長大。你……你這混賬!師兄為了塵兒費盡苦心,愛勝骨肉,如今你將他毀成這個樣子,師兄在天有知,情何以堪……你,你真真混賬!”

陳渭城一手提著聶輕塵,呆站僵直。他恍惚指著葉一念,愣了一瞬,仰天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溢出后,他突然瞪大眼睛,用力搖晃著聶輕塵問道:“三弟,你說說,哥哥和姐姐待你如何?”

聶輕塵白紙一般的面孔,寫滿了說不出的驚恐。

“你說,哥哥姐姐是不是人中龍鳳?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是整個楚門最優秀的人?”陳渭城仍在逼問,“你說,哥哥和姐姐,是不是神仙之選,天造地設的佳偶?”他壓低嗓音,將鼻尖貼近了師弟的鼻尖,放大到變形的臉上,露出一個狂熱而詭譎的笑。

聶輕塵瞳孔微微張大,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幾滴血珠濺到陳渭城臉上,他抽搐般地一抖,一把將聶輕塵擲在地上。李喬撲了過來。方才他一直驚恐得大喊大叫,陳渭城根本沒聽見分毫。

聶輕塵吐血不止,李喬已是手足無措,向著四周慌亂地喊道:“救救他!救人,救人啊!”

陳渭城擦著自己臉上血跡,低頭看著,說:“救他干什么,他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反正活著也沒意思,索性我們兄弟手足,一道去死好了。”

李喬粗喘著氣,淚目之后,射出憤恨的寒光:“我大哥的兄弟手足,只有陳大俠你,朝雨姐姐……還有沒用的我!這幾個該死的人,他為哪一個不是出生入死,死……死去活來!……啊,蘇姑娘,若煙,我不是說你們的娘親該死,我,我是……該死,該死!”他說著,兩個拳頭朝自己頭上狠狠捶打,好像要將自己打死在這里,這世道才能還回公平。

“少游,拉住李公子。”葉一念一手扶著額頭,隨口呼喚著得力門人。半晌卻不聞動靜,抬眼看去,卻見孫少游以下楚臺十公子,除卻一個發病昏頭的殷點犀還像截木頭似的戳著,其余九人一字排開長跪于望楚堂前,寶劍橫置膝前一尺,作謝罪之姿。

陳渭城望著自己的得意弟子們,冷笑:“我座下十公子,傲世天驕,何嘗俯首于人!這是干什么?如今我這師父身敗名裂,累你們蒙羞受恥了嗎?”

孫少游看著師尊,半句話也說不出,沉痛地閉了眼睛。

“弟子自傲于世,是因為有驕傲的理由。”丁炫垂著頭,淡淡言道,“‘欲知其榮,先明其恥’,這是師父的教導,何敢忘卻一時。事到如今,復有何言。”

陳渭城瞪著他們,一絲凄然過后,卻是狂笑:“我早知道,我費盡心血,終是會落個一無所得。朝雨也好,徒弟也罷,還有這一派堂皇的楚門,無不如此!”

他說著,笑著,忽地臉色一白,雙手緊按下腹,倒了下去。

“不要臉的老奴才!”魔珠蘭突然破口大罵,奔過來將陳渭城踹了個翻身,身子貼在他的胸口上,笑道,“為妻的這就催動伏毒,送你斷腸歸西!”

她話音未落,卻發出一聲慘叫,陳渭城毒辣一掌推擊,只見她身子一軟倒地,衣襟殘損,露出潔白胸口上一個血紅掌印。陳渭城撐起身子,一手探入珠蘭懷中,粗暴地來回尋摸。珠蘭有些驚恐,雙手抓著他手腕,卻攔不住;只見他摸出一只透明的水晶筒來,里面閉著一條黑色的小蛇。

“婆娘,咱兩個為此物糾纏了十年,如今到底是你先死。”陳渭城說著將蛇筒舉起,對著陽光賞看。

“你……莫后悔,”珠蘭口角淌下鮮血,將朱唇湊近陳渭城耳邊,“這世上,真正認你是‘英雄’的,只有我一個。”言罷,帶著腥味的溫潤氣息停止了吹息,那笑容仍在,卻凝固成一片死亡的僵硬。

陳渭城嫌惡地推開珠蘭尸身。他強忍腹痛站起來,對眾人狂喊:“此間之人,皆已被我挾作人質!放我下山,否則同歸于盡!”

“逆徒。”葉一念恨恨道,“死到臨頭,你還胡說什么?快行認罪,不失我楚門一份尊嚴。”

“楚門棄我如敝屣,我又何必回護它的尊嚴?不如像那婆娘所說,去投那大宋天子。東京汴梁富貴浮華,哪里不勝過你這姑蘇山!”陳渭城笑了笑,高高舉起蛇筒,猛力一摔。水晶筒清脆迸裂,黑蛇失了束縛,迅捷如電躥入人群。

“大家小心——”李喬一見那條黑蛇,跳起來揮手大喊。話未喊完,卻見細小的黑影在混亂擠搡的眾人腳下兜個圈子,像是聽見召喚似的,箭頭一般直射向他,沿腿盤上,一口咬進手腕。

“天哪!”韓若煙掛著淚花尖叫,撲身過來,卻聞李喬大喊:“閃開!”

這兩個字喊罷,李喬已然不能說話,倒了下去。他側臥地上,兩眼望著那條蛇兒,心中喃喃:“與你廝混了些日子,看來你已認得我了。你這毒性比起上回,更上層樓,真是恭喜。可惜今次體內再無毒物供你享用,只好教你享用我的性命了。”他不知為何自己竟對這毒蛇起了親昵之感,如此這般談起心來。

若煙急得淚如雨下,卻聽見陳渭城狂聲笑道:“此蛇乃白城圣族之靈物,劇毒無二。這位李公子,各位多半不識,他本是紫芝仙翁前輩門下!漢中紫芝府向來只有唯一傳人,身系萬代福祉,若爾等今日不放我下山,我便不拿出蛇毒解藥,拖李喬公子一道赴死!”

