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婚姻接力，愛的“奉獻”換回一身傷痛

2014年2月14日，王曉琳和張軍走出法院后，相對沉默不語。張軍的兒子萌萌拽著王曉琳不松手，連聲哀求：“小姨，不走！”王曉琳抱著萌萌，淚流滿面。照顧好萌萌，是姐姐的臨終遺愿。

突遭橫禍，姐姐命懸一線

2012年10月21日晚上7時22分，家住江蘇省鹽城市響水縣的張軍，一邊嘴里哼著小曲，一邊忙著做晚飯。妻子王曉蕓因為妹妹王曉琳胃痛得厲害，前一天陪她去蘇州的一家醫院檢查身體。

突然，張軍的手機響了。電話那端，傳來王曉琳急促而絕望的哭泣：“姐夫，我和姐姐剛才在路上遇到車禍！姐姐正在如皋醫院搶救，你快過來！”

王曉琳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張軍腦袋被震得“嗡嗡”直響，來不及多想，撂下電話，立即帶上兒子萌萌驅車趕往如皋醫院。父子倆趕到時，王曉蕓已經被送進手術室。王曉蕓的顱骨受挫，胸腔閉合性損傷，全身多處骨折。

今年32歲的張軍，是響水一家快遞公司的業務經理。因為從小父母離異，他一直渴望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庭。王曉蕓在紡織廠工作，有一個比她小3歲的妹妹王曉琳，姐妹倆的感情從小就特別好。因為是長姐，王曉蕓的性格很溫柔，脾氣好，能包容人。2009年2月，經人介紹，張軍和王曉蕓相戀了。張軍對王曉蕓的相貌和性格都很滿意，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哪怕是大冬天，他也堅持天天給王曉蕓送飯。

在王曉蕓心里，男友只有一個毛病，就是心眼小，非常愛吃醋。有一次，他看見王曉蕓和一個男同事聊天，連生了好幾天的氣。這件事讓王曉蕓意識到，或許是因為父母離婚，張軍非常缺乏安全感。從那以后，她幾乎不和年輕異性來往。張軍安了心，對王曉蕓更滿意了。

2010年，王曉蕓和張軍結婚。婚后，兩人一直很恩愛。同年的10月10日凌晨，兒子萌萌誕生了。有了兒子之后，張軍對妻子更加體貼。每天下班后，都會主動帶孩子、做飯。菜做得多了，還會叫王曉琳過來一起吃。所以，在王曉琳眼里，姐夫張軍是個忠厚、體貼的好男人，對他很敬重。

相比姐姐的一帆風順，王曉琳的經歷要坎坷得多。高中畢業后，她沒有出去工作，經常和朋友吃喝玩樂。再加上父母和姐姐都疼她，所以，王曉琳不像姐姐那么吃苦耐勞，喜歡享受，花錢有些大手大腳。

王曉琳有一段非常短暫的婚姻。20歲時，王曉琳經閨蜜介紹，與富二代史威相戀。戀愛半年后，王曉琳意外懷孕。為了孩子，史威和她領取了結婚證。然而，史威對王曉琳的個人素質和家境都不滿意，所以，找各種借口拖延舉行婚禮。雪上加霜的是，領完結婚證不久，王曉琳就被檢查出是宮外孕。做完手術，史威趁機向王曉琳提出離婚。這段婚姻只持續了1個多月。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是姐姐王曉蕓天天陪著她，還出錢資助她旅游散心，因此王曉琳對姐姐萬分感激，姐妹感情更好了。

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讓王曉琳對愛情失去了勇氣。她一有時間，就過來幫姐姐帶孩子，非常疼愛萌萌。萌萌患有季節性哮喘，每逢換季就會發作，需要長期喝中藥調理，王曉琳就主動幫忙熬中藥。為了哄萌萌喝藥，她經常給他講故事、唱兒歌，隨身帶著蜜餞給他吃。所以，王曉琳和萌萌的關系也很親密。

