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拉
當年插隊時候,有一知青,甌人,自詡會說上海話,但實際上只能說一句,便是“阿拉”。于是整日里“阿拉、阿拉”的不離口。眾知青便呼其名為“阿拉”,本名反而不大叫了。阿拉為人木訥,平時不大說話,但他的另一個特點是會唱越劇《紅樓夢》,可也只有一句,是賈寶玉哭靈的起句叫板:“林妹妹,林妹妹啊,千呼萬喚~喚不歸啊~”下文便沒有了。這一句,經過阿拉不斷反復的錘煉,確實唱得珠圓玉潤,聲情并茂。阿拉在場里的任務是放牛。清晨,踏著露珠趕著牛群上山,一句“林妹妹啊”似乎代替了對牛群的吆喝;傍晚,踩著夕陽歸來,那“林妹妹啊~林妹妹~”的唱聲便由遠而近,繼而全場都回蕩著阿拉那穿云裂石的男高音。于是我們一起勞動的知青就說,阿拉都回來了,我們也可以收工了。大家便附和道,是啊是啊,該回去了,天都黑了。帶隊的老班長拿掉戴在頭上的笠帽,抬頭看看天。只見暮色漸起,那天,確乎暗了下來。頭兒便一聲悠長的吆喝,收工嘍——回家啦——!我們聽到頭兒的一聲喊,紛紛收拾農具,如脫兔,如逸馬,如飛鳥入林,匆匆而歸。
阿拉一人在山上牧牛,周邊很少有人的蹤影,面對亙古的峰巒和蒼茫群山,不知是否感到寂寞,感到無奈?是否會對所牧的牛訴說自身的感受?只是,木訥的阿拉更加的木訥了。只有那“林妹妹”的深情呼喚還每天縈繞不息。
有那么一兩天,大家未聽到阿拉的“林妹妹”了,就紛紛打聽,阿拉今天怎么了,是回家了,還是生病了?于是很有點不習慣了,似乎連干活也沒有了心思,快收工的時候,對時間的判斷也變得恍惚起來,不知是否可以回去了?幾次抬頭看看那個貧下中農出身的老班長,見他還是低頭揮鋤,如老牛般的呼哧呼哧地勞作著,沒有收工的意思,大家就更懷念阿拉了。生活就是這樣,平庸的阿拉也有其不平庸的一面。恐怕阿拉根本沒有想到,他的一句“林妹妹”竟然受到人們如此的重視與關注。
幾天后,阿拉如同他失蹤般那么突然,又突然出現了,大家十分高興,圍著阿拉問三問四。阿拉開始緊閉著嘴不回答,后來大家問的急了,突然當眾以手掩面,嚎啕大哭起來,這下大家慌了,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后來在阿拉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才知道阿拉的母親因突發心臟病去世了。當阿拉趕到家里的時候,他親愛的母親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沒有留下一句話給唯一的兒子。
從此之后,無論是出工還是收工,阿拉都不再唱他心愛的“林妹妹“了,我們也漸漸地習慣了更加木訥,更加沉默的阿拉了。
二反革命分子
有一知青,人極聰明,智商也高,就是不大安穩。平時喜歡擺出一副指點江山、風云天下的架勢,口又沒有遮攔,動不動就臧否時勢,甚至對領袖人物進行評點。這在當時,實為大忌。于是,一言不慎,禍從口出,因言獲罪,被無產階級的鐵拳專政了,戴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判刑兩年。那次宣判是一次公開的審判大會,那時候不講人權,示眾是普遍的做法,主要是通過這種形式來顯示無產階級專政的強大威力,給階級敵人以警示。在宣判大會上,該知青站在臺上,胸前的牌子掛的是現行反革命分子,眼前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忽然,他抬起了頭。因為他在圍觀的人群中發現了一起上山下鄉的幾個知青了,于是他對那幾個知青點了點頭,并咧嘴笑了笑。沒有想到,這個舉動被臺上的主持人發現了,認為他是在蔑視無產階級專政,本來要判他一年刑期,臨時改成判兩年。該知青根本沒有想到,自己一言惹禍,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現在又是一笑惹禍,使得原刑期增加了一倍。人倒霉的時候,連喝口水也會噎著。
該知青被投入牢子里,無所用心,閑得發慌。又無革命氣節,故也不會象葉挺將軍那樣高聲吟誦“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敞開著”。但那時的專政者為了更好地改造被專政者,每天發給一份《人民日報》,供他們學習、洗腦。于是他們便每天翻來覆去地看一份唯一的《人民日報》。未曾想,兩年后出獄,猶如閉關修煉得了道,那知識的豐富非吾輩能及。大至一百多個國家的國名、首都名、總統名,最近哪個國家發生了什么大事,與我國的關系如何,小至最近水稻、番薯出了什么新品種,有哪些新特色等了然于胸。真令人頓生“士別兩年,刮目相看”的感慨。我們那時候知青每個星期集中政治學習一次,他本來就健談,而這往往成了他的一言堂,國際風云、歷史興衰、東部地震、西邊騷亂,一一道來,滔滔不絕。學習會仿佛成了他的報告會。終于領導出面干預了,說這人是反革命分子,有別于一般的知青,只能老老實實接受再教育,不許隨便亂說亂動,擾亂軍心士氣。但其影響卻是始料未及的,最直接的效果是博得了一位漂亮的女知青的青睞。過了若干年,二人結為秦晉之好:又過了若干年,二人竟然生了一可愛的小“反革命分子”;又過了若干年,那個所謂的“反革命分子”攜帶著“反革命的眷屬”最早溜回到城里,先開了一個店,經營煙糖酒之類,賣給革命群眾。由于經營有方,順風順水,頗賺了些人民的錢,后來還擴大經營,辦了公司;當我們還在為生存而奔波的時候,他那公司卻越辦越紅火,他也竟然成了集團公司的CEO,而且還堂而皇之地進了市政協,當上了政協委員。擺出一副參政議政的模樣,睥睨著我們這些蕓蕓眾生。當我們聞之他的發跡和得意,遽興感慨。
三自制香煙
當年有一知青,有兩大愛好:一是抽煙,二是喝酒。其時大家都很困難,知青更甚。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錢買煙?記得那時候一包“大前門”三角六分,算上等煙;“飛馬”、“群英”、“利群”、“五一”都是兩角九分;“新安江”兩角四分,“勞動牌”兩角二分,“雄獅”一角八分,“大生產”一角五分,“大紅鷹”一角三分;有一種最便宜的“經濟”煙,只要八分錢。但我們都是屬于無產者群體,常常身無分文,連三餐有時候也困難,哪里還有錢買煙?我們記起了一句話,叫做“入鄉隨俗。”我們就改抽貧下中農的那種旱煙。
那是可以隨身攜帶的一種旱煙管。這煙管是一種小竹子做的,竹節用燒紅的鐵絲打通,在頭上剜一個能裝煙絲的洞就行了,講究一點的則鑲嵌上銅質的煙窩子。雖然抽這旱煙價格便宜,但其味辛辣,且年紀輕輕的,拿著一支旱煙管顯得老氣橫秋,總不雅觀。
于是知青們便動起了腦筋,自己做卷煙。為此,那個知青專門受大家委托,特地到外地學習了若干天。回來時,帶來了一捆干煙葉。他一張一張地將煙葉鋪疊好,壓實,然后用鋒利的刀將其切成一縷一縷細的煙絲,再用適量香油將其拌勻,噴上少量白酒,煙的原材料便完成了。爾后,再用一疊白紙,用刀裁成若干細長條,一頭用漿糊粘上,作為包裝香煙的煙用紙;然后再用一張大白紙,用一根筷子將一頭粘住,便可快捷而方便地制作卷煙了。做這卷煙,主要掌握兩點,一是煙絲要放得均勻,不然卷出來的煙大小不勻,或一頭大,一頭小;其次是卷時要用力平均,這樣,煙就不會過松或過緊。開始,我們制作了不少次品,漸漸地,動作熟練了起來,速度也加快了,質量也提高了。那一支支自制的卷煙,與那時時興的“五一”、“上游”牌相比,其味其香其形毫不遜色。于是,我們便時時有了享受卷煙的樂趣,而且大家也普遍地學會了制作卷煙的本領。記得那時候,每天收工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做幾支卷煙,以打發無聊而漫長的山鄉之夜。