眾人聞知李喬這層身份,俱是驚訝,不敢造次。方才滿山暗涌的悲憤惱怒,一時壓抑了下去,數十位英雄豪杰,竟是都被要挾住了。

若煙大眼睛愣怔著,淚水止不住地滾落。這時卻聽得低啞呼聲:“……賢弟,賢弟……你醒醒!”竟是聶輕塵,口角掛著淋漓血跡,卻強自掙扎,連聲呼喚李喬,“醒醒,教我靈龜針法,我……我為你療毒!”

李喬雖已動彈不得,但腕口劇痛鉆心,人卻并未失去知覺。此時聽得聶輕塵此語,一股酸熱堵上心間,淚水盲了雙眼。

陳渭城的笑聲斷斷續續傳來。“三弟,你可知這蛇兒身上是何等的絕毒嗎?”他有些醉心地說,“被此蛇咬中,毒發斃命之前,先要經受銼骨之痛。銼骨,你可明白?啊,就如你琵琶骨被穿之時,鐵鏈節節穿過,磨骨出聲,那樣一般無二的感覺。銼骨之后,尚有蝕筋之傷,就與斷你雙腿、挑你腳筋相似,卻猶有過之。待中毒之人筋骨俱壞,也仍不得解脫,臨死之前,有萬蟻噬體之苦……這個,你最明白。”

他癲狂地說著,自己也不知為何要如此,且笑且談,卻已淚流滿面,但殘酷的話語仍源源不絕從口中脫出。就這樣說著,笑著,他聽見了一聲沉啞、頓挫,憤怒入骨的喝斥:“陳,渭,城!”

聶輕塵從未直呼過長兄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他。也是最后一次。

他一只傷殘的手散亂而急切地在身邊尋摸,摸到一段硬冷的鐵器,一把緊緊地抓住。那是李喬的藥箱里散落出的一柄小刀,刀柄長三寸,鋒刃卻只有寸許,是醫家專用。數十天前,李喬曾用它割下無數的蠱蟲腐肉,令這小刀變得鈍損不堪,幾乎成了一截廢鐵。

聶輕塵寸鐵在手,咬緊了牙關,用臂肘撐地,拖著殘廢的身子,艱難地向著陳渭城前移。

陳渭城俯視著他,忍不住啞笑:“想教訓我嗎——不世出的奇才?”他一臉揶揄,而聶輕塵卻不作聲,只一雙寒目盯死了他,一寸寸地逼近。陳渭城笑著笑著,漸漸失卻了笑意。地上那個瘠瘦不堪的廢人,雖然只是可憐地爬行,但卻不停地向前。騰騰殺氣從那具雖生猶死的身體發出——這異樣的行為吸引了在場的每個人,整個人群,一時靜如空山。

陳渭城的身體有些發僵。那雙目光,那片銹蝕的刀刃,已經越來越近。嚯的一聲,他拔出腰下的楚劍,雙手用力地把握著,神華熠熠的沉重劍鋒,對準地上匍匐之人的頭頂,握劍的手捏得指節發白。

眾人靜靜地看著,看著,看著……無論薄暮老者,須眉壯年,或是稚拙的童子,胸中俱搏動出戰鼓樣的節奏,不可遏抑。

“壯……哉。”一聲輕幽的慨嘆。心澎耳熱的韓妙玄轉目望去,見石秀才展開紙扇輕輕搖著,沉醉般嘆道,“聶輕塵曾經武功蓋世,曾經縱橫殺伐。但此時此地,這不屈不撓的一點殺心,才成就了他的威武。”

韓妙玄聽了,若有所思,忽地,一陣龍吟鳳唳般的奇響傳入耳中,他一怔,不由得周身顫栗起來。

葉一念反手按著背后的劍,面上是一派從未顯露過的肅殺。那柄素劍鳴振不止,仿佛三尺青鋒就要一怒而跳出劍鞘。

“三十年……三十年了。今日方得再聞此聲。”韓妙玄目不轉睛望著葉一念的劍柄,仍是微微顫著,不知是因為震撼,還是興奮。

石秀才訝然道:“古書云寶劍有靈,匣中自鳴。今日大開眼界,方信其真!老漁父,可知葉掌門這是什么絕學?”

韓妙玄出神微笑:“葉掌門這一招,原本無名。三十年前,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適逢我學劍師滿出山,與他江湖相遇。那時他的脾性,孤僻乖戾,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他就憑這絕殺一劍,大敗我三十六載苦功,令我今生今世,對劍道徹底死心。這一劍,無師無承,天生就在他的心里。這是獨屬于葉一念的絕招,我便給它起了個名,叫做‘一念真’。”

他話音落下,劍鳴已尖銳到極致,葉一念面色蕭肅如同槁木——

“師叔祖!”韓若煙突然向著葉一念跪倒,流淚哀求道,“師叔祖,手下留情……憐念李公子性命!”

葉一念失卻了清澈的眼睛掃視若煙,背后的劍,已躁動成狂。

“此……此蛇劇毒,根本沒有解藥,我左右必死,你們莫要受他要挾!”李喬突然大喊了一句。

聶輕塵驚訝地停下了挺進,回頭望去,手中細鐵“哐當”落在了地上。只見李喬兀自坐了起來,對著若煙這邊又急又怒,大喊大叫。喊了兩句,他一怔,慢慢低頭去看,見自己非但沒死,反倒恢復了活動的能力。而那條小蛇此時服帖纏繞在自己的左手上——那一身烏黑鱗片,盡已化成紫色。

“……靈蛇化紫,圣體初成。”陳渭城也呆住,愣愣地念叨,瞪著李喬問道,“它怎會變成這樣……你……你體內藏有劇毒嗎?”