然而，這個溫馨和睦的家庭，卻因為這場災禍，變得支離破碎……

嫁給姐夫，

妹妹要完成親姐遺愿

“叮—”手術結束，門開了。主刀醫生摘下口罩，遺憾地對張軍和王曉琳說：“手術失敗了，病人可能連今晚都挺不過去……”“不可能，醫生，求求你再試試，一定要救救我老婆啊，我們的孩子還小啊！”張軍死死地抓住醫生的胳膊不放手。王曉琳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哭求：“救救我姐，我姐是個好人，你救救她啊！”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病人實在傷得太重，我們已經盡力了。趁病人還有意識時，你們和她說說話吧。”說完，醫生搖了搖頭，離開了。

被推回病房后，王曉蕓雙眼緊閉，依靠呼吸機微弱地喘息，頭上纏著綿紗布，手吊著點滴，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萌萌還不知道媽媽即將與他們訣別，拉著她的手說：“媽媽醒醒，寶寶要吃肯德基……”在萌萌一聲聲的呼喚中，王曉蕓終于睜開了眼睛。她的眼淚簌簌而下：兒子才兩歲，她怎么能放心地走？

王曉蕓示意張軍到身邊，低聲斷斷續續地說，“老公，好好照顧萌萌，我真的很愛……你們……”張軍拼命點頭，淚如雨下。

她又轉頭看向妹妹，留下最后一句話：“妹妹，你以后……要照顧好自己，我把萌萌和……你姐夫都托付給你了。”王曉琳趴在病床邊哭得幾近昏厥：“姐，我一定會照顧好他們，你放心！”

2012年10月22日凌晨，王曉蕓靜靜地離開了人世。張軍緊緊抱著妻子冰冷的身體，無論家人和醫生怎么勸，都不肯放手，就這樣一直抱到天亮，整個人都木木呆呆的。萌萌已經感受到這種不同尋常的氣氛，拼命地找媽媽，哭得撕心裂肺：“媽媽，媽媽，寶寶要媽媽，嗚嗚……”

看見這幕慘象，王曉琳恨不得死的那個人是自己！姐姐本來這么幸福，就因為帶自己看病，一家人天人永隔！看著姐姐的遺容，她暗暗發誓：“姐姐，你安心地走吧，我一定會兌現誓言，把萌萌撫養成人！”

辦完姐姐的后事，王曉琳天天都到姐姐家帶萌萌。萌萌睡著后，她也不閑著，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因為承受不了喪妻之痛，張軍向公司請了長假。張軍和王曉琳經常帶著孩子外出散心，兩個人接觸的機會漸漸多了起來。一個月過去，年幼的萌萌漸漸適應了由小姨陪伴的生活，不再執著地找媽媽。為了感謝這段時間王曉琳的付出，張軍特意買了一套價值1000元的衣服送給她。

同樣承受喪親之痛的王曉琳和張軍，就這樣彼此攙扶著，緩慢而痛苦地生活著。然而一件小事，卻打破了這份平靜。張軍一位熱心的遠親，要給他介紹一個對象。雖然張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可這件事卻讓王曉琳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王曉琳突然意識到：姐夫是可以再婚的！萬一，他再婚的妻子對萌萌不好，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要想一輩子照顧萌萌，就必須嫁給姐夫，做萌萌的媽媽！

王曉琳決定直接跟姐夫攤牌。一天，王曉琳和張軍一起吃飯。吃完飯，她問張軍：“姐夫，你以后會一直對我好嗎？”“這是當然！”張軍肯定地說。“那我想嫁給你，和你一起完成姐姐的遺愿，照顧萌萌。”“這怎么可以？你還小呢，別胡說！”張軍斷然拒絕。在張軍心里，王曉琳就是一個妹妹。何況妻子去世還沒到兩個月，他根本沒心思考慮再婚的事。

但是，王曉琳百折不撓，一次又一次地向姐夫表白。因為不愿面對妻子逝去的現實，本來滴酒不沾的張軍開始喝酒，而且越喝越多。在王曉琳又一次告白后，酒醉的張軍迷迷糊糊地和她發生了關系。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張軍終于決定，和王曉琳結婚。

2012年12月底，王曉蕓去世兩個月后，張軍和王曉琳到民政部門辦理了結婚登記。之后，兩人一起去了墓地。王曉琳跪在姐姐的墓前，哭著說：“姐，我已經和姐夫結為夫妻。我一定會代替你照顧好姐夫和萌萌的，你放心！”

