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傈木諾詩歌及詩觀

早安，人間

早安，人間。早安，我厭惡，又貪戀的世界

早安，人間，縫隙里強出頭的小草兒，及

奔命怒放的百花，安靜的萬樹群

早安，人間，皺褶里醒來的鳥類，及

雄獅，雌豹，狐貍，黃鼠狼，那婉轉的啼聲

早安，人間，早安，時間平面的人類，及巧舌如簧

謊言，誹謗，及浸在蜜餞的蜜語

早安，人間，早安，時間背面我面目全非的悲傷

壓抑，焦慮，及落在秋天的黃葉

早安，人間，早安，昨夜和今晨，擺渡的船

不回憶，丟棄的人，不安慰，受傷的人

早安，人間，早安，親愛的自己

恭喜我，每天從時間的秘密里醒來，又在

時間的秘密里睡去，夜夜失魄。天天還魂

早安，人間，早安，忠誠

階級于權利，臣于君，男于女，我于你

早安，人間，這千古絕唱，在今天，已經允許

背叛、拋棄、反目和遺忘

早安，人間，早安，人間的夢想

中國夢，南網夢，科技夢，和諧夢，夢夢入夜

占領原鄉，唯一的發財夢，被擠得很遙遠

早安，人間，早安，時間

早安，親愛的我和你，早安，異度神靈

早安，睡著的善良，迷路的美德，走丟的信仰

我們一同醒來，又相約睡去

蒙心布

第一抹霜，擄殺最后一抹秋

到霜降，心才凝結，才明白

為什么山杜鵑，從不曾向水綻蕾 還有誰，如你，將舊愛勝過新歡

大方藥鋪，昨晚掛出關張的紅牌

我已經回不去舊石器時代，找個人來愛

男人千古享陽光，女人西逝樂春秋

你給我一塊蒙心布，上面寫著，暖瓣

一個賭徒，在凍死的路旁，押上時光

手指、腳印和迷茫，賭來遺忘

多么多么愛，這落在竹節上，明晃晃

冷月光，多么多么愛，這遙遠的一個西方

到霜降，一夜白發，問晨霜

覆在我白茫茫心上，白茫茫的蒙心布

疑似，西去路幡。山遠，水自流

鶴來，鵑猶泣，世間從來沒有愛恨千古

追債的月光

不缺吃，不少穿的四十四歲年關

欠下，山一樣重的債，山一樣地壓在心上

羞于，讓世人知曉，欠張二兩，該李四十貫

而秘密總要長出翅膀，與風向成為知己

簽下的一張借條，挖下幾個坑，從不猶豫

縱身就跳，為財死，才是人

就像楊白勞，顫巍巍地站到臺上，接受萬人矚目

那些榮光，讓愛情自愧，讓友誼穿幫

欠債不能還情，也不能還人，欠債只能還錢

欠債不是鴻毛，欠債是泰山。只有前門

而我今生的愛，走夜路，找偏門

就像，欠債的月亮，灑落追債的月光

映在瑞麗江，就像一個人影兒倒立在黑暗

頭頂地，兩條腳，分叉，向天

走天涯，逃不到伊落瓦底的岸，也藏不住驕傲的尾巴

告訴仇敵，也告訴曾經愛過的那叢蘆葦

欠債的太陽，別無他樣，每天升起

依然冉冉的浪漫，譜照萬物，欠債的月亮，每夜灑下

一坡又一坡的銀子，用來償還。那些曾經深愛過的

蘆葦

盡管很窮很窮，也，不借葦絮的方向和翅膀，去飛翔

時間榮光

沒有人打開，時間的內核，查看銹漬

或者初霞的紅光，羞怯曾是，一生的榮光

低頭那一瞬，真和美，無弓箭，穿過信仰的空蕩

樓宇之上，虛無才是神邸，居住著所謂歲月

時間，已經允許我，頭發花白

雙眼朦朧，皮皺，遺忘，更年，春夢擱淺

多么榮光，在時間面前，用滄桑，我就可以讓愛情

謊言，寂寞，孤獨，凄涼，幸福，統統老去

一只養在淡水中，向深海，問安的魚

我們形態相連，孤苦相望，卻各自呼吸，任寒流襲

采鹽為棉，成是唯一溫暖，唯一白皚皚的佇立

在時間手里，我只是一塊陶胎，等待回歸泥土

擠進紅塵，漂泊在你的雨水里，用盡生命

擾動水紋的漣漪，背誦佛語，經書微涼，大雁

是我們的墻，隔著離世，雁鳴，仿若一曲過江流殤

聲線，捆綁一滴鹽的陽光，成，深陷絕壁

因為憂傷，請把我的絕望種回三月。請把我

還給時間，還給種瓜點豆的昨天，還給陌路的天涯

一片碎陶的心臟，布滿悲觀，訣別，另類傳頌

斷，斷裂，斷壁，斷腸，隔斷相望的岸

我可憐，我的心

我可憐，我的心，可憐

她春天要埋那么多殘疾，殘忍，殘渣

那流水，還要把一把一把的殘花

帶走，那云彩，還要一層一層，牽著手

離開，還要把去向，隱瞞她

我可憐她，黑夜讀書，白晝寫信

卻找不到夏天的地址，那么多的心情，心事，心疼

只好壓在蟬聲鳴過的箱底，盼著下雨

盼著，燕子，蜻蜓，蛾子，低低飛

我可憐她，前世穿了一雙愛情小鞋

掙到今生，還要躲白露點霜，白蒙蒙草芥刺棱

秋天的蟲子，長遍她的肉身

只有一只螞蟻啃著骨頭，爬過她心房

她初綻的蓓蕾，風一吹，就是陳年舊事

她淌過一條河，洪峰之后，就是永世的斷流

我可憐，我的心。遇見你，就是蕭條隆冬

寒夜，沉默著，掩藏唯一怒放

那一夜，她凍死在冰涼的絕望上

那一夜，她以為，她找到活在這個世上名叫親人的人

我可憐，我的癡心，我的妄想，我那

飄飄蕩蕩的虛念，飄過木槿樹冠，在空中蕩漾

（選自《滇池》2014年第10期）

詩觀

一百年后，如果有人讀到你的文字，會熱淚盈眶，那就是因為你的真實。而功利寫作的人做不到這點，文品有時是人品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