李喬輕輕伸手撫摸小蛇,蛇兒從他的左手慢慢游轉到右手上,溫柔乖順。他搖了搖頭,恍惚答道:“沒有啊……上次有,這次沒有啊。”

陳渭城的身子一震,須臾,兩聲低笑,又是三聲。笑了一陣,仰天嘆道:“那婆娘言道,經這靈物的毒牙淬換周身血液,便可成就‘虺魔’圣體,非但為魔族所崇拜,亦且避毒養生,為人間之神。但若要此蛇馴服,須先服下劇毒,再放蛇噬咬自己,以自身毒血飼喂于它。十年來,我與她精心調養這毒物,卻因彼此猜忌,誰也不敢先行飼蛇,唯恐自己服毒之后,遭了對方算計。卻不想等來等去……”

他笑得撐持不住,卻滿頭汗珠滾落,按著下腹倒在地上。若煙愣了一會兒,方明白李喬性命已經無虞,伏在他肩頭上喜極而泣。此刻錚的一聲,葉一念鳴振不已的素劍終于掣出鞘來,銳鋒指定了末路逆徒。

“誰敢欺我師父!”這個當口,枯立在角落中許久的殷點犀忽然大喊了一句。那孩子病發得極是厲害,雙眼渾濁失神,瘦細的小手抓住那巨大的方形鐵籠,高高舉著,不知要向哪里砸去。“不要欺我師父!不要欺我師父!”他暴戾的嘶喊震人耳鼓,可鼻涕眼淚在小臉上和成一團,反倒像在哀求。

陳渭城望著那孩子,淚,忽地泉涌。“犀兒。”他輕聲地喚道,“好孩子,放下。”殷點犀仍舉著鐵籠不動,只回過頭來,望著恩師抽泣。“放下吧。師父不在,今后……”陳渭城說著,看看自己那跪成一排的九大弟子,“今后,你要聽四哥的話。”

一聲巨響,殷點犀拋下了鐵籠。他茫然點了點頭,跌跌撞撞走向謝憫。謝憫心疼地看著他,張開雙臂,那孩子便一頭昏倒在他的懷里。

“師叔。”陳渭城望著葉一念,淡淡言道,“弟子原想借外力壯大門庭,摩尼教也好,朝廷也罷,以為只要投靠了他們,便可成就偉業。如今想來,這條路走錯了。日后,請師叔仍以獨立為本,令楚門真正的強大。”他說著,將楚劍還鞘,從腰上解下,也橫放在身前,慘然一笑,合上嘴唇再不作聲。

一道雪光長長地劃過姑蘇山頂,流星般閃耀,流星般隱滅。葉一念的劍連柄透入陳渭城身體,從背后穿出,三尺白鐵,一帶赤紅。

“啊……”看見這殺人情景,蘇小碧纖細地驚呼一聲,全身發起抖來。滿山寂靜,只聞肅殺的冷風,在人們頭頂呼嘯。

“大哥……大哥!”恍惚良久的李喬忽然一醒,手指輕輕一彈,纏在手上的紫色小蛇轉頭鉆進了袖里。他奔爬到聶輕塵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大哥珍重……休息,休息一下吧?”

聶輕塵定定地看著陳渭城尸身。師叔那一劍太快太利,被貫穿的身體血泄滿地,那慘然笑容卻還留在臉上,是臨死一刻的樣子。凝望了一會兒,他轉看李喬,輕輕地一笑;而后又看著李喬身旁的若煙。

若煙眼中擠滿了復雜的閃爍,秀美的雙眉緊緊地擰著。自從來到世上,她也許從未如此憂愁。半晌,她慢慢張開了口。

聶輕塵忽然舉起一手,止住了她未及出口的話。他抬頭對葉一念說:“師叔,若煙是我入室弟子,我已將漂萍劍訣傳授與她。”

葉一念略略驚愕,而后又點了點頭。

聶輕塵指著楚劍,笑道:“她是我的弟子,又是朝雨姐姐后人。師父的遺物,可否由她繼承?”

葉一念聞說,彎腰拾起劍,交到聶輕塵手中:“原是你的,隨你處置。”

聶輕塵低頭致謝,而后將劍托到若煙面前。“楚劍傳人,善自珍惜。”他淺淺笑著,溫聲言道。

若煙噙著淚,雙手捧過寶劍,一雙小手幾乎難以把握。接下了劍,她又向聶輕塵恭恭敬敬地叩首,咬緊了嘴唇,難以言語。

“方才你要說什么,且請講罷。”聶輕塵笑著。

韓若煙站起來,拭干淚水。她嚯的一聲抽出楚劍,在自己與聶輕塵之間的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聶輕塵,你殺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劃地斷義,師徒情絕!”少女悲傷地說著。她收劍轉身走開,扶住害怕發抖的姐姐,默默回到韓妙玄的身邊。

聶輕塵的臉上仍是那個笑容——這一切本是理所當然、不言而喻的,但看著若煙一步步遠離,心口卻又不由得揪起來,鈍刀割著一般。淺淺眼眶裝不住那辛酸,他落下淚來,模樣就像個受傷的孩子。原以為自己其實早就死了,只不過還在喘氣;卻原來只要還在喘氣,這樣的心痛,就難免還是要嘗。他忍不住凝眉,又吐出一口鮮血。

“塵兒!”葉一念心疼地喚了一聲,掌心壓上聶輕塵胸口,綿綿真氣灌進殘軀。聶輕塵推著他的手腕:“師叔莫再浪費修為。”葉一念搖頭,催動更多內力,氣息與聶輕塵微弱散亂的心脈相連,似被那傷心欲絕的搏動感染,自己也忍不住淚下潸然。聶輕塵無力再言,那綿厚精純的力量環護心臟、平撫驚魂,無方疲憊隨著干烘暖意而起,壓垮了全身。他的頭向著李喬懷中一偏,昏睡了過去。

葉一念緩緩收了真氣,默然望著那慘白的睡臉,這具骨瘦如柴的殘軀,是楚師兄當年捧在心懷的天賜瑞麟。“……塵兒,你被‘情義’二字,誤盡了英雄之身!”低幽哽咽的一聲感嘆,沉重得墜破了心肺。

“情義,情義……”李喬攬著聶輕塵,雙眼愣怔,喃喃地自言自語,“大哥你酗酒無度,卻絲毫不害精明睿智;青樓穿梭,縱是‘玉京水影’近在面前,也能不窺一眼,抽身離去;金銀千萬唾手而得,隨手而散,蔡府寶庫也不能賺你側目;就連一口閑氣也不爭,滿耳羞辱,一身罵名,不過是漠然無意,一笑置之……酒不能醉,色不能迷,財不能動,氣不能激——難怪我醫不好你,原來大哥你本是這世上罕有的‘無病之人’。你既是個徹頭徹尾健康的好人,卻為何,因這唯一牽掛的‘情義’兩字,竟便淪落到這步田地?這‘情義’之毒,竟比地獄青還要歹毒。”他淌出了一顆淚珠,慢慢低下了頭,眼中閃動的,竟是幾分恐懼之色。

“我一直不明白,萬物相生克,天道循環,世上卻又為什么會有地獄青這樣無解的絕毒。我非但不解,亦且不信。我原以為,世上沒有壞人,只有病人。只要治好世人八災九病、令人人身心安寧暢爽,便人間苦難不再。但大哥,大哥……你已是我潛心憧憬、不敢想見的無病之人,卻為何仍是苦難如斯?難道……”茫然的少年不禁凝視著自己的手掌,那掌心紋路早已因一場移經換絡的手術而徹底改變,“難道,真的是‘命也,運也’?”