性情大變，好姐夫竟成家暴男

婚后，為了離開傷心地，張軍辭職，帶著王曉琳和萌萌，南下廣東打工。張軍進入一家快遞公司做業務員；王曉琳應聘到一家私企做外聯。這家公司不僅待遇好，更重要的是，離萌萌的幼兒園非常近，便于接送孩子。

一次，張軍到王曉琳的公司送快遞。剛一進門，就看見她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說到高興時，那個男人還拍了拍王曉琳的肩膀。張軍頓時醋意大發，強忍著怒氣，把快遞送完就走了。

晚上下班回家，張軍生氣地問妻子：“今天跟你說說笑笑的那個男人是誰？你倆很熟嗎？”王曉琳連忙解釋說：“不熟啊。他是我的一個客戶，我只是出于工作需要應酬他一下，你別多心。”他不依不饒地說：“你年輕又漂亮，難免會有男人打你主意。辭職吧，我養你！”

王曉琳當即反駁說：“這家公司待遇好，離萌萌上學的地方也近，我不想辭職！”當天晚上，兩個人狠狠吵了一架。在爭執中，張軍打了王曉琳一個耳光。這讓王曉琳既傷心又意外：怎么溫柔體貼的丈夫，竟然會打女人呢？但是隨后，她又安慰自己：丈夫只是一時情緒失控，肯定不是故意的。

然而，由于性格不合，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多。性格開朗的王曉琳讓張軍越來越不安。另外，嫁過有錢人的王曉琳講究生活情調，喜歡喝咖啡，看電影，聽音樂會。張軍認為，王曉琳整天吃喝玩樂，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

兩人相處時間越久，張軍越清醒地意識到，王曉琳根本代替不了自己深愛的王曉蕓。王曉琳的下嫁，不過是一時沖動，出于憐憫。隨著業務的拓展，王曉琳開始頻繁地跟客戶一起吃飯應酬。為了在客戶面前提升自己的形象，她自己花錢做美容、買衣服，把一個月的工資花光了，這讓張軍更加不滿。

2013年2月中旬，王曉琳和客戶約在咖啡廳談事，不巧被張軍的一個朋友看見。張軍對王曉琳壓抑的不滿徹底爆發了。當晚，王曉琳一回家，張軍就對她嚷道：“我省吃儉用地在家吃咸菜，你在外面和男人山珍海味地搞浪漫！我看你骨頭輕了，欠收拾！”說完，沖著王曉琳就是一腳。王曉琳毫無防備，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張軍的拳頭下，新婚的甜蜜和溫馨已經蕩然無存，王曉琳感到迷茫無助。其實，她不答應辭職，是因為張軍一個人的收入，根本不夠家庭開銷。因為答應過姐姐要照顧好萌萌，所以，王曉琳把他送到一家非常好的幼兒園，每個月的園費不菲。她還經常給萌萌買衣服和玩具，這些花銷都需要她的工資來支付。她心里也擰著一股勁兒：“我沒干過對不起他的事，為什么要辭職？真辭職的話，我不是承認自己不清白了嗎？”至于做美容、買衣服，她認為是必要的前期投入，只要留住客戶，年底就能拿到更多獎金，自己并不是張軍認為的“貪圖享受”。

為了姐姐的遺言，面對張軍的凌辱和謾罵，王曉琳選擇了含淚忍耐。然而，她的隱忍卻讓張軍得寸進尺，后來惡化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張軍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打她一頓，王曉琳常常被打得遍體鱗傷。2013年3月1日，王曉琳的好友謝鳳實在看不下去，主動報警。可是，王曉琳怕張軍出事，萌萌會受到傷害，沒有對民警說出真相。民警一走，張軍又變本加厲地對王曉琳施暴，拽著她的頭發，把她摔到了墻上……

直到這時，王曉琳才如夢驚醒：那個抱著姐姐尸體坐到天亮的深情男人，已經變成了一個兇狠的家暴男！她想離開他，可又放不下萌萌。想起姐姐的臨終遺言，王曉琳進退兩難，只恨自己的草率沖動……內心的煎熬讓王曉琳突然萌發了輕生的念頭，在家中喝農藥自殺。幸好被朋友發現，才撿回了一條命。