還是那一個知青,除了會做卷煙,造福于我們外,還很喜歡喝酒。量不大,僅是喜歡而已。因此常喝常醉。醉后不愛睡覺,卻喜歡叫一班人到他房間里去,聽他講故事。而且故事經常是以這樣的方式開頭的:“在一個漆黑漆黑的夜晚,北風呼叫著,突然……”這似乎是正劇開始時的序幕。接著,《綠色尸體》,《無頭騎士》,《遠東之花》,《梅花黨》,《塔里女人》,《北極風情畫》等等緊張、激烈、煽情的故事便依次登臺。那時,沒有其他的精神文化活動,生活變得僵硬而呆板。而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燈下聽這些故事,實在是一種精神享受。尤其是女知青們,既想聽,又害怕,聽完故事后,夜里睡覺也不踏實,午夜夢回,抬頭看看外面黝黑的山影,仿佛有故事中的神秘人物正逾窗而入,不由得大呼小叫起來。而這,也激發了男知青講故事與搜集故事的積極性。而那時侯,在知青中這一類故事又特別多,流傳也很廣,每次知青們回家探親,除捎些菜回來也往往帶些故事來,因此我們也有了常講常新的故事。有一位知青,雖然平時不喜歡學習,但卻熱衷于抄故事。每當夜深人寂之時,他常常在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下,一絲不茍地抄錄著不知何處借來的各種故事。不辭勞苦,樂此不疲,日積月累,竟然有了一大本故事集。其產生的效果有二:一是我們可以常看到他抄錄的故事,消解了不少寂寞的時光;二是他持久的伏案抄寫、竟然練就了一筆好字。而在中國的傳統觀念里,“字乃文章之衣冠”,故也給他贏得了不少聲譽。
后來知青回城,由于他寫得一手好字,竟然被調到一個機關單位去做文秘工作。這實在是知青生活期間抄寫故事的副產品,是他,也是我們所未能料及的。
四豬下水
知青時節,生活于艱難竭蹶之中。每天下飯的都是一碗的咸菜湯,且無油,那碗里的咸菜也少。一碗清湯,往往只有幾片葉子浮在面上,我們俗稱“水上漂”。一段時間吃下來,連走路都打漂,干活兒更是渾身冒虛汗,何況長年如此。因此,我們常常在干活時偷點懶,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是身體能量不夠。但老工人卻認為我們這些“學生仔”天生是懶骨,必須嚴加教育,才能使我們脫胎換骨。
在場里,“三月不知肉味”是常事,嘴里往往淡出鳥來。場里倒是喂著幾只大肥豬。但這豬是輕易不殺的。即使殺,也不是供我們享用的。其作用有三:一是有客人來,拿出一塊腌肉,與其他素菜一同燒,以此來禮待來賓;二是若有人生病,經醫生證明,則可打一申請,請領導批準,可得肉二至三兩。三是制茶忙季,我們是通宵加班的,每晚十一點左右,伙房要燒幾大鍋“面疙瘩”,這時才會放點腌肉。除此之外,那腌在一口大缸里的肉任誰也不能動,即使場領導也不例外。但場里每逢殺豬時,那豬下水卻是供大家分享的。但豬下水量不多,僧多粥少,難以共享,食堂便用了幾十斤黃豆一起燒煮。盡管如此,我們仍然把殺豬當作我們盛大的節日看待。場里殺豬的那天清晨,便有人在場部的中心點高聲吆喝:今天殺豬啦,拿碗來啊——于是大家便興高采烈地將碗拿到食堂的大條桌上放好。帶著一份期待的心情出工去。勞動時,大家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遠遠地聞到了場部食堂里飄出的香味了。身在山間,神馳餐桌。其饞相可笑復可憐。快到收工時間,帶頭的班長便頻頻地抬頭看天。大家也催促道,班長,時間到了,收工吧。班長此時也會抬起頭來看看天色,然后裝出很無奈的樣子說,是差不多了,那就收工吧。一聲令下,如聞梵音。大家就呼拉拉爭先恐后地奔回場部,直沖食堂。端回屬于自己的那份只有小半碗的黃豆煮豬下水。于是,我們知青們便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再去附近的小賣部打幾斤黃酒,便有了一種過節的味道。時至今日,回憶往事,舌尖上似乎還回旋著那豬下水的美味。
五殺蛇
還是肉的故事。那時由于生活困厄,收入又少,一年也難得享受幾回肉味。但在勞動生產過程中,人是最活躍的因素,而在我們插隊的茶場里,知青則是更活躍的因素。尤其在吃的方面,常常有一些創新。在那個山高天窄,相對封閉的茶場里,我們為生活所迫,嘗過種種野味。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逮著什么吃什么。貓狗之類自不必說,青蛙、泥鰍之類也常吃,老鼠、烏鴉、麻雀也吃過。而吃得最多的是蛇了。那地方的人對蛇忌諱,不敢吃自不用說,且不許他人放在鍋里煮。而那個地方由于植被很好,蛇也多,尤其在夏季常常有蛇出沒。什么竹葉青、五步蛇、三箭、烏梢蛇類,數不勝數。因此,在勞動中,農人與老工人們常常把活捉的或打死的蛇拎到我們處,送給我們吃,回報只要一包“五一”或“上游”香煙就行了,因此我們也由衷地喜歡夏天。
我們知青中有一位雖然不是那位“斬白蛇起義”的后裔,但對殺蛇很有經驗,也不怕。他先把蛇懸吊在樹枝上,然后手執利刃,在蛇頸處輕輕一轉,拿住蛇皮用力往下一拉,那皮肉便截然分離,露出內臟來。他速度飛快地清理好內臟,蛇頭,用清水一淋。三五分鐘,便大功告成,完成了殺蛇的全過程。然后,他將一顆淡綠色的蛇膽和著一杯白酒囫圇吞下,據說這蛇膽有清肝明目之功效,作為他殺蛇的酬勞,其他人都沒有異議的。這一邊,我們早已用三塊石頭把鍋架好,柴火也準備好了。在鍋中放些清水,放上木制的蒸屜,將蛇盤在蒸屜上,然后用文火慢慢地燒。此時,我們在旁邊圍著鍋子哼著小調,耐心地等待著。待到火候到了,慢慢地揭開鍋蓋,一團氤氳之氣升騰而起,裊裊消散在虛空之中。張眼一看,只見雪白的蛇肉在沸水與霧氣之中裊娜地向我們施展迷人的魅力,使得我們不禁口水橫流、饞涎欲滴了。但工序還沒有結束,我們的那位知青兄弟把那蒸熟的蛇拎起,輕輕一抖,蛇肉便紛然掉下。于是,佐以姜、蔥、油、酒,在燒得旺旺的鍋里烹炒若干分鐘,一大盆色香味俱全的蛇肉就完成了。而我們,則早已備下了幾碗家釀的黃酒,待蛇肉端上桌子,大家便團團而坐,很豪邁地舉碗干杯,一片飛揚的青春的笑聲,便縈回在寂寞的茶場的天空里,為沉重的生活平添了若干色彩。
對于蛇,女知青們開始是退避三舍的,看到我們殺蛇,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論吃了。但有一次,幾個女知青看到我們正在興高采烈地品味一盤佳肴,她們聞其香味,問我們在吃什么,我們說在吃兔子肉。對于溫順的兔子,她們很有好感,是不怕的,于是拿起筷子就品嘗起來,感覺那味道好極了,最后連肉帶湯吃得一干二凈,其吃相之不雅比我們更甚。當她們吃完之后,我們才告之曰是蛇肉。她們恍然大悟,還說,怪不得與過去吃過的兔子肉味道有點不一樣啊。從此她們也深深地愛上了這蛇肉蛇羹。打那以后,凡我們殺蛇燒蛇時,她們就早早地來了,并幫助刷鍋燒柴,表現得比我們還積極,就為一起享受那難得的美味。
六炸魚
我們茶場四面高山。山上多草木,植被良好,雨水也多。那山上的水,散而為霧,為嵐,為云;聚而為溪,為瀑,為潭。在西邊觀音山與蓮頭嶺的交界處,就有一個大潭,名之曰影碧潭。潭不大,只有幾畝的水域面積,但幽深。如一塊墨綠的翡翠,鑲嵌在兩山之間。據當地人說,這個潭里有百年老鱉,有幾米長的雪鰻,有上百斤重的大魚。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尤其我們知青聽到有這么一個風水寶地,很是高興,感覺到改善生活的機會又來了。
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我們手拿釣竿,身掛魚簍來到影碧潭垂釣,希望能釣到幾尾魚,改善我們的生活。但是,一個上午下來,連魚的影子都沒有。大家失望之際,懷疑這潭中是否有魚?或者,這魚已經成了精。不輕易上鉤。我們回來后,想到了另外一個方法,用電來電魚。一個知青說曾經看到他的鄰居曾經用手搖電話機來電魚,還收獲不少。這給了我們靈感。我們突然想到在茶場的倉庫里有一部舊電話機,就用兩包煙的代價,通過管倉庫的職工老陳,將那電話機要了過來。然后拆裝一番,一試果然有用。這里我用力一搖手把子,那頭正拿著正負線的一個知青倏然跳了起來,慌忙將那線拋得老遠。他對我破口大罵道,你個反革命,要我命啊。我說,這電話機最高電壓只有110伏,死不了的。他拿兩條線要給我纏上,說,你說得好聽,你試試。我說我就免了,我們去影碧潭試試魚吧。
為了進一步實驗,我們又到附近的小溪里去電魚,搖了半個小時,電了幾條泥鰍上來。可見效果還是有的。