葉一念為李喬的絮言所引,靜靜地聽著,聽到此處,卻已不堪再聞。他用雪白的衣袖拭了拭干凝淚痕,站起身來,收回自己染血的素劍。

“楚臺十子,起身。”葉一念負手挺立,“你們是陳渭城的弟子,更是楚門的門人,他一人之過,與你們無關。他如今已然伏罪,你們做弟子的,收斂他的尸身吧。”

孫少游等人聽了,俯首聽命,便一齊站起來,恭敬謹慎,親手善后楚劍臺下的滿地血污。正此時,山下卻有儀賓堂留守的弟子呈報:“各門派朋友已陸續到達山門。”

葉一念問道:“眾人何故拜山?”

“師父生前發下英雄帖,邀集江湖各派,上山公審三師叔。”孫少游落寞應答,看轉瞬物是人非,心頭慘然。

葉一念默然。片刻,舉頭下令道:“開山門,迎客。”

手指驚悚地抽搐,李喬緊緊抓住了凌亂的掌紋。

應邀上姑蘇山的大小門派不下四五十個,各路俠客散仙更是人數眾多。葉一念出面主持這英雄大會,將陳渭城一事前因后果開誠布公、坦白講明。眾人聽了,無不慨嘆,后又聽聞朝廷禁軍大舉南下之事,更是驚慌起來。

眾人鼎沸議論,有人言道:“楚門不避家丑、懲治逆徒,高風亮節,令人服膺。如今江南危難,我等江湖中人,斷無袖手旁觀之理。摩尼教與朝廷,該當相助哪一方,愿聽葉掌門高見!”大家聽了,都注目在葉一念身上。

葉一念略略思忖,向眾人說:“在下以為,這場戰禍當中,相助于誰,不是江湖人該考量的事情。朝廷禁軍精悍,摩尼教也已擴眾達二百萬人。戰端一起,兩廂屠戮,江南必定生靈涂炭。唯今之計,葉某的意思,我等武林中人,當展俠義之道,盡力救民于戰亂。或仗劍護持弱小,或指引百姓自保避禍,才是應有的作為。”

眾豪杰聽了,一下愣住,不多時,卻紛紛點頭稱是。內中就有人說:“楚大俠在時,楚門便是天下武林的魁首。如今情勢危急,不如各派再奉楚門為盟主,統合群俠之力,也好有所作為。葉掌門意下如何?”

葉一念深深躬身,毫不遲疑地答道:“葉某德薄。但今日兵兇勢危,在下不忖鄙陋,敢為楚門做主,擔起這副重任!”

聽到此處,石秀才忍不住響亮地拍起手來。他向葉一念及群俠深深施禮,笑道:“眾位俠義情懷,切實令人感佩。小生身為摩尼教方圣公麾下,自當為義軍沖鋒陷陣,惜哉不能與各位共襄義舉。但若楚門重為武林盟主,在姑蘇地面上,漁家傲擔保江湖各派一切行動,暢行無阻!”

群俠聞之,都高聲致謝。石秀才笑而還禮,轉對葉一念道:“軍情緊急,小生先行告辭。”

葉一念忙起身相送,面露歉疚:“逆徒不肖,放走方庚,給石幫主與方教主惹了大麻煩。”

石秀才灑然一笑:“道義在心,成敗在天。既然造了反,哪里還怕麻煩?”言罷作別,率領漁家傲一伙人飄然而去。

這邊廂群俠張羅著正式結盟,重奉楚門號令。此時,卻有一位年高望重的前輩,忽然問了一句:“那么葉掌門,何時將聶輕塵押出來公審?”

葉一念一怔,在場楚門弟子也都訝然無語。眾江湖人聞得此言,紛紛若有所悟,便聽那老前輩又說道:“我等上姑蘇山,原是拿了楚門公審聶輕塵的請帖。在座的各門各派,十有八九都與這賊子結著深仇。葉掌門處決了陳渭城,我等大為敬佩。如今,請照樣處置了聶輕塵以謝天下,江湖各派,便能夠心無芥蒂地結盟了!”此言一出,在場豪杰齊聲響應。楚門弟子心中不忍,都看著葉一念。

卻見他們的掌門沉吟須臾,昂首道:“天色已晚,今夜委屈各位在敝門下榻。明日一早,公審逆徒。”

夜如水一般沉靜,空氣冷得透明。姑蘇山恬靜得有些冷酷,絲毫看不出幾個時辰后,一個人的血,會將這芳草幽香的土地染紅。這樣的環境,令李喬更加不安,腳步也凌亂起來。他奮力爬上了山頂天臺。這片血腥的空地,那高臺上張牙舞爪的陰沉木架子,他早就不想再看見了。但他還是來了——因為今夜,聶輕塵在望楚堂中畫地為牢。

山頂空無一人。整個楚門,再沒一個人愿意做監禁聶輕塵的看守。李喬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有些跌跌撞撞地沖那兩扇虛掩的大門走去。

走過楚劍臺時,余光掃過高臺背面的陰影,驀地,他周身一緊,停住了腳步。

若煙獨自在陰影里坐著,懷抱沉重的寶劍。

“你來了。”少女幽幽開口,“我知道你會來的。”

“……是!我不來怎么辦?”李喬咬著牙,“我不帶他走,難道眼看著你們明天濫施私刑,將他殺死在這里?殺人……你們殺人!你們到底是憑什么?!”

