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他是個如此好看的男子
他并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乘飛機,頭等艙,只是迫不得已。母親再度病發入院,這次,恐怕是兇多吉少。趕到機場,只剩一張頭等艙的票。
沒想到是那樣的轟鳴,我用外套蒙上臉,并沒有哭,只是無限悲哀,覺得是自己有罪才被上帝懲罰。5歲時,父親被一場車禍帶走,母親并未再嫁,一個人帶著我艱難度日。終于我讀完大學靠著自己左奔右突找了份也算作白領的工作,她可以離開那家小工廠享幾天清福,現在身體卻又不行了。
媽,你一定要等我。我在外套底下喃喃絮叨。
卻聽到回應。他的聲音,似經過27層精制工序過濾的純凈水一般清澈,小姐,你沒事吧?
很禮貌很禮貌的口吻。
我將外套撤下來,轉頭看他。
沒錯,他是個如此好看的男子,年輕,干凈,有柔軟高貴的唇,似真空中成長起來、不曾沾染塵世紛擾的透明眼瞳,泛著淡淡的嬰兒藍。襯衣雪白雪白。
我沖他笑笑——這是我自己的悲哀,與其他人沒有關系。
我說,不,我沒事,我不曾坐過飛機,有些害怕。
他略有愕然,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依舊略有擔心地看著我,然后,探過身,小心地替我系上安全帶。
B漂亮是窮苦生活賜我的意外
飛機停止攀升,開始平穩飛翔。窗外云朵似放大的棉絮在身邊飄移。我并不恐高,年少時,就對乘飛機有過渴望。第一次坐過山車,一直坐到20遍才肯罷休。
也許所有生活在底層的孩子,都曾經渴望過飛翔。
陽光太好,有些刺目。我微微轉頭。
他立刻察覺,伸手拉合遮光簾。又問,要不要喝點東西?
依然是禮貌得略有點擔心的口氣。
我嘆氣,飛機上不提供酒水是嗎?啤酒也不一定有吧?
他更加擔心,喝點水好不好,或者咖啡。
好吧。水。我選了其中一樣。
他好似松口氣,喊過空乘服務生幫我要了杯水。
慢慢喝下那杯清涼的水,心里平靜一些。母親的病已經折磨她太久,離開,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并非冷漠,只是活得現實認命。覺得自己5歲就已是大人,不像很多被寵愛的女孩子一樣,永遠在人生的各種小小磨難面前自怨自艾。
我沒有那種資格。
他一直在看我。我知道,他好奇,他是個黃金男子,和我來自不同的世界。我分辨得出。他腕上的表,不是有錢人都喜歡的勞力士,而是優雅的江詩丹頓,高貴而不張揚。我知道他定然從不曾邂逅過我這樣的女子,穿牛仔布球鞋,頭發凌亂,一臉倦容,第一次坐飛機卻坐了頭等艙,不曉得系好安全帶——如此粗糙,卻又那樣漂亮。
沒錯,漂亮,這是窮苦生活賜我的意外禮物。
他有理由好奇。每個人對自己不曾接觸過的一切都好奇。像一個孩子看見一個不一定真正有趣但不知道玩法的玩具。
我理解。所以不拒絕他的注視和他并不過分的照顧。但是我很清楚,我同他不會有真正共同的話題,所以,過了一小會兒,我重新蜷縮起身體,蒙上外套,裝睡。
后來,聽見他又跟服務生要小毯子,小心換下我已經有些臟了的外套。
我裝作已經睡著。
假裝的夢里,聞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C就此別過,永不再見
飛機下降時,我被強烈震動驚擾,身體朝前傾去,不由去抓座椅扶手。
沒事的。他輕輕按住我的手背,別緊張。
終于,我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握著,在他掌心溫暖的溫度中平靜下來。卻并不看他。
飛機停穩后,他放開手。
我笑笑,短暫的對視,并沒有尷尬。
接他的司機開一輛小巧的跑車,并不張揚。
我喜歡他的行頭——小巧的跑車,還有江詩丹頓。他是個內斂的有錢人,真正有好的修養。
我跟他說再見,拉著行李去找機場大巴的??奎c。
他追上我,可不可以,讓我送你?