于是,我們又開著拖拉機到影碧潭來顯身手,把兩條線插入潭中,拼命搖手把子,一個手搖酸了,另一個接著搖,直搞得滿頭大汗,但那魚卻是毫無蹤影,甚至連一點水花都沒有泛起。我們再次失望,連小魚小蝦都沒有被電住,對那老鱉、雪鰻、大魚更不抱什么幻想了。
兩個月后的一天,剛從城里探親回來的知青老董對我說,我這次弄了個秘密武器,我們現在可以去影碧潭弄魚了。我忙問是什么東西?他從挎包里拿出一包炸藥和幾只雷管說,這是我那開山的親戚那里弄來的,我們可以做兩個土炸彈,炸他娘的影碧潭人仰馬翻,看那老鱉雪鰻往哪里藏。我有點疑惑地說,這有用嗎?他得意地揚揚手中的炸藥說,威力大得很那,可以把一座房子炸上天。
第二天,他從醫務室要了兩個掛鹽水的瓶子,然后將黑色的炸藥一點一點地填進去,再插上雷管,接上導火索。就這樣,一個土炸彈就制成了。于是,我興奮地將拖拉機發動,向領導匯報說要去買米,為了躲避領導的視線,另外幾個知青在離場部約百米的地方跳了上來。我們便一路高歌,“突、突、突”地又向影碧潭急馳而去。
這天的影碧潭很好,周邊沒有什么人,就我們幾個知青游魂野鬼似的出沒。山風吹拂,云氣深深。那潭水也變得更加幽深、縹緲起來。
老董膽子大,不但自制炸彈,還自告奮勇做了爆破手。他從容不迫地點上一支煙,猛吸一口,斜叼在嘴上。然后他抬頭看看太陽,轉過身去,背對著陽光。他說,如果迎著陽光點,就怕導火索點燃了,還看不清,那就糟了。他很有經驗似地說,很多人魚沒有炸著,自己的手卻炸沒了,就是這造成的。
老董說著,就拿下嘴上的煙,很有點派頭地吹了吹,點上導火索。那導火索“嗤嗤“地響著,火星四濺,極快地燃著,看只剩下一小截了,老董才不慌不忙拋向水潭。我們幾個伏在岸邊,看那土制炸彈的玻璃瓶身在陽光下一閃,呈一條優美的拋物線劃過空中,隨即沉入水底。過了一會兒,聽到一聲沉悶的爆破聲,潭中騰起一股水柱,并泛起一些白沫,須臾歸為沉靜,但已有若干條魚受到強烈的震動之后,冒出水面,載沉載浮,半死不活。
我們見狀大喜,撲通撲通地往下跳。一邊撈魚,一邊在遐想著晚上怎么樣享受那魚羹魚宴。一會兒,大約有七八條魚已收入囊中,但沒有老鱉、雪鰻,最大的魚也僅兩三斤,不過對我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了。
那天晚上,待眾人都沉睡之后,我們一伙知青偷偷起來,將這七八條魚一鍋而煮。又是老董掌勺,他先用清水將魚煮熟,然后放了姜、蒜、酒之類調味品,又反復煮。他說,千滾豆腐萬滾魚。魚,燒得越久越好吃。但最后,那魚卻被他燒成了魚糊狀,分辨不出條形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很高興能吃到鮮魚,而且那味道十分特別。只是夜深人靜,不敢高聲笑談,否則是多么高興的一件事啊。
七理發
在茶場,理發是個問題。
女知青沒有關系,她們都留著小辮子,或扎馬尾巴,省心省力省錢,也不難看。而我們男知青則每個月需要理一次發。
當地的職工都是趁星期天到離場部十里路的小鎮上去理。理一次一角錢,但那手藝實在不敢恭維。那理出來的發型不是“茶壺蓋”就是“一片瓦”,慘不忍睹,或干脆剃個光瓢大葫蘆了事。
知青們正當青春年華,比較講究儀表,對發型尤其講究。不肯輕易將就。但回城理發則往往需等半年時間,人等得了,頭等不了。無奈,只好自己動手。想想理發也沒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搞人造衛星,造原子彈,沒有多少技術含量,摸索摸索也就會了。
于是知青中便公推我擔任理發員,其理由既荒誕也很簡單,因為我會書法。他們說,寫字這東西與理發差不多,手不能抖動,一抖動,字就廢了;理發也要手穩,不能抖動,一抖動,頭就廢了。他們的理由聽起來還蠻像那么回事,我只好欣然應命。
回城時,我買了全套的理發工具。古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器還是重要的。理發工具中,有手推理發剪,梳子,平剪,齒剪,圍布,剃刀,甚至還配備了耳挖。凡理發所需的,一應俱全。
買了理發工具后,我又到城里的那家國營理發店去觀摩了一個上午,看他們怎樣使用梳子,推剪的。有了感性認識后,興沖沖回場后,就要拿人開刀,但叫了半天,沒有人敢應承。大家都不摸底,誰也不愿第一個當試驗品。后來,還是用了一包香煙,利誘加威脅,將知青“阿拉”拉到座位上。
當我將推剪放到他的頭上去時,阿拉“呀呀”地叫起來,說,你小心點啊,我下個月要回城去相親呢,弄得狗啃一樣,跑了對象,我可和你沒完。我用梳子敲了一下他的腦殼,說,你給我閉嘴,你現在坐在凳子上了,要拿出英雄就義的勇氣來,不要亂喊亂叫,動搖軍心。再說,你要理得那么好干嘛,一個放牛郎,每天給牛看啊。
于是我果斷地將推子插入那亂蓬蓬的腦袋,開始了理有生以來第一個的頭發。
還好,第一個發型完成之后,自我感覺比較滿意。至少,要比那個小鎮里的“茶壺蓋”和“一片瓦”要好些。雖然邊緣地帶平整度不夠,有待完善;后腦勺與頭頂間的過渡也不夠自然,但整個造型還是不錯的,三七分,鬢角長短有度,頭發厚薄適中。旁邊圍觀的知青們都說一聲好。原先在旁邊以觀后效的知青也紛紛要求我給他們理。于是我洋洋得意地開始了第二個、第三個……
時日漸久,手下熟練起來,那所理的頭發也越來越有型了,有知青說,絕不會比城里國營店里的那些大媽阿姨差。我甚至不用推剪,單憑一把梳子和一把平剪,就能剪出一個時髦的發型來,而且我還能根據不同的頭型,理出不同的發型來。這叫因地制宜,因頭造型,頗符合辯證法的精髓。
就這樣,我在茶場里整整為大家理了幾年發,直到七八年五月份離開為止。直到幾年前,當年的知青碰到,還對我說,我的理發技術堪稱一流。要是擱現在,開個美發美容店,肯定賺得腰包鼓鼓的。
八歌
久違了的是無數的往事,多少深沉的歌吟,都隨一顆漂泊之心,沉積在時光的長途上。于今在滄浪的孤獨中,翻檢那遙遠的歲月,便想起那些已經消逝的聲音來。
那時候無歌。雖然有那個時代出版的《戰地新歌》,后來還陸陸續續出了幾本續集,但那是文化大革命的產物。除了在公眾場合或開會時,大家直著嗓子吼幾句外,其他時間極少有人去唱的。我們私下唱的是另外一種歌曲。是那個年代被斥之為“黃歌”或“反動歌曲”的那一類。那時候有一批六十年代初上山的老知青。他們接受過文革前的“修正主義”的教育,因此在思想上便有了那“黃”與“反”的因子,而靈魂深處所爆發的革命似乎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所以他們在勞動與生活過程中,這種基因就有時經復制與孵化,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甚至在人群中流傳擴散開來。記得我去場里插隊不久的一個深冬夜晚,一個知青飲酒獨酌。不知是觸動鄉愁還是牽動情思,竟然引吭高歌起來:
空庭飛著流螢,高臺走著貍鼪,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風凄凄,雨淋淋;花亂落,葉飄零,在這漫漫的長夜里,誰同我等待著天明……
那歌聲凄婉悱惻,隨風而來,撞擊著我的心靈。在那個冰雪封凍的空間,在那個孤燈獨酌的深夜,在那個金人三緘其口的年代,聆聽這歌聲,猶如在塵世的喧囂之中聽到來自另一世界的清音與天籟,令人亢奮,令人遐想。但我不知歌名。第二天,向老知青們打聽,他們告訴我,這是一部四十年代電影《夜半歌聲》的主題歌,是田漢作詞,賀綠汀作曲的。這部電影講述的也是緋惻纏綿的愛情故事,主人翁好像是當時的名演員趙丹主演的。從那以后,我們便了解、熟悉了不少三四十年代的歌曲,如“百代唱片”公司出品的歌曲,如周璇、鄭蘭香演唱的歌曲,如田漢作詞、賀綠汀作曲的歌曲。還有我們在田間陌上,荷鋤休息時,也時常聆聽老知青們面對藍天青山,悠然而唱的外國歌曲。于是,我們也跟著學會了《三套車》、《星星索》、《友誼地久天長》、《紅河谷》等外國民歌。并且深受其“毒”,不但經常在一起唱,而且沉醉其中的意境,遐想國外的風光和生活。尤其是當我聽到那些憂郁深沉的俄羅斯民歌時,就不由得想起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們,他們相依相伴,跋涉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地區,生命的堅韌與豐厚就在那詠嘆般的歌聲中凸現出來,愛情的浪漫也在這歌聲中更顯執著。流放的痛苦歲月,反而譜成了一曲震古爍今的愛情長調,譜出了一段纏綿悱惻的小夜曲般的歷史。