“你不是說過,萬物都有法則。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壞人不一定不合規矩,好人也不一定合規矩。我們都是按規矩來,恩仇報應,豈是躲得過的?”若煙說著,慢慢站起來,將一個嬌小的背影展現在月下,“你自己看著辦罷,我不攔你。不過,若是你進去了,他,會跟你走么?”她說罷,慢慢離開,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

李喬佇立了很久。他看著那虛掩的門,卻一步也再難挪動。不知所措,無可奈何。他蹲下身子,捧著頭,默默哭泣。

李喬在山頂待了整夜,恍惚間,真希望這一切只是個會散去的夢魘。然而當他萎靡在楚劍臺下,看見晨光降臨之時,那些人,還是熙熙攘攘,涌到了這塊空地上來。

孫少游和司徒逸慢慢走到望楚堂前,吱呀推開大門。片刻,他們抬出了一張椅子。上面坐著穿戴整齊的聶輕塵。

看見了這張臉,群俠中立時泛起一片激憤之聲。葉一念面對眾人,想要說兩句什么,但抱怨、指責、喝斥和怒罵已經不絕于耳,令他有口難開。

“葉掌門,依楚門家法,此等喪德敗行、殺人越貨的叛徒,究竟當如何處置?”有人迫不及待地問,眾人的詢問也立刻隨之衍成聲潮,好像生死已經無人關心,采用何種足以泄憤的極刑,才是他們感興趣的。

“哎呀,趕上了,趕上了……好險哪,晚一些便來不及了!”一個蒼老至極的聲音,夾雜著掙命般的氣喘,竟忽然壓過人潮聲浪,鉆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鼓。群俠均是江湖行家,頓時住了聲——這句話低低嘮叨,卻能響徹人群,必是少見的強大內力所支撐。

只見兩個老人一前一后,攀上山頂來——準確地說,是兩個很老很老的人。前邊的一個正是方才說話的老嫗,雞皮鶴發,身子佝僂得可怕,正拄著拐杖拼命攀爬;后面一個老翁雖須發如銀似雪,但身輕矯健,跟在老嫗身后,腳尖輕點,幾乎是飄上了山頂。

“師父!”偎在角落里、絕望至極的李喬,突然駭人地大叫一聲。他跳起來拼命跑到那老翁面前,一頭撲進了他懷里。

“……紫芝仙翁?”知曉李喬身份的人見他喊了師父,都驚奇極了,目不轉睛地看那位老人。

“師父,您來了……您總算來了!您為何不早來?”李喬陡然變得像個拖著鼻涕的孩子,緊緊擁著老人,淚水不停滴落。

那老人拍拍他后腦,清爽地笑道:“我出山來找你,遇上了竹娘。她言道姑蘇山上有熱鬧,又聽說你也在這兒,便隨她一道來了。”他說著,微笑看那老嫗,輕嘆,“我與竹娘八十來年未見,今番重逢,她仍不減當年風采。”

“仙家莫要開老身的玩笑!”老嫗揮了揮手,竟是靦腆一笑。

葉一念走上來,向兩老深深行禮,問候道:“兩位前輩蒞臨,楚門蓬蓽生輝。不知前輩今日到此,有何指教?”

“啊,師父,這位是……”李喬離開師父懷抱,正要介紹,誰知那紫芝仙翁只是兩眼盯著他,肅然說:“你身子如今很不好,走,尋個山水清凈處,我為你診治。”說著一把抓住李喬,拖著下山去了。

葉一念卻不介意,轉看那老嫗。只見老嫗詭秘地笑著,一挪一蹭地走到了聶輕塵面前。“我沒有什么指教,”她咧嘴笑著,“我是來帶他走的。”

群俠頓時嘩然。

聶輕塵抬眼望著老嫗,半是驚訝,半是感慨,喃喃喚了一聲:“婆婆……”

“娃兒,”老嫗貼近他,本是笑容的臉上,卻忽地一現悲戚,“……枯竹劍法,好用嗎?”

“哪來的老妖怪,敢在楚門鬧事,莫非與聶賊同流?”一個年輕的江湖豪客跳出來罵道。

“呦,這不是洞庭船幫的林二少主嗎?”枯竹婆婆看都沒看一眼,便笑著答話,“孤老太婆哪敢鬧事呢。這不是‘公審大會’嗎?老身特來聽審。聶輕塵原本無罪,待會子審罷了,自然該帶他走啦。”

“你說什么,聶輕塵無罪?”那林二少主又怒又笑,“這等胡說八道,果然是他的同伙無疑!”

枯竹婆婆仰天笑了幾聲,轉過身來,枯灰的眼睛盯得林二少主一個寒噤。“你說他有罪?罪憑何來?就憑你遭他打劫,還一把火燒光了你十條船的寶貨?”

林二少主愣了一愣,被說中心頭痛處,怒道:“你這老婆子消息倒靈通!你既知道他的罪行,怎么還敢替他狡辯?!”

枯竹婆婆笑道:“你走船幫的,說白了就是水路上的鏢局。你靠保鏢押運吃飯,沒本事護住貨物,按照規矩,就該砸了招牌,有錢賠錢,沒錢賠命!你卻將這罪責往聶輕塵頭上一推,因他是江湖聞名的惡賊,便將你自己的干系撇了個干凈,至今還能在水路上混事,全是拜他所賜,你該謝他才是。”

林二少主面紅耳赤,當著江湖眾俠的面,往日窘迫被老太婆這一分解,只怕未來這船幫的招牌當真砸了,不禁急怒高叫:“閉嘴、閉嘴!”

枯竹婆婆哪肯閉嘴:“這且不論,我須得先問你一句:你那十大船的寶貨,貨主到底是何人呢?”

林二少主更是大驚,張口結舌,汗如雨下。枯竹婆婆道:“據老身所知,那乃是賊臣朱勔從花石綱里抽頭的油水!”

一片嘩然中,枯竹婆婆好整以暇地笑道:“二少主做了禍國奸賊的走狗,幸得聶輕塵一把火燒個干凈,才保全了洞庭船幫的名節。如此說來,聶輕塵非但與你船幫無仇,反倒是你們的恩人咧。你洞庭船幫,又憑什么來審問聶輕塵呢?”