聽說王曉琳在家中喝農藥自殺，張軍頓時也慌了神。他跑到醫院，跪在王曉琳的床頭，捶著胸脯懺悔：“老婆，我不是人，我一定痛改前非！”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王曉琳再一次選擇了原諒。然而，自殺事件過去還不到一個月，張軍又舊態復萌，對她拳打腳踢。見張軍死不悔改，親朋好友紛紛勸王曉琳離婚。

經過一番思想斗爭，王曉琳終于決定和張軍協議離婚。可沒想到，張軍一聽妻子說離婚，當即將協議書撕得粉碎，隨即對她又是一頓暴打。這次毆打，造成王曉琳的頭部和腿部輕微傷，剛出醫院不久的王曉琳，又住進了醫院。但不同的是，這一回，她對丈夫真的徹底絕望了。

“張軍，我嫁給你，是為了姐姐的臨終遺愿，替姐姐照顧好你和萌萌！可是，你這樣虐待我，對得起姐姐的在天之靈嗎？”一提起王曉蕓，張軍的眼睛紅了：“別提你姐，你能取代曉蕓的位置嗎？你連她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看見張軍這樣貶低自己，王曉琳無話可說。傷好出院后，她帶著萌萌回了娘家，正式和張軍分居。

2013年10月10日，王曉琳的離婚訴訟正式開庭。面對法官的詢問，張軍坦承自己確實存在家庭暴力，但主要是因為前妻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自己一直生活在陰影之中，導致性情大變。希望法院給予他一次改正的機會。王曉琳則堅持要和張軍離婚。

2014年2月14日，法院對王曉琳和張軍的婚姻基礎、婚后感情、夫妻關系現狀等情形進行綜合分析后，確認兩人的夫妻感情已破裂，準予王曉琳的離婚訴求。拿著離婚判決書，看著拽她衣服哭求的萌萌，王曉琳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她不明白，這段用生死離別換來的婚姻，究竟出了什么錯……

[文中人物為化名]

心理點評：

家暴男的身影其實一直在

文 | 荀焱（資深心理咨詢師）

表面看，張軍好像變了一個人，從好好丈夫突然變成兇惡的家暴男。其實家暴男的身影一直在他心中，只是以前沒被喚醒而已。

家暴其實是一種言語—你必須聽我的話，不得反抗。“和王曉蕓談戀愛時，他看見她和男同事聊天，連生了好幾天的氣”，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到，張軍的脾氣不小，有很強的控制欲。只是，他幸運地遇到了性格很溫柔、能包容的王曉蕓，她的溫順讓他“安了心”。而婚后妻子的百依百順，更讓他沒有理由釋放心中的惡魔。而原本就有些任性的妹妹，卻一次次觸碰這個男人的禁忌。當妹妹王曉琳不聽話時，他的暴力沖動就已經開始醞釀了。

家暴行為的背后還藏著男人深深的自卑。和姐姐王曉蕓生活時，張軍是快遞公司經理，事業不錯，家里還有位以他為中心的溫柔妻子，因此他用心經營，珍惜這份美好。可和妹妹王曉琳在一起時，他卻只是個普通快遞員，這份失落還無從消化，妻子卻頻繁地跟男客戶一起吃飯應酬，打扮自己。這些行為在這個自卑的男人心中無法釋懷。不聽話就要好好教訓，在暴力中找到自己的尊嚴，是這個男人潛意識的邏輯。這當然和童年時的感受相關，同時也和他自己生活的落差密不可分。需要注意的是：王曉蕓的死和妹妹王曉琳有關，張軍心底或許還認為是王曉琳讓他失去了自己非常滿意的生活，瘋狂暴力中也裹挾著這份隱藏的憤怒。所以他對王曉琳發出了這樣的吶喊：“你能取代曉蕓的位置嗎？你連她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

在這個世上，沒有誰能夠代替別人的位置，哪怕是親生姐妹。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應該為獨一無二的自我而活。無論是出于羨慕、彌補還是贖罪，做他人替代品的想法都是不可取的。何況，人性是如此復雜，你以為的天使，也可能是一個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