明明是幫我,又那樣禮貌周全,生怕顯得唐突。
我想了幾秒鐘——時間對我很寶貴,所以我說,好。
他仿佛松口氣,司機為我放行李時,他替我拉開車門。
途中,他無比詫異我的目的地是醫院。
我說,是母親,我母親病危。
他再好的修養也忍不住吃驚地“啊”了一聲,對不起對不起。仿佛是他做錯了什么。
我搖搖頭,靠向靠背。他實在不需要說對不起。
他不敢再多問我,只叮囑司機快一些。
在醫院門口,我同他說謝謝,轉身朝里走。
他又追上來,要不要我……
不,不用。我擺手,我同他,只是陌生人,從前,或者以后。我很清楚這一點,無須再有過多無謂糾葛。
他不好再說什么,站在那里看我進了醫院。
我知道他會等到看不見我才離開。
多情的黃金男子,并不知道自己遇錯了人、用錯了情意。
但是沒有關系,就此別過,永不再見。
D現在,只剩凋零前的憔悴
母親已在彌留之際,非常消瘦,非常非常消瘦,卻依然記得問我,若慈,我是不是很難看?
不。我輕輕幫她梳理頭發,媽,你還是很漂亮。
母親年輕時極美,我的容貌得她真傳。而現在的她,只剩凋零前的憔悴。
她露出一絲笑容,若慈,我走了,你不要哭,我是去找你爸爸,我想他了。
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握緊她的手,她手指的骨骼已經僵硬。媽,你放心,我不哭。你也放心我,你知道的,我是有本事的。
她點頭,媽知道。該吃的苦你都吃過了,你應付得來。
母親說的是實話,該吃的苦我都吃過了,我應付得來。
后來母親累了,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呼吸很虛弱,我也不再說話,靠過去,慢慢把頭靠近她的身體,貼得很近,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快要失去她。
E并不是所有的活著都叫幸福
沒有想到他會來,那個黃金男子。是的,他是有錢人,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途徑。
并沒有俗氣的高檔禮品,他只拿了鮮花。
只是母親并未見到他,他來時,母親已經去了。我坐在已經停止呼吸的母親身邊,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其實只是重復,我說,問爸爸好,你們放心我……不停重復。
沒有哭,母親說,別哭。她不喜歡。
在知道母親已經走了后,他被我的平靜嚇到,下意識地,轉頭喊醫生。
我沖他笑笑,我真的沒事,并不是所有的活著都叫幸福,比如母親。
我松開母親已經冰冷的手。那一刻起,我成了孤兒。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靠過來擁住我,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沒有拒絕他的擁抱,既然他來了。就那樣被他抱了一小會兒,只是始終沒有眼淚。
這樣的時候,有個懷抱是好的。真的很好。
好半天,我抬起頭,謝他。我是真心的。
他卻堅持陪我處理母親的后事,他越發不能放心我。
我并不想繼續招惹他,我從開始就不想招惹他。但是我太累,沒有太多精力拒絕。
母親同父親合葬,在城外一塊古老墓地。
我在他們墳前種下一束雛菊。父親在時,我們住的房子前面,他和母親種下過許多那樣黃色的不張揚卻有著頑強生命力的小花。
他們終于可以在一起。我想,母親一定深愛父親,之所以獨自走了那么多年,不過是為把我養大?,F在,她去找他了,她心意已圓滿。
我這樣想,所以并不那么難過。只是疲憊。
他陪我在父母墳前站到黃昏。后來,我再也支撐不下去,在他面前倒下來。
但是并沒有昏迷太久,他抱起我時,我清醒過來,看到他滿眼心疼和憐惜。
我支撐著站起來,我說,如果可以,帶我去喝一杯。
F我是野草,甚至是荊棘,生長在風雨里
他帶我去了酒吧。它沒有招牌,也不臨街,卻極其高貴典雅,幽靜華麗。
他當然是常客,存了各種我只知道名字卻從未喝過的洋酒。
他始終那樣憐惜地看著我,你確定不需要回去休息?
我會休息。我說你放心,我喝兩杯就回去。
但是,我喝多了。我不知道那種洋酒有那樣強烈的勁。酒吧的燈火在我眼前繁星一樣閃爍。我一直說,媽媽去見她的愛人,她很開心,她是開心的……
若慈,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堅強的女孩子。他無限感慨,堅強得令人心疼。
我晃動酒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溫室里的花朵才有軟弱的權利。而我是野草,甚至是荊棘,生長在風雨里,長出滿身亂蓬蓬的刺,用來堅強。如果我告訴他,為了供我讀書,母親賣了房子,從此我們母女倆就開始過四下租房的動蕩日子,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被房東驅逐……
他會不會相信?
即使相信,他也想象不出那種生活境況的真相。我同他,隔著全世界。
所以我什么都不對他說。我沒有必要。所以即使我醉了,也堅持只讓他送我到住處的巷口。我不怕他看到我生活的簡陋,可是我為什么要給他看?