她話未說完,洞庭船幫林老幫主早一個箭步沖上來,掐住林二少主脖子拖了回去,再不發言。

“洞庭船幫的事情,原是個笑話。”群俠中一個白衣男子說著,慢慢走了出來,“聶輕塵殺我門人十二名,血債血償,卻是逃不掉的。”他這話一落,立即又有兩個人站出來附和,喊著要聶輕塵償命。

枯竹婆婆眼角掃過這三人,沉沉道:“除卻你們三家,還有河南應天四秀、蜀中望族王孫氏,他們今日沒到這兒來。聶輕塵出道以來,手上共有這五宗人命,既不像你們胡亂傳揚的那般‘血債上千、殺人如麻’,更沒有下流胚子們編的那些‘先奸后殺’的故事。除非你們找得出第六個苦主,否則你們五家以外,他的一切殺人惡名,都不作數!”

那白衣男子冷冷言道:“不錯,除卻這五家的血債,其他傳聞都無根據。但,哪怕只殺一個人他也該死,何況我門人十二條性命!”

枯竹婆婆打量著他,似笑非笑:“‘江南一片雪’,貴門做的是獵人頭的買賣,大家都知道。當年因聶輕塵盜走上清觀的古劍秘笈,那班道士仗恃皇寵、趾高氣揚,自己卻又武功不濟,便一擲千金,雇貴門的十二高手圍殺聶輕塵。哼哼,虧你們號稱江湖第一殺手,要價比魔族刺奴貴上十倍,可刺奴當年能致楚天歌于死地,你們卻連他的徒弟也對付不了,三次鎩羽而歸。你們為了面子,第四次趁他頭痛病發,夜半突襲。本擬趁人之危一舉得手,卻不料他因為發病,出手沒了輕重,將你十二高手盡斃劍下。你們原要殺他,不敵反被他所殺,這是生意,成敗無怨無尤。想來當初上清觀與你們成交之時,也早簽下過生死文書。怎的如今生意賠得大了,就問人索起命來?”

白衣男子雙目圓睜,竟無話應對。枯竹婆婆轉向左邊一個寡淡素裝的少婦,嘿嘿笑道:“鄧時翠,你今日來此,定是要說為你丈夫報仇,對罷?哼哼哼,我倒想先問上一句,你元配丈夫,究竟是哪一個?”那女子聽了,蒼白的臉上頓時泛起一片潮紅。

枯竹婆婆冷言道:“你真正的丈夫,是山東大武師明青巒。當年山匪黃大石貪你姿色,將你掠到山寨,不想你水性楊花,不但從了他,還與他鬼混在賊窩,恩愛非常。明青巒打上匪寨救你,不想你竟當面告訴他你已變了心,不愿回家,令他恥上加恥。那時聶輕塵來找明大武師咨詢劍道,適逢此事,明青巒竟羞憤自殺,令聶輕塵一場落空。那黃大石更是囂張,帶著你從山上下來,打算住進明青巒的府第。恰被聶輕塵碰上,一怒之下斬了那匪徒,你也成了個寡婦。聶輕塵念你弱質女流,被人強拐擺布,因此留你不殺,已是莫大功德。你這薄情女子,不自思前非,怎么還來為害你親夫的匪人張目?”

鄧時翠聽得羞憤難當,不禁雙手掩面,直奔向楚劍臺外的斷崖,竟欲縱身跳下,卻被楚門弟子及時攔住,幾名女弟子將她帶去客房安置。

枯竹婆婆口不停歇,立時又轉向右邊一個長相剛毅的魁偉男子,厲聲快語:“你哥哥原是契丹埋伏在中原的細作,你當真以為無人知曉?他散播謠言,玷污楚天歌的名節清譽,聶輕塵若坐視不理,豈不枉為人弟子!何況你那哥哥受遼帝意旨,密謀挑動大宋、西夏兩邦開戰,人人得而誅之!念你自小在中原長大,并無惡跡,我等姑且容你做個清清白白的大宋子民,你若再不曉事,今日先死的不是聶輕塵,倒是你要嘗嘗中原群俠斬首一刀!”

聽了這話非但那男子驚恐,在場眾人也都震驚非常。見那男子竟被婆婆一席話說得腿軟色變,看來他契丹人的身份竟是真的,群俠驚嘆,這老太婆何來如此靈通消息。

“應天四秀原是貪鄙無恥的地頭蛇,仗著官府后臺,任誰打從應天府地面上過,都要被他們揩油搜刮。聶輕塵五年之間三過應天,前兩番都給他們付了重金買路,第三次恰逢囊中羞澀,他們仍不依不饒,竟狂妄索要楚門寶劍。聶輕塵一時怒起,殺他一個,左不過是為地方除害。聽聞前月剩余的三秀已全家被人所滅,死狀凄慘,那時整個武林都是拍手稱快,怎不見你們追討那兇手的人命官司?”枯竹婆婆質問全場,眾人全無對答。

婆婆冷笑兩聲,又說:“至于蜀中王孫氏,大富之家,卻養了個天生病殘的獨子。那一年那孩兒病甚,王孫家便張羅娶個鮮活水亮的姑娘沖喜,擺在那病兒房里守那活寡。聶輕塵方從青城山盜劍譜下來,到他家去混吃一頓喜酒,便逢著那姑娘抵死不肯進門,當眾尋死。可嘆那王孫小公子身子雖病,心卻比大人明理,他自傷病痛折磨不堪,又不愿誤了別人終身,自己請聶輕塵幫忙,給他個痛快了斷。那王孫老爺起初怨怒非常,多年喧嚷此事,誣聶輕塵在新婚之日殘害他獨子。去歲他老來孤獨,皈依佛法,便已放下了怨恨。今日他不曾來到這山上,便足以佐證聶輕塵的清白。”

眾人皆是目瞪口呆。轉眼之間,這老朽至極的婦人一番利口巧辭,身負十幾條人命的楚門叛逆,竟幾乎變成了清白無辜之人。

始終在旁聽的韓妙玄終于忍不住了,走上去推了枯竹婆婆一把,喝道:“瘋老婆子!我知道,聶輕塵學會了千式劍法。你為了保住你枯竹派這個傳人,就不惜與天下英雄作對嗎?”