為此,經常受到場里那些革命的老職工的批評,認為我們這些知青變“修”了(修正主義之修)。但我們卻不以為然,繼續“修”了下去。有趣的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還在場部塵封的倉庫里找到一部老掉牙的留聲機和幾張舊唱片。那是每分鐘七十八轉的手搖式留聲機,不知是什么時候留下來的,一試,竟然還可以用,不禁大喜。而唱片則有《彩云追月》、《步步高》、《雨打芭蕉》等廣東音樂,還有一片是滬劇《女看燈》。于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幾個知青聚在一塊,偷偷地聽這些從未聽過的音樂。那江南絲竹的音韻,在寂寞的山鄉,在特殊的時代,絲絲縷縷地滲進我們的靈魂,使我們對美有了直接的感受,也使我們精神的驛站有了那么一份歲月抹不去的憶念。
九知青歌曲
還是說歌。
那時我們除了學會了老知青們教的一些老歌“禁歌”外,還特別喜歡唱知青歌曲。感覺那些歌曲傳達了我們無法言說的情懷。
關于知青歌曲,似乎是有其特定的涵義的。它屬于知青們自己創作,并在知青中傳唱的歌曲。那時侯的知青歌曲,一部分按現在的說法是屬于原創的,而大部分則是按譜填詞,屬于改編的,好在其時是無法無天的時代,無人來追究所謂的著作權,因而也就心安理得地以此來宣泄情緒,自我安慰。我記當時有一首是根據不知哪國的《森林中的少女》改編,頗具小夜曲的風格,抒情味很濃。歌詞好像是這樣:茫茫大地,月色如霜;/我的愛人,你在何方?/知青生活,充滿憂傷;/可憐親人,天各一方/。愛人啊,何時回到你身旁?/讓我們歡聚一堂,共享那青春時光!這首歌曲旋律優美,歌詞不俗,應該算是比較雅化的;有的則是直抒胸臆了。例“不是你不美麗,不是我不愛你,因為我要到黑龍江,上山下鄉干革命——”又如“昨天晚上多么郁悶,一人獨自對著孤燈。忽然聽到有人敲門,原來卻是自己心上人。”不過,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知青們人人會唱的是那首《知青之歌》(另一版本是南京之歌》)。歌中那低回的旋律,那淡淡的憂傷,對未來命運的不可測與對故鄉深深的懷想,交織在一起,成為一個時代知青們的精神安慰劑與青春的挽歌。到文革后我才知道,歌曲作者任毅也是一位知青——南京的知青,因為創作了這首歌曲而身陷囹圄達十年之久。我們在此向他致敬,因為他在那樣的時代,給了我們深刻的命運撫慰,使我們在沉重的命運壓抑中還能夠昂起頭來,眺望未來的歲月。時至今日,我的心頭還時時浮起那熟悉的旋律與那深沉的歌詞:迎著太陽出,伴著月亮歸.生活的腳步深踏在偏僻的異鄉……
十詩歌
那時侯,在知青中除了歌外還有詩。但那詩大部分是手抄的。我記得大家都備有一些筆記本,那上面抄錄著各種各樣的詩,且相互傳抄著。那詩自然也很雜,古今中外的都有。似乎普希金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人人都有抄錄,人人都會背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請不要憂傷,不要悲愁。沉重的日子就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將會變成美好的回憶。”處在那沉重的現實中,而未來又是那么的一片茫然,普希金的這些詩句使我們在艱難的生存環境中,在精神上得到一些撫慰。此外,還有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詩大家也很喜歡,那一首叫做《共和國》的優美詩句,而今我還能背誦幾句:
光榮的共和國,你定會勝利,
盡管蒼天和大地為你設下屏障,
你卻像一個新的、神圣的帝王,
一定要把這廣闊的世界占領。
你那美麗溫柔的眼睛,
閃爍著愛情的圣光,
但改變不了那種人,只有你,
手中拿著的憤怒寶劍才能將他改變。
你一定會勝利!為了你,
凱旋門就要建立,
建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
或者建在流淌著鮮血的波濤里。
我只想知道,我能否參加
那光輝的節日去慶祝勝利?
那時死神或許已把我拖去,
把我安葬在深深的墳墓里。
假如我活不到那一天,那個偉大的節日,
請記起我,我的朋友們……
我是一個共和國人,即使在地底下,
在棺材里,我還是一個共和國人!
到我這里來吧,到我的墳前,
你們要高聲喊:“共和國萬歲!”
我一定會聽到,和平也一定會降臨,
飛向我那痛苦的心化成的灰燼。
當然,他的那首魯迅先生翻譯的愛情與自由的詩歌更是人人都知曉。還有,那些優美的俄羅斯詩人的詩歌,也很為我們所鐘情。普希金的《紀念碑》、萊蒙托夫的《白帆》、普寧的《天狼星》都是我們所喜歡的。
朝思暮想的星辰,/高天最美的花冠,你在何方?/皚皚白雪、皓皓明月──迷人的單戀/盡在你的身上?遙遙少年時代/我那脆弱的希望、夢想,/你們現在在何方?/你們曾在子夜,在明亮裸露的平原上/悠悠游蕩。/永不熄滅的星辰,照耀吧,發射出/萬紫千紅的光亮/照耀我那遠方的墳塋,上蒼啊你是否將它遺忘!——《天狼星》
有一天我們在一個落寞黃昏,有人朗誦起普寧的這首《天狼星》,大家聽著那低沉的男中音,帶著一些哀傷的語調,不禁很是感動,一個女知青聽著,聽著,不由得淚流滿面。
有一段時間,我發瘋似的愛上了詩歌,到處尋找能找到的詩歌來閱讀、抄錄。我整本的抄過海涅的《羅曼采羅》和拜倫的《哈爾德·恰洛爾德游記》,抄錄過葉芝、密支凱維士、濟慈、雪萊等人的詩歌。而那本吳巖翻譯的泰戈爾的《園丁集》更是整本的能夠背誦下來。那些優美的詩歌,如同在天邊閃爍的星辰,它隱隱約約的光芒,照射著我們青春憂郁的天空,穿透了被時代塵埃堆積的心靈。
在后來的一段時間,我又對中國的古典詩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勞作之余,沉醉在意境、平仄,韻腳當中,多少個落寞黃昏,四周靜如古潭,我獨對一盞搖曳的孤燈,一面傾聽著西風拍打窗權,一面沉浸在詩詞的境界里。往往讀到不知更深幾許,只知斗樞暗轉,青春的光陰一寸一寸地逝去。至今,我還保存著幾本那時抄錄的詩歌集,偶然翻看,心中油然而生不知今世何世的感慨。
十一蘿卜青菜
物質的匱乏比精神的匱乏更容易使人異化。
在知青時期,饑餓成了我們的常態。強體力勞動所導致的體力消耗與體內的營養儲備成反比。知青,一個個臉上都呈現菜色,連正當青春妙齡時期的女知青也不例外。雖然閩省有一位知青家長直接給最高領袖寫信,訴說著知青生活的種種艱難。偉大領袖也回了信,并寄上“大洋”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但信的最后一句話是,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
我記得那是一個天色陰沉的日子,我們知青的每周一次的政治學習會上,由場部的革委會主任傳達偉大領袖的這封回信。
革委會主任是一位老干部,曾經經歷過戰爭年代槍林彈雨的洗禮,對偉大領袖無限忠誠。當他傳達偉大領袖的這一指示時,也與以往一樣,十分的虔誠。他說,你們看,偉大領袖日理萬機,還在操心你們這些知青的事,我們應該怎么辦?他設問之后,右手一揮,激昂地說,我們要堅決與舊的傳統決裂,要扎下根來,要經風雨見世面,要與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接受他們的再教育。而我們聽到對知青的問題是“容當以后統籌解決”,便泄了氣,對領導的那番慷慨激昂也無動于衷了,感覺前景渺茫,前路坎坷,前程莫測,而且大家都生活在艱難竭蹶之中,不知何時是盡頭?
