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詩歌及詩觀

想到命運

來到這里是為了遇見你，猶如

現在停頓是為了回憶，除了寫下

還有什么值得我煞費心機

很多事情可以計算，比如流水比如征途

——銅臭如此，悲傷如此，一生的壽命如此

唯獨你。我永遠計算不出見面

的時間以及，千山萬水后相遇的地點

這是注定，不是一針見血就是模棱兩可

我們順其自然并無力回天

想到命運會好受一點，想到命運會苦不堪言

在一首詩里

那首詩暗藏睥睨、嘲諷和舊傷

輕描淡寫如跋扈的飛眉

命里缺水的人看見了洪災，命犯桃花的人

看見了別離。每句話都有挑釁的風骨

我在這詩行里分崩離析，抓到一把

碎掉的玻璃

多瀟灑的詩，把愛情調侃得爐火純青

我是——最清醒的旁觀者，深諳其悲歡的力道

一首詩抽出我冷卻的筋骨

我看清自己——多么貧窮且固執的人

多么單純而堅硬的人，拿哲學挽救也是

鞭長莫及，一個人埋頭走得太遠

我不是火，只是一小撮冰涼的灰燼

一人一生

不該是這樣的

我藏起了身體里

最柔軟的部分

并忘了我是水的前身

給你木頭的遲鈍為了掩蓋我

落荒而逃的心

給你沉默是因為

青澀的脆弱

你要的我都給不了

我要的還在路上

這輩子我只愛一個人

一場盛開

我得花去一生

換乳牙的小妞

換乳牙的小妞對著我笑，

大眼睛亮亮的，兩顆門牙從嘴間呼之欲出

她總是忍不住拿手指

去摸她搖搖欲墜的小乳牙。

一排牙換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這兩顆門牙在她空空的上牙床

像孤單可愛的白果子，

她嘴癢，不停地說話不停地笑，

她那也只剩兩顆牙的爺爺坐在旁邊

跟她一起笑

這兩個剛從母體出來和就要回到大地母體的人，

笑得裸裎，離真實最近。

看著那孤單的小門牙，想起我牙齒掉光的外公

坐在燦爛的冬青樹下

跟我講往事，那時的他就像個孩子

對歲月撒嬌，一臉的無辜和坦誠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在那漏風的牙床看到我

永遠找不回的時光

脆弱

很多你們沒有看見的死，

已經在我體內死過很多次，

因為太脆弱，我自作主張

——為自己長出無數荒唐的抗體。

我已經懂得逃避了，

懂得如何避開疼痛，為傷害埋下陷阱。

一個孤獨的人是狠心的，

一個孤獨的人同時

為自己準備好了墳墓

絕望時就去最黑的地方，越黑

越安全

我每天都在研究那要命的底線，

為我擅長心疼的臟器

裝下機關。世界太大了

我走不完，也不想走

但無數的人向我涌來

無數的人——原諒我驚慌失措

成為一塊冰首先因為心寒

逃避是因為太脆弱

我沒有一個永遠的懷抱

夜色凄涼，歸思兇猛。

想愛的人寂寞，想家的人蒼茫。

俗世如此不堪，庸人常常自擾，

我是全部慌亂中最無憂的那個。

我的懶惰有疏松的哲學，太累傷身太累傷神

我不傷自己，很小就學會了坦然，

這匆碌的世道，我還在學會慢的打坐

學會氣沉丹田，不理牛鬼蛇神的狂嚎猛叫

這時他們都睡了，他們睡在噩夢里，

抱虛榮偷笑。我依舊蜷著

像個嬰兒，想象被窩是媽媽的懷抱

這個時候就會想家，淚水洶涌

想我這一瓢水倒在哪都是浪費

人河太臟，世道太枯燥，我屬于子宮

屬于最遠的天空。可是

站在白云都會墜落，誰將最終領走我

單純的下半生？一生太長

我沒有一個永遠的懷抱

就像此時，我眼淚透明黑暗混沌

月亮倒掛在天上

媽媽，我真的好想你

鏡子

鏡子里那個我有點假，露出冒牌貨的虛偽

她一定抱有背叛我并扭轉命運的野心，不可能的

永遠只有影子，不可復制并——永遠邁不過去

鏡子照見了我全部的虛弱，瑕疵、軟肋以及

行動的弱點。但照不出我的魂魄。照不出

骨風和格調。這種平面的呈現

讓人習于自滿并忘記追索。但，

我離不開他就像離不開一個虛構和向往的我

那個用于滿足干癟自卑和完美野心的工具

在泡沫的掩護下，生出玲瓏而無止境的美

這樣便趨于平衡了——我的心

捕捉到期望而心安，那是一種發現

——虛幻的證據

是的，我不能沒有一面鏡子，

我害怕無法用他人的眼睛看見我自己

我害怕無法在惶恐中端詳我自己

哪怕鏡像破碎，哪怕只有陰影

窮得比天空還要徹底

掏出體內的烏云我將大白于天下，

太純潔了，不忍向世界敞開自己。

世界很好但，我不太會生活因此就快

——窮途末路了。我囊中羞澀兩袖清風

花完最后一枚硬幣我將回到

最初的赤裸。一陣風就讓我片甲不留

我是個窮人，胸懷寬大兩手空空。

（選自《人民文學》2014年第1期、《詩歌EMS周刊》

2014年10月第4期）

詩觀

詩歌需要對讀者對外界產生輻射。喜歡給我感慨和共鳴的詩歌，這當然要看緣分，但所有人讀了半天都沒有任何感觸和想法的就不算什么好詩，那是僵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