枯竹婆婆仰首望天:“天下英雄,抗不過一個‘理’字。”

韓妙玄湊近她耳邊低聲道:“你可知如今是什么勢頭,這豈不是讓葉掌門為難!”

婆婆破聲笑道:“你與那葉大掌門有交情,老身孤獨慣了,不講交情!”

韓妙玄更是惱怒,大聲說:“殺人越貨縱使不算,這逆徒背叛師門,偷盜奪取各派寶典秘笈,總是無可抵賴!”

群俠聞之,總算又找到了著力之處,眾口一詞指斥聶輕塵強占自己門派的武功秘笈。

枯竹婆婆掃視眾人,由他們吵嚷一陣,待聲浪稍退,突然厲聲批駁道:“眾位說起來也都是堂堂豪俠、錚錚鐵漢,怎的就這般不知羞恥!聶輕塵竊奪秘笈,無非是為了習練各派劍法。以他的天資悟性,若是你們自己平時所用的劍法,他看一看也就心領神會,何須翻閱秘笈!正是因為你們各派那些最上乘的武功,自己門人往往都不會用,聶輕塵無從查考,才只好取你們的秘典,直接與你們祖師切磋。你們捫心自問,有哪一家被盜的秘笈不是束之高閣、蟲咬鼠嗑,縱不被盜也已形同無物?祖宗智慧,全被爾等愚蠢小兒淹煎埋沒,還洋洋得意不知自愧。老身一生枯守精舍,矢志傳承先輩絕學,青春作古,亦無愧于天地,平生最看不起你們這等無用、無聊、無志、無恥的庸輩!門戶之見,本已無聊,遭人欺侮卻不知自強,只會拉幫結伙的抱怨,更是無恥!慢說聶輕塵研習你們的典籍,絲毫不辱沒那些絕技;縱使他奪取秘笈有錯,卻也罪不至死!你們這些真正該死的人,還不反省,復有何言!”

群俠挨了這番聞所未聞的痛罵,先是愣住,而后便羞憤惱恨起來。正待發作,卻聽見楚門弟子的隊伍里,那不過十七八歲的楊不疑竟也隨了一句:“我看也是!”

眾人更是驚怒,但看那列隊于聶輕塵身后、英武非凡的楚臺十公子,卻也是淡漠鄙夷,各有其態,尤其威震江湖的五公子丁炫,一臉冷傲直沖霄漢,仿佛已將一堂豪杰視如螻蟻。

眾人見此情形,畏于楚門弟子聲威,只得暫時忍氣吞聲,忽聽得三清山凌虛道長斥道:“我山上的靈寶天書,與尋常武功秘笈不同,乃是道教圣物。當今圣上貴為道君教主,也不敢對符箓秘典稍有怠慢;聶輕塵竟敢將它盜竊,如此大罪非治不可!”

“你那天書聶輕塵三年前看罷,早已悄然還歸玉京峰頂。怎么,寶物歸位多時,你等至今還沒發現?”枯竹婆婆冷眼一斜,拋下一句。

凌虛道長大驚,頓時向群俠道了聲:“貧道須回山看看,恕罪恕罪!”便飄然奔下山去了。

枯竹婆婆一戳拐杖,叉腰問道:“還有哪個要審聶輕塵?”

群豪盡黜,眾口齊喑。時間點滴流過,只聞冷風嗚嗚呼嘯。忽然,極緩極慢地,一襲翠裙的幽嫻女子,分開人群走了出來。她緊緊擁著琵琶,遮住半張面頰,露出的一半卻已足以艷驚天人。

她走到枯竹婆婆面前,蹲身萬福,低幽地說:“小女子蘇氏有冤,求婆婆做主。”

婆婆望著她,似是有些緊張,緊緊閉著嘴唇。

蘇小碧行罷了禮,絕美的眼睛直盯著婆婆身后,那無力癱坐的男子。

“聶輕塵,他冤殺了我的父母。”

瓊山堂畔,水簾石窩之內,寂靜無人,唯紫芝仙翁與李喬師徒在這山水仙氣聚會之所密談。

老仙翁將紫錯金針抽出李喬周身九穴,悠然嘆道:“你身上這條蛇兒……唉,善惡難斷。”

李喬心憂如焚,哪顧得上談那靈蛇,一邊粗糙地卷著金針,一邊急著說:“義兄不知怎么樣了,師父,咱們快上去看看!”

紫芝仙翁撫髯道:“你那義兄料來無事。竹娘已經出山,就是死人,也能被她說得活轉了來。”

“當真如此?”李喬驚喜,卻又擔心,拉著仙翁的手說,“師父還是隨我去看看,萬一竹娘前輩說不服各位大俠,還需師父說個情!我看咱們紫芝府在江湖的名望似乎很大,師父說話,大哥便多一分生機!”

紫芝仙翁輕輕拂袖,蕩開李喬雙手,笑道:“你這孩子忘了,為師不問世事。”

“不……不問世事?”李喬愣住,轉了轉眼睛,又笑著湊上前說,“師父莫推辭了!若您當真不問世事,如今為何到江南來?自然是聽聞戰禍將起,打算來救死扶傷的嘛!喬兒聽葉掌門說,此番兵連禍結,非同小可,正欲寫信請師父出山,不想師父已到了!”

紫芝仙翁淡淡笑著,仍是搖頭:“為師確是為這場兵禍而來,卻不打算浪費力氣救死扶傷。”

李喬聽了,頓時呆住。只見師父一雙微茫深邃的眼睛注視著他,一字一句說道:“喬兒,師父此來,是為了紫芝府世代相傳的天職。此一番之后,師父的責任也就了結,今后紫芝府由你接手,這天職,也要由你繼承下去了。”

李喬瞪著眼睛,結結巴巴問道:“什,什么天職?”

紫芝仙翁講道:“紫芝府的唯一天職,便是栽培紫芝。此物乃天下間僅有的仙根,所謂萬代福祉所系,無非在它的身上。凡塵水土,皆不能令紫芝成活,若要護此仙根一脈續傳,人間唯一可用之物,便是‘碧血根’。”老人說到這三個字,字字頓挫,而后問道,“你可知此物,如何取得?”