當日晚上,我們聚集在一個知青的小房間里,漫無目的地閑聊、發牢騷。大約到了晚上十點多鐘。大家的肚子便都感覺餓了。一個知青說,其他事情管他娘的,現在革命的首要問題是肚子問題,怎么辦?你們誰還有填飽肚子的革命糧食沒有?
一個知青拿出了一包不知猴年馬月的餅干,但每人分不到兩塊,吞下肚子,反而激起了更強的饑餓感,大家都說,你那餅干還是不要拿出來好些,現在更加饑餓了,怎么辦?那個知青搖了搖頭不吭氣,只是緊一口慢一口地抽著自制的香煙,看著那裊裊的煙霧消散在虛空之中。終于,一位知青兄弟拍了拍干癟的肚子說,大澤鄉的農民起義據說都是因為饑餓造成的,我們不造反,但總是要吃飯吧。革命不是請客,但要吃飯。他娘的,晚上誰愿意跟我去殺富濟貧去。一個冒了頭,接二連三便有人跟上了。
當夜,我們七八個知青,在饑餓的驅使下,到鄰村的貧下中農的菜園子里去拔了不少的青菜蘿卜。本來的宗旨的“殺富濟貧”,但月黑風高,目標不清,而且初次為“賊”,心里慌張,最后顧不得許多,便認準一畦青菜,從頭拔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玉石俱焚了。
回來后,我們馬上把在睡夢之中的女知青叫醒,叫她們起來貢獻烹炒的手藝。實際上,她們也沒有什么手藝,大家弄了點油鹽,便將蘿卜青菜一鍋煮了。我們叫女知青的目的,是我們不忍心獨享這不易得到的菜肴,讓她們也分享這不易得到的“勝利果實”而已。
我們在深夜里一邊偷偷大嚼這來路不正的蘿卜青菜,一邊重溫今天下午場部傳達偉大領袖的光輝指示,很有一番感慨,感覺這革命的手段與目的和我們的人生一樣,都在特殊的時代環境與時代條件下異化了。
十二放電影
那一年,我們場里突然增添了兩大設備,一是一輛平頭的錢塘江牌貨車,當時的價格好像是三萬多一點;第二是一臺8.75毫米的電影放映機,山東產的,棕黃色。增添設備后,要在知青中選拔四名知青,兩個是培養貨車司機,兩個是電影放映員。我有幸被選為電影放映員。據說開始時沒有我的份,但我在知青中還算有威信,人緣也不差。在推薦過程中我的得票率最高,領導也就勉為其難地選了我。
我與另外一位知青就任電影放映員后,就先到城里去接受放映培訓。怎么倒片,怎么裝片,怎么對焦,怎么接線,還有斷片之后怎么重新接駁,發電機出故障怎么排除,幻燈片如何繪制等等,說復雜也簡單,經過半個月的強化培訓,我們便掌握了種種基本的技術,也能操作自如了。
回到場里,記得第一部放映的電影是《火紅的年代》。那是一部反映工人階級造船過程中怎樣與修正主義的知識分子斗爭的片子,影片中的男一號好像是名演員汪洋扮演;女主人翁叫劉之茵,是哪個演員扮演忘了,也許是祝希娟演的吧。雖然是一部政治片,但在當時卻頗得人們的喜愛,尤其是汪洋扮演的那個一臉豪氣的海軍干部,很為我們所喜愛。那天晚上,除全場的職工、知青都來觀看之外,附近村莊的村民們也都趕來看,把場部的小操場擠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些人擠到銀幕后面去看。看到大家如此感興趣,場里的革委會主任當場宣布,明天晚上再放一次。大家聽說,便轟的一聲拍手叫好。
那時候,除了這一部《火紅的年代》外,還有《春苗》、《決裂》、《金光大道》、《海霞》等革命影片,而那些《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渡江偵察記》之類的戰斗片最受歡迎。每次放映時,都仿佛是一次盛大的節日,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往我們茶場趕來,那小操場上常常是人滿為患。記得,當時電影《春苗》的女主角是李秀明扮演,那俊美的扮相,樸實無華的風格,顯示了少女的嬌美,放射出青春的光華,引起了知青們極大的興趣。有一個知青為了看李秀明,竟然連看了七八遍《春苗》,我們到哪個村放映,他就跟到哪個村去看。那時候沒有追星一說,也沒有粉絲的概念,我們背后卻笑他成了花癡。
后來,場部決定,場里的電影放映隊除了在場部定點放映外,還要到附近的村里去放映,其目的是搞好與周邊的關系,為貧下中農送上精神食糧,說得好聽些是讓毛澤東思想占領農村廣大陣地。那時候放一場電影的片租是一元五角,這錢,就由場里支出了,因此,也由衷地受到了農村的歡迎。
最受知青青睞的影片是那些外國片,主要是社會主義國家引進的片子,如蘇聯早期的影片《列寧在十月》、《列寧在1918》,朝鮮影片《賣花姑娘》、《廣闊的地平線》、《摘蘋果的時候》,阿爾巴尼亞影片《橋》、《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寧死不屈》,越南影片《阿福》等等。這些影片中的一些插曲和臺詞在知青中流傳很廣。例那首用口哨伴奏的《啊朋友》,幾乎人人會唱:
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如果我在戰斗中犧牲,
請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
再插上一朵美麗的花……
還有一首也流傳很廣的歌曲:
快快上山吧勇士們,
我們在春天加入游擊隊。
敵人的末日就要來臨,
我們的……
除了歌曲,還有在知青中流傳的獨特的語言,非個中人不能領會它的含義和妙處,猶如現在的江湖切口。如:
你們的大炮是怎樣保養的?