他并不是我的誰。
G我是這樣不同,他充滿好奇。想要擁有
一個人,退了當初和母親居住的房子,換了間小的公寓。
搬家很容易,我們沒有屬于自己的家具,母親的衣服不多,都已經燒掉。我全部行李,兩個箱子已經裝下。
他不斷有電話打來,但我并沒有再和他見面。我說我很忙。
他喜歡上我,我知道。這些年,他接觸的一定都是精致典雅、出身高貴的女子,她們和他太像,而我是這樣不同,他充滿好奇。想要擁有。
我知道是這樣。我比他成熟許多。我知道他比我讀的書多,比我有知識,但這和知識沒有任何關系。一個人成熟的基礎是生活,不是知識。
我很少沖動。小時候已經不,現在,更不會。
關了幾天電話,然后睡了幾天覺,我便回去上班——買機票的信用卡錢要用工資償還,母親生病后,家里不多的積蓄早已經花完。
他找到公司,經理跟在他身后,誠惶誠恐。
我已經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的父親是誰,知道他家族企業的名頭。不是他告訴我,他不需要說,他的名字我以前聽到過。
若慈,他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才……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的口氣,好像一直做錯什么,他對我,太小心。事實上不是,我拒絕他,是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攀附他的任何條件。我太清醒。
經理小心地提醒我,唐先生說要見你。
我笑笑,對黃金男子唐先生說,我們出去說。
我不想顯示和他的熟悉,我的原則是既然不要,就一點兒都不要。
H灰姑娘還有一個純美的心靈,我連灰姑娘都不是
公司大廳的一個角是個小小茶座。
若慈,他急切地說,讓我照顧你,我只是想照顧你。
他終于急切,在找不到我的幾天后。
每個人遭遇愛情,都會忘記忍耐。
是的,愛情。我看著他,我并不懷疑他的誠懇,甚至,我不懷疑他的愛。在這一刻,他的愛是認真且飽滿的。所以我知道,我的眼前,打開的是一扇人人都想要擠進去的深深豪門。
可是,這些人中,并不包括我,李若慈。人是要明白自己的,從5歲到25歲,我跟著母親掙扎在社會底層,和貧窮、鄙視、病患等種種疾苦作斗爭。我美麗的容貌下是粗糙到近乎冷硬的個性。甚至,我常常會狡猾、撒謊,騙一騙全世界的人。灰姑娘還有一個純美的心靈,我連灰姑娘都不是。
而他,他的家世,需要的絕不是我這樣的女子。
李若慈并不是愚笨女子。縱然做夢都想過上富貴生活,但她并不糊涂。
王子吻醒了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生活。
王子吻醒了灰姑娘,開端很感人,結局很凄涼。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我當然也會需要一個男人,人生如此孤單,總要有人陪伴。但是我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和我經歷對等的男子,我們都懂得生活的真相,在人生的種種戰役中勝不驕、敗不餒,享得起富貴也受得起貧窮,寵辱不驚,相伴到老。
若我答應了他,跟著他一路披荊斬棘地嫁入豪門,縱然日后無法美滿,我亦無任何損失。但是,他一定會后悔當初在頭等艙中,同我這樣一個頭發凌亂、穿著球鞋的女子搭話。
我不能面對那一天。
所以,不,不!真的不!唐先生,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你在人生特殊境遇里給了我幫助,我萬分感謝,但是請你不要再打擾我,我們路歸路橋歸橋。好不好?
我用請求的口氣,并深深地看著他,深深地。我并不躲避他目光的一再探問。
我有不躲避也接受的能力。
如果他看到過荒山野嶺中荊棘的成長,他會知道我有這種力量。
富貴亦不可得到一切。他只有惋惜。
I他說,我不會忘記你。
看到他結婚的消息是半年后。
市臺民生頻道錄播了他的一小段婚禮。
我要了一杯啤酒在一個略略嘈雜的路邊酒吧邊喝邊看。
只是很小的一段,鏡頭一直對著他和新娘。
他們如同雙胞胎的兄妹,有一樣的氣質和神態,一樣的微笑和表情。
非常登對。
這就對了。就該是如此。我喝一口酒。冰鎮過的,涼爽感覺,一直透到心底。
鏡頭里,他對著來賓說,謝謝你們。
掌聲持久。
持久的掌聲里,他的唇動了動,似乎又說了一句話,自言自語,沒有人聽到。目光,忽然飄過熱鬧繽紛的畫面,看向莫名的一處。
我看著他的唇,他的目光,似乎聽到他在耳邊說:我不會忘記你,我不會。
我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將杯子丟掉,然后,獨自退場。
沒錯,那一定是他說的。而我,相信他的話。
走在路上,我開始微笑——不被忘記,豈非也正是這樣一個故事的最好結局?
有誰知道呢?我的黃金男子,其實我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