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蚱蜢

前些天舅舅來電，說外婆最近精神不濟，老說過不去這個十月，她最疼你了，你就回來看看她吧！

于是我逃掉周五的半天課，悄悄買了回家的車票。我想給老人一個驚喜，臨行前，特意帶上了那只已經伴隨在身邊八年之久的草蚱蜢。說是草蚱蜢，其實是用椰樹葉子編的，歲月的洗滌早就褪去了它初時的青翠綠色，但被風干的模樣依然是栩栩如生。每次想念外婆了，我就把這只草蚱蜢拿出來看看，順帶就記起那些溫馨的過往。

慈眉善目的外婆今年七十有六了，電話打回去時，她總是興高采烈地說天氣很好家里很好自己很好一切都好，可是我明明知道她其實風濕病又犯了，咳嗽又嚴重了。她那么大的年紀，還說謊，可是我不忍心戳穿她的謊言。她有孫兒孫女外孫共十幾個，我早早就求學在外，見面的次數最少，因此也最讓她牽掛。她從來不主動聯系我，卻總是一遍遍地讓其他人轉告我，要吃飯，學習不要太拼命，晚上外邊危險沒事不要出去……她在種地時摔了一跤，躺床上大半個月，硬是不讓我知道，我電話打回去，她忍著疼痛歡欣地和我談笑，說又種下了地瓜，等我寒假回去地瓜長大了她就用炭火煨熟給我吃，很香。

小時候的我跟在外婆身邊生活過幾年，我人乖巧，她出入都喜歡帶著我。但是有一次趕集，她買完東西轉身見不到我，慌得方寸大亂，其實我當時只是被附近的攤檔吸引了過去，后來她高聲叫著我的名字四處找尋我，那聲音里的焦急與荒涼無依我這輩子也忘不掉。從此在她心里落下了陰影，她不再愿意帶我到人多的地方，直到我長到十八歲了她也還總是要囑咐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

長大后時常有人稱贊我心靈手巧，我想說，真正手巧的是她。

帶著我的那幾年，她拿大人的花衣裳給我改成小裙子穿，褲子在膝蓋處摔破后，她取出針線盒，不一會兒就在破洞處勾勒出一朵小花。她能把鞋帶系出十多種花樣，讓我在小伙伴面前出盡了風頭。那些植物的根莖或葉子在她的手里，往往也會變成小動物們的可愛模樣，鳥兒、蝴蝶、螳螂、蜻蜓，通通不在話下。她最拿手的是編蚱蜢，隨手拈幾根草片，用剪刀剪幾下，疊一起，然后只見她雙手十指翻飛，沒幾分鐘一只活脫脫的蚱蜢成型了。我在一旁看得心癢難耐，嚷著也要學，她嘗試著手把手教我，但最后還是失敗告終。

在我沮喪地埋怨自己手笨的時候，她把草蚱蜢擺在我的掌心，溫柔地安慰說不是我笨，是她有心不肯教，因為可不能這么早就讓我把她的獨門手藝給搶了去。我信以為真望著她，那你什么時候才能教我？她得意地笑，說，等到外婆九十九歲時候就傳給你！

一眨眼我就長大，而她開始蒼老。我在異鄉的夜里，入眠前總會想起她曾給我講的狼外婆故事，她只會講這一個故事，我聽了很多遍，聽得都能倒背了。這幾年我一直想，有機會我一定要給她講我在外面聽到的看到的新故事，她一定會覺得很新鮮。對，我還要告訴她，現在我也會自己寫故事了。

汽車終于駛入家鄉的范圍，我忽然有點激動起來，我幾乎又快一年沒有見到她了。我能想象她看見我時的驚喜，我想告訴她，她不但能活過這個十月，未來還有許許多多的十月在等著她，因為她答應過我九十九歲時要教我編草蚱蜢。

還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然后再好好地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