老兄近來發福多了。大勢所趨,無所用心嘛。
這是《渡江偵察記》中的對白。
不是我們無能,是共軍太狡猾了。
這是《南征北戰》中敵人的感嘆。
消滅法西斯。
自由屬于人民。
這是《寧死不屈》中的聯絡語。
讓列寧同志先走。
不理睬他,人民委員斯大林。
這是《列寧在十月》的名句以及斯大林在一份文件上的簽字。
后來,我在一部反映那個時代的電視劇中聽到了這些對白和歌曲,倍感親切。仿佛時光倒流,又回到了那個年代。
我們每次到農村去放映,都受到熱烈歡迎。我們也派頭十足,當時我有一件三十多元買的大衣,里面是人造駝毛的,造型新潮,每當放電影的時候,我大衣一披,腕上的手表閃亮,在放映機前一坐,自有一股氣場,惹得村里的青年人嘖嘖稱贊,還有一些農村少女們還三五成群,特地站在我的旁邊嘰嘰喳喳的,期望引起我的注意。在電影正式放映前,我還往往在擴音器前用口琴吹奏一些好聽的曲子,作為引子,也很受觀眾的歡迎。農民本來就十分淳樸,對我們知青更是高看一眼,何況我們還來為他們放電影。雖然那年代物質貧乏,但他們總是將我們待之上賓,傾其所有來招待我們。記得當時我們吃的最多的是炒黃豆下酒,那酒自然是家釀的黃酒。每次放映結束后,生產隊的隊長就帶我們到他家里,炒上一把黃豆,溫上一壺黃酒,或者再煎上兩個雞蛋,然后把村里的一些頗為體面的人叫來,陪我們喝上幾杯。那濃濃的鄉情和濃濃的酒意,一直將我那幾年的放映生涯醉透。
十三口琴
在茶場里,有人會拉二胡,有人會吹笛子;洋氣一點的,有人拉起了手風琴。
我的愛好是吹口琴。
那時候我買了一把上海產的“國光”口琴,當時的價格大約是三元多。不過這一把普通的重音口琴,也可以吹出一個八度的和弦來。
我開始拿它吹一些兒歌。如《火車向著韶山跑》,《路邊有顆螺絲帽》之類,后來技巧逐漸熟練了,可以使用手震音、后加伴奏等,于是便吹《我為偉大祖國站崗》、《老房東查鋪》,《我愛五指山,我愛萬泉河》等有些難度的歌。
茶場的后面有一座山,山的下面是深深的峽谷,傍晚的時候,經常有煙云從那峽谷里升起,形成嵐氣。我們知青收工以后,有時候便到那山上去玩,看暮色蒼茫中的嵐氣煙云,看一天的星辰閃爍,也看流螢在身邊的飄忽。這時候,我們也經常用口琴吹奏一些舒緩而憂郁的曲調。我感到,在這樣的環境里,口琴那單純的音色是最能傳遞我們的心情的了。那時候,像《賣花姑娘》、《軋鋼工人》里的一些曲子,像三十年代的一些歌曲,像那些憂郁而深沉的俄羅斯民歌,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山崗上,在夜風輕拂之中,被一群在青春迷惘之中的年輕人吹奏出來,是怎樣的令人懷想?
而今,我很少聽到口琴的吹奏了,我也很久沒有吹奏口琴了,也許,那種簡單的音色已經被時代復雜的音響所湮沒,但在一個深冬的夜晚,我似乎聽到遠方不知何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口琴聲,帶著一縷傳統的憂傷,帶著一絲無奈的痛苦,穿透暗夜的屏障,抵達我的心房。那單純的音色,流水般地漫過來,喚起我對以往歲月的懷想。似乎這是一種人生深沉的訴說,是對青春年華的祭悼,也是對漂泊靈魂的歌吟。而在這口琴聲中激發出的憶念,將刻進生命的深處,成為永遠的烙印,為微塵般的生命增添些許重量。
十四寫標語
在我插隊的第三年,茶場里的制茶車間進行了翻修,添置了幾臺較大型的殺青爐,那幾根煙囪也相應的建得比較高,大約有四層樓高,也頗為粗大,為偏于一陬的茶場增添了一道特別的風景。某天,場里的革委會主任在晚飯后散步的時候,端詳著這兩根大煙囪,突然提出要在煙囪上漆上紅字,一根寫“農業學大寨”,另一根寫“工業學大慶”。這是當時最時髦的標語口號之一,后面好像還有一句是“全國學習解放軍。”
因為在茶場的眾知青中,我曾經學過書法,我的美術字也算是拿得出手的,就交給了我這光榮的任務。
于是,我與另外一個知青一起,在凜冽的西風中搭了腳手架,那是用毛竹一層一層的搭上去,每一個縱橫的交集處,則用鐵絲進行擰緊、固定。我們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將那腳手架搭好。奇怪的是,我在搭腳手架的過程中,沒有什么感覺,但要等到寫字了,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當我提著油漆桶,一層一層地攀上去,到了第三層,大約十余米高的地方,放眼看地下,便覺心慌頭暈起來,兩腿也有些發軟,我知道,這是我有恐高癥的緣故。但我不能說,也無法說,搭腳手架時一點反應也沒有,寫字時卻犯了恐高癥,說出來誰也不相信,還以為我有其他的什么想法呢。而且我想到這是一項光榮的政治任務,也許這將對我今后的出路產生良好的影響。其時,我們前程渺茫,心里惶惶。每年的招生招工,名額極其有限,且彼此間勾心斗角,你爭我奪。誰也希望在平時表現一番,有所作為,爭取給領導留下一個好的影響。而且我平時與領導來往也很少,現在剛好借此機會表現一番,給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所以,盡管我有恐高癥,也咬緊牙關,顫顫巍巍地爬上腳手架,在凜冽的西風中,一筆一筆地用排筆蘸上大紅油漆,在那高聳的煙囪上一絲不茍地刷上“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十個鮮紅的宋體大字。
待我爬下腳手架,退遠一看,只見落葉的狂舞中,那十個大字在陰沉的天宇下顯得氣派,紅得淋漓,為深秋的茶場增添了一縷暖色。我的心里十分高興,場里的革委會主任也很高興,當著我的面,狠狠地表揚了幾句。然而,到了每年的關鍵之時,我還是無所作為,難以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依然在沉沉的天宇下打發沉重的日子。
十五手表
那個年代,對于普通家庭來說,手表無疑是件奢華品。年輕人戴有一只手表,猶如現今開著一輛私家小轎車,可以左顧右盼,風光無限。
那時候我們知青生活在困頓之中,本不應對這奢侈品眼紅。但不知是什么風,竟然使得知青們紛紛節衣縮食,將每月有限的工資攢起來,去買那手表。我們那時的工資是每月二十二元五毛,除去必要的生活開支外,往往入不敷出,尤其是我們男知青,還要買幾包煙,喝點小酒,更顯緊張,但那手表卻像魔咒一樣在我們的心里作祟著,尤其是一些知青伸出手腕,那亮晶晶的高貴金屬光芒四射,更刺激了我們內心的欲望。
那時候的表主要的都是國產的。極少看見進口表。既使個別知青家里條件不錯,有塊把“英納格”、“大梅花”之類,也不敢公開戴在手腕上招搖過市,只能藏之家中,私下欣賞,這是當時的政治氣候使然。國產的手表最有名的有上海產的“上海”、“春蕾”,天津產的“東風”,遼寧產“紅旗”,南京產的“鐘山”等等,其中上海產的表最為暢銷,17鉆的“上海”、19鉆的“春蕾”,價格也最貴,前者一百二十元,后者一百二十五元,還要購物券十張,不容易買到,最便宜的要算“鐘山”,三十六元就可買到,而且造型也不錯,外型上與那奢華的上海牌手表相差無幾。
在插隊的第三年,我也克服了困難,隨潮流買了一只“春蕾”表,那還是托人到上海購買的。當我戴上那只閃著亮光的手表時,自我感覺真是好極了,仿佛連人也顯得精神起來。隨即在一個星期天,約了幾個知青,到十里路外的一個小鎮上去亮相,免得錦衣夜行,湮沒了那新表的光芒。
上身是白色的“的確良”襯衫(自然那袖口高高地挽起,以便露出那锃亮的手表),襯衫的口袋里放著一包“牡丹”牌的煙殼,里面裝的卻是我們自制的香煙,下面是藍色西褲,有的還帶點喇叭口,白色的高幫“回力”牌球鞋,這一套是標準的那個時期知青的“行頭”,而隨我們一起去鎮上的女知青們則往往紅衣藍裙,盡顯飄逸、靚麗的風采,為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她們還用電梳子把額前的劉海燙得彎彎的,使之與當地姑娘的直直的發型區別開來。
我們十余人在小鎮的唯一一條街上來回地走著,高蹈闊步,顧盼生風,也確實引來路人的側目。直到走得累了,連我們自己也感覺很無味了,就到小鎮上唯一的一家小吃店,炒一大盆面,加上幾斤黃酒。大家在一起豪放地舉起盛酒的粗瓷大碗,彼此碰了碰,一聲“干”,便一飲而盡,連女知青也不例外。待三碗老酒下肚,大家都紅潮滿面,不知東南西北了。醉意朦朧中,唯見手腕上的金屬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十六愛情