李喬慢慢搖頭,不知為何,周身泛起一片寒栗。

仙翁的聲音壓低了些:“唯當人間興起戰亂之際,于千萬人尸骸血海之中,方可育成此物。”他看著大受震駭的愛徒,握起他冰涼的手,“紫芝府之重任,便是趁每次戰亂,收集足夠的‘碧血根’供養紫芝,直到下一次戰亂到來。此事,唯我師徒口口相傳,天下人莫可知。先師執掌紫芝府,乃在五代亂離之年;為師承襲先師衣缽,則在宋遼大戰之時。今日,戰亂又將大興于天下,是你擔負此責的時候了。”

李喬如冰凍了般呆坐了好久。終于,他干澀地一扯嘴角,笑道:“師父講的這個故事,倒,倒真是離奇。”

“喬兒。”紫芝仙翁一臉嚴肅,“為師從來不講故事。”李喬再度語塞,眼圈里卻漸漸染了一層水跡。仙翁道:“今番找到了你,便好生跟在師父身邊。待那兩軍接戰、萬骨堆積之時,為師親手教你,搜尋碧血根的法門。”

“紫芝仙根,怎么可能要用這種東西供養?!”李喬突然喊了出來,“若是人間再無戰亂,那萬代福祉所系的仙根又怎么辦?!”

仙翁閉上狹長的眼,語意淡然:“人間,怎么可能再無戰亂。”

淚涌了出來。李喬愣了一瞬,轉頭狂奔出了水簾。他不知要往哪去,只一味向上跑,向上,向上,仰頭追逐著湛藍的天空,太陽被山峰遮擋在后面。他一口氣跑上了山頂,沖開重重圍堵的人群,闖進垓心竭力地叫喊出來:“大哥!”

看見的,卻是一片寂靜的場景,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異樣的難言。

蘇小碧孤身立著,直直瞪著聶輕塵;枯竹婆婆喘著粗氣,也瞪著小碧。一旁,韓妙玄與葉一念都垂著頭,喜怒不現的面孔下面,不知藏著如何復雜的心緒;若煙凝眉望著姐姐,似有期盼,卻又躊躇——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十歲。

“婆婆……”終究,這漫長難耐的寂靜,竟是被聶輕塵打破。他奮力撐著身體從椅上滑了下來,跪伏在枯竹婆婆的身后。丁炫等人一驚,都欲上前扶他,枯竹婆婆也走過來,卻都被他舉手攔住。

“多謝婆婆。不必再為晚輩辯解了。錯殺姐姐這樁罪責,我是逃不掉的。”聶輕塵說罷,努力擺正了身子,向枯竹婆婆叩首,“楚門叛徒聶輕塵,今日拜婆婆為師,為枯竹派第十八代弟子。愿師父不棄。”

枯竹婆婆驚訝得深深吸氣,卻只見那虔誠叩拜的人抬起頭來,微笑輕言:“千式劍法,沒有在師父手中斷絕。師父此生,俯仰無愧。……只可惜,做徒弟的,實在沒有機會,將先輩的絕學向下傳續了。”

“孩子!”枯竹婆婆老淚一涌,撲上來將聶輕塵攬在懷里,“你以為,婆婆當真是為了那有無傳人的虛名嗎?不是,不是啊……傻孩子!”她心疼地念叨,撫摩著懷中孩子的脊背,泣不成聲。

聶輕塵也愣了一會兒,卻忽地一笑,淚下無聲。

“葉掌門。”他轉頭對著葉一念,坦然言道,“我今甘心伏罪。但有一個請求——愿先去后山拜祭先師,死在他老人家的墓前。”

李喬渾身脫力,跪倒在地上。一道紫色的細影從他領口閃出,觸了觸滑聚在下頜的淚滴,又在頸邊隱沒。

葉一念緊緊地閉上眼睛,不讓那酸辛至極的眼淚流下。半晌,他強自壓抑心情,向著在場群俠團團一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愿諸君給聶師侄一個圓滿。”

李喬與孫少游抬著聶輕塵,走在下山的路上。李喬走在前面。當初是他抬義兄上山,如今,他執意要親手將他抬下這山去。

山路崎嶇,已然凋零蕭瑟的景致曲折而來,婉轉流過。聶輕塵靠在椅上看著。這一路,就如人生過眼,再也沒有重來。

山腰里精雅的小亭中,小碧彈撥著琵琶,琴藝殊絕,簡直與當年的蘇朝雨不相伯仲。但不知她是在彈給誰聽,只聞弦索凄澀,彷如動了情,卻實是寂寞。路過歲寒堂邊的空地時,若煙等在那里,翩翩舞起劍來,一番行云流水,楚劍沉重之中,竟平添一分輕盈。

漂萍,漂萍。兩個招式,載浮載沉——世道人心,不過如此。

那再也不能握劍的劍客看著,看著。仿佛回到了三歲時的北疆,饑餓中看盡白骨遍野。仿佛又回到十歲的江南,太湖落日,琴劍風流。又仿佛二十歲的秋夜,蟲鈴飲泣,夢魘中痛醒。還仿佛,宣和盛世的流光溢彩——東京夢華,一場幻滅。

他看著,看著,淡淡地閉上了眼睛。

聶輕塵死在宣和二年的冬天。

春風染綠江南柳梢的時候,方臘兵敗,摩尼教二百萬兵民血染山林丘壑。紫芝仙翁結束了戰火中的穿梭,飄然逸去,不知所終;除李喬外,沒人知道他在哪里找到了“碧血根”,也沒人看見碧血根究竟是什么。李喬仍是執著,要拯救戰場死傷。他是漢中紫芝府的新主人,這件事倒也一呼百應。只是,江南一片血海,苦難無邊,卻已不知從何救起。

作者簡介

蘇梨葉,80后北京人氏,北京大學經濟學院畢業,商業戰略咨詢師。少年立志棄理從文,歷史發燒友,個體研究者。信仰以文化融通世界的最終解決之道,夢想是成立科學及史學項目扶植基金會。小說、劇本創作者,話劇獨立導演及制作人。沉迷于講故事的人。

代表作《彌天》系列,《九州·十三繡衣使》,《九州·風中古卷》,短篇武俠《失青冢》,話劇《廣陵止息》。

編編有話說

請容編編大喊一聲:聶輕塵,終于!!!真相浮出水面,但此時回首往事,有些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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