毛主席老人家說,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套用一句,凡有年輕人的地方都有愛情。
雖然知青是特殊時代的產物,我們生活在一個政治至上的年代。可青春的熱情和青春的躁動都不可避免地在我們知青之中噴發出來,噴射成燦若星辰的青春星座,照射著虛無而蒼白的人生,使之發出迷人的輝光,也成為青春之旅中最燦爛的一段華彩樂章。
在我們茶場里,老一輩知青有好幾對是知青夫妻。他們于六十年代初期來此,而當時沒有回城的政策,只好在此安家。惺惺相惜,聊借彼此的照顧來抵擋風雨,相贈對方一縷人世的溫暖。但大部分知青卻癡迷地等待著回城,寄希望于有那么一天,再解決個人的問題。因此,當我們到茶場插隊時,那些老知青們一個個神情落寞,一看就知道是缺乏愛情滋潤的板結荒田。
我們這一批知青共三十余人,女多男少,大家都正當十七八歲的青春年華。我們的到來,給暮氣沉沉的茶場注進了新生的活力。盡管上級三令五申,對于插隊期間談戀愛的,在招工招生方面將不予照顧,視表現不好論處。但少男少女在一起,激情勃發,那任何鐵律都阻擋不住。很快地,有幾對知青沉浸到愛河里了,比如老董和小趙之流。出工時候,時常可以看見他們相互關照的身影,收工之后,也經常看到他們彼此繾綣的相依相伴。終于,場里的領導出面干預了,在知青的政治學習會上,場革委會主任聲色俱厲地批評道,我們有些同志,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不好好勞動,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反而在這里卿卿我我,你儂我儂,這是什么行為?我們這里是干革命的廣闊天地,不是你們知青生育下一代的繁殖場。你們幾個要給我好好檢討,不然,下次要開你們的批判會。
那個年代,革委會主任的話便體現了組織意圖,而且今后的進城的生殺大權執掌在手,誰敢說半個不字。
第二個星期,三對知青在眾目睽睽之下登臺檢查自己的不良行為,每個人都說自己受資產階級思想腐蝕嚴重,談了戀愛,從今往后,要從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但有一個知青,很不滿意革委會主任的獨斷和跋扈,在檢討書中引用了一句馬克思致燕妮的一封信中的話:“盡管風暴來臨,但我的信念不變,就像我們的高貴的愛情一樣。”他還引用了馬克思的另一句名言“連上帝也會原諒年輕人犯錯誤的”作為檢討書的結尾。那個革委會主任是農民出身的工人,后因為造反起家,被結合進革委會坐了主任的交椅。論文化水平,怎么是我們這些知青的對手,被這個知青所引用的馬克思的語錄搞得不分東西南北了,哪里還分得清什么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了。于是,大家稀里糊涂地過了關,此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不過,這幾個“趟雷者”給后之來者掃清了道路,使得接下來的日子里,茶場里愛河橫流,情思飛揚,又出現了不少的知青愛侶。
其時,一個老班長的女兒,長得眉清目秀的,對我很有點意思,經常來我房間里玩,說要跟我學口琴,并向我借書。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知青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我就要成為班長的“駙馬爺”了。而我則不以為然,對這女孩子也沒有多大興趣,除了感到她比較清純之外,其他的沒有什么特點,而且小學都沒有畢業,與我的要求不合,更重要的是她父親始終認為我們這些“學生仔”不牢靠,整天花里胡哨的,不像過日子的樣子,所以他早就放言,堅決不允許他的寶貝女兒受知青的騙,上學生仔的當。而我,也沒有勇氣去追求所謂的愛情,所以對這女孩子也不冷不熱的。終于,她受不了我的態度,黯然而去,記得那天她送一本什么書還我的時候,淚水紛飛地對我說,我堅決不來你這里了,你這個人好沒道理。這好沒有道理是當地的一句口頭禪,是不識相的意思。這一刻,面對她雨帶梨花的模樣,我卻有點動心了,可惜,她卻已轉頭而去,而且種怨在心。從此,她視我為路人,見到我,從不對我說一句話,仿佛我欠了她前世今生的情似的。一段若隱若顯的愛情,就這樣告一段落,無疾而終。
十七典型
有一個女知青,是一九六四年來茶場的城市青年。她其貌不揚,水平不高,但熱愛勞動,心底善良。文革期間,一個領導星期天來場里視察,偶然發現一個姑娘正挑著水在沖洗廁所,大感興趣,便問場里的領導,這個姑娘是什么人?星期天也不休息,在沖洗廁所?場里領導匯報道,這是城里來的上山知青。視察領導問,她平時表現怎樣?場里領導回答過程中,把姑娘夸得花開一般,只見光彩,沒有瑕疵。領導大喜,回去后馬上發了文件,將她結合到領導班子里,任革委會副主任。
雖然她懵懵懂懂地當了官,卻不知怎么當法。每次開會,只見她面紅耳赤,語不成句,句不成文,吭吭哧哧,不知所云。她難受,大家在下面聽的更難受。如此幾次,以后開會她也就不講話發言了,緘默地坐在一旁,僅僅是作陪襯而已。
但既然命運光顧了她,如一道水流,在時代的山石之間流淌,總要成潭成瀑,展示出價值來的。先是她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入大學學習,然后被結合進地委,任地委委員,并擔任了地委某局的局長,后又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晉京參加了最高權力大會,并聆聽了周恩來總理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
一次偶然的機會,改變了她的命運。使她可以站在政治給她鋪墊而成的高處笑看風云,而她的一同上山的知青們,還在那個山高天窄的茶場里辛苦勞作著,他們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運如何,前景怎樣?
那一年她從北京歸來,給我們作了一場報告。雖然歷經多年的錘煉砥礪,能講幾句囫圇的話了,但依然不著要領,缺乏邏輯,離題甚遠。一個多小時的報告,我們依然云里霧里,不知所云。大家感慨之余,都說,在中國,最好當的是干部,是領導。也有人批評我們這些知青的酸葡萄心理在起作用,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是酸的。一位領導批得很有水平,酸葡萄還是葡萄吧,你們連葡萄都沒有,還有什么可議論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玩意兒?領導畢竟是領導,誠哉斯言,這話可以說很接近真理了。
可是沒有想到的是,過了若干年,我竟然與她同一個地方工作,不過,她大我十余歲,當我與她同事的時候,她也接近退休了,這與她當年上山下鄉的時候已經過去將近四十年了。我偶爾對她提起當初上山下鄉的一些往事,她卻不太感興趣了。也許,那段久遠的歲月在她的記憶中已然淡去。
十八蘇娜娜
蘇娜娜與那個女知青典型是同一批來場里的,但兩者的命運后來出現了很大的不同。前者默默無聞,后者飛黃騰達。這是一個時代使然,非個體的人力所能掌控。
蘇娜娜人如其名,長得清秀,也顯得纖弱。一副嬌小姐的模樣,事實上,她家原先家境確也不錯,父母親都是市藝術館的,一個搞美術,一個搞音樂,可說是藝術之家。但他父親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全家從此便進入了一個冰封期。蘇娜娜中學畢業后,就業無門,便隨這一撥的知青來到了場里。到場里之后,頗具藝術氣質的蘇娜娜,首先便被那個一起來的會拉手風琴的男知青所吸引。那個知青不但會手風琴,而且比較幽默,長相也過得去。于是,兩個人便你來我往的,攪在了一起。雙方暗送秋波,暗通心曲,暗渡陳倉、暗結珠胎。待到蘇娜娜醒悟過來,卻已經煮熟了米飯,刻成了木舟,竟然有五個月的身孕了。于是,兩個人趕快回城,告知雙方父母。在那個時代,未婚先孕已是羞于向他人訴說的事。雙方父母一合計,便草草結婚,了卻人生一件大事。
婚后五月,產下一女,蘇娜娜要接受再教育,難以照顧女兒,便交給母親帶。自己仍然來場里勞作。
我見到蘇娜娜時,她已經有三十余歲的年紀了吧,但仍然顯得纖秀,不像是為人妻、為人母的樣子。在知青中,蘇娜娜一直是以會穿衣而聞名,其含義有二:一是身材、氣質好,不少衣服其他女的穿,不怎么樣,但穿在她身上,便穿出味道來了。如那件黑色束腰呢子小大衣,在城里是很普通的冬天御寒衣服,她穿上后,再在領口系一條粉紅色的小圍巾,便優雅逼人,步態輕盈地走在街上,引人矚目;二是別人有些不敢穿的衣服,她敢穿。那個時候,稍微穿花一點,異樣一點,暴露一點,被扣上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帽子還算是輕的。別看她樣子纖弱,在這點上,她卻不怕。每到星期天,節假日,或回城的時候,打扮得別具一格,甚至有時候穿上了“布拉吉”或旗袍,成為我們場里的一道風景。奇怪的是,對于蘇娜娜的穿著和打扮,除了領導不以為然,經常在學習會上進行批評外,我們大家都不反感,反而抱著一種欣賞的目光去看待。也許,對于美,是古今一脈,心同此理。
蘇娜娜而且會自己做衣服。全場那時候好像就蘇娜娜一人有一臺縫紉機,是蝴蝶牌的。蘇娜娜空閑的時候,便坐在縫紉機旁,一邊哼著歌,一邊自己設計,自己剪裁,自己踩踏機器,做出一些很不一般的服裝來。這些衣服別人也許穿不出,但蘇娜娜自己喜歡。
除此之外,蘇娜娜還喜歡唱越劇。一部《紅樓夢》越劇,她從頭到尾都會唱。但唱得最好的是模仿王文娟的唱腔:哀婉,低回,怨憤,深得王派之精髓。我們年輕一代的知青很喜歡她的越劇清唱,經常叫她來一段,她也不忸怩作態,往往大方而從容地唱了起來。唱到動情處,那眉眼盈盈處,便見一段揮不去的風情,漾起那纏綿悱惻的婉轉漣漪。
某一日,我與她在茶園里正好隔壟鋤草。她在我前面,戴著一頂寬邊的草帽,穿著一襲白衣,揮鋤之間,扭動腰肢,只覺輕盈,只覺婀娜,便不禁停在那邊看了。不料,她好像后邊長了眼睛,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別亂看人家后面。我不禁臉色一紅,忙低頭勞作。
中間休息時,我們隔壟而坐,靜默相對。我說,唱段越劇吧。她抿嘴一笑,說,叫姐。我說,姐,來段“黛玉葬花”。她俏俏一笑,調整了一下情緒,輕輕地唱了起來:“繞綠堤拂柳絲穿過花徑;聽何處哀怨笛風送聲聲。人說道大觀園四季是春,我眼中卻只是一座愁城。看風過處,落紅成陣,這花朵兒與人一般受欺凌……”我透過茶樹的疏影,看到隔壟那邊女子朦朧的身影,聽著那一聲聲幽怨的哀嘆,心里不禁涌起一種人生無依、塵世虛無的感覺。當一曲終了,我還沒有回過神來,她說,怎么,魂兒丟了?我說,姐,我想哭。她慢慢地從茶樹間伸過一只手,握了握我的手,說,別這樣,歌兒是風,吹過水面,蕩起波浪,待風過了,那水還是水,沒有改變。我說,姐,你說得真好。她又一笑,沒有說話。勞作又開始了。
蘇娜娜與那個拉手風琴的知青沒有走到最后,不知什么事情,兩個人鬧開了。那男的在公開場合說蘇娜娜是妖精,不守婦道。但據我們了解,蘇娜娜在這方面實在沒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說她清高、孤傲也許是的,說她喜歡打扮也許是的,但那方面卻如小溪流水,是清澈見底的。對那男的無端的指責,蘇娜娜倒沒有說什么,有人問起是什么原因導致兩個人反目,蘇娜娜只是淡淡一笑說,也許是緣份盡了。
蘇娜娜是七六年年初離開場里的,那時候還沒有知青回城的政策,她不要了戶口,不要了工作。在一個清冷的早晨,也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像往常回城一樣走了,但卻不是尋常的回城,她去了一個遙遠的國度,去一個沒有子女的姑媽家,去照顧單身而多病的親人。從此,她再也沒有在我們的視線出現過,只是在那時間的深處,在我們的記憶和想象之中,她仍然是那么纖弱、優雅,那歌聲依然是那么哀婉、動人。
十九小鎮(上)
我們的茶場與閩省交界。站在茶場后面的山巔上,縱目遠望,便可見那重巒疊嶂下的閩省的一個小鎮。雖然該鎮小,且破敗,給人以灰敗蒼茫之感,但畢竟是鎮,具備了鎮的特點。有街道,有商店,有郵電所,有醫院,學校之類,并且離我們場部不遠,所以成為我們星期天喜歡的好去處。
在小鎮的古老的歲月皺褶里,總藏著一些傳說,一些故事的。關于這個小鎮也不例外。這個小鎮曾經出過一個女英雄。那是在戰爭時期,有一隊日本兵駐扎她家里,要她燒飯燒菜,她當然不愿意。但沒有表現出來。她是利用燒菜的便利條件,將一種民間叫作斷腸草的汁液混入菜湯之中,使敵人中毒。后來,事情敗露,她被日本兵槍殺了。解放后,閩省曾經把她的事跡編成戲劇上演過。如果說這一個故事充滿了鐵血氣,那么另一個故事則是充滿了人情的溫馨。閩省話劇團的一位導演被文革掃地出門,下放到小鎮,在話劇團的妻子也與他離婚了。當他凄凄惶惶地來到小鎮時,小鎮卻以博大的胸懷接納了他。淳樸的小鎮人把省城來的導演看作是大藝術家,大知識分子,沒有絲毫的歧視他,而且無論在勞動上還是生活上都對他照顧有加。在這里,他感受到了人性的光輝,感受到了人情的溫暖,也感受到了心靈的安寧。后來,甚至還有一個當地的姑娘喜歡上了他,經常來他居住的地方為他洗衣煮飯,然而,他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他知道自己無福消受,因為他得了絕癥。一病纏綿,沉疴不起,僅僅三個月的時間,他便在一個凄風苦雨的夜晚離開了塵世。但離開前,他留下遺言,要求將他的遺體埋葬在小鎮后面的山崗上。他要以此來感謝小鎮人對他的厚愛。
我們喜歡去這個小鎮的另一個原因是,這個小鎮旁邊的一個小村莊里蟄居著十余位閩省的下鄉知青。他們與村里的農民們一起勞動,也記工分。他們一般只能記八到九分,女知青更少一些。而他們村去年的公分值是每十分四角五分錢。因此,看起來,閩省的知青比起我們來,其生活更加竭蹶,處境更加艱難,心理壓力也更大一些。
我們去小鎮的時候,往往一身光鮮,還透出些微城市青年的洋氣來,尤其是女知青,更是穿紅著綠,打扮得花蝴蝶似的。而閩省的知青們,卻女的一臉菜色,男的一身襤褸,見到我們往往有點自慚形穢,那口氣也低落了許多。可我們知道,就是他們的一個同學的家長,致函最高領袖,反映知青問題,引起全國關注。這應該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一件事。
我們去他們那里,平時都是邀請他們一起去小鎮上的一家小飯館一起就餐,由我們買單。但這一次他們刻意不肯,一定要留我們在村里就餐。幾個女知青一起動手,燒了一大盆馬鈴薯湯,炒了青菜和豇豆,還殺了一只不知從哪里弄來的雞,好像還有一小盤的油炸帶魚干,透出金黃的色澤和濃郁的香味來。女知青們在那個簡陋的灶間里煙熏火燎地忙碌著,而我們男知青則一邊抽著煙,喝著茶,一邊天南地北地神聊著。當時的那種感覺極好,似乎既有灶間的飯菜香味帶給我們的生理刺激,也有那種的大老爺們的坐享其成的心理愉悅。
當暮色漸起漸濃,山村的嵐氣氤氳之際,我們二十余個知青團團而坐,就著不多的菜,有限的酒,大家興致勃勃,掄開膀子大口吃喝,敞開心扉高聲談笑。霎那間,青春的笑語飛揚,為這個千古寂寥的小山村增添了歡樂的氣息。
可惜,這樣的聚會僅此一次。第二年的冬天,這個閩省的知青點不知什么原因被撤銷了。那十幾個男女知青也如鳥獸散,不知所蹤。但那晚的類似狂歡的兩省知青聚會卻長留在我心里,歷久彌新,難以忘懷。
二十小鎮(下)
還有一個小鎮,是本省的。離我們場也很近。走路一個小時便能走到,開拖拉機去只要十幾分鐘。
嚴格地說,那不是鎮。沒有街道,只有若干座民居依山而建,大約一百多戶吧,散落在群山之中。不過,這里是當時公社的所在地,也就有了鎮的若干元素。
公社革委會設在一幢二層小樓上,光線幽暗,那樓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響,墻壁上貼著兩張最高指示。一張是“領導我們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另一張是“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的。”我們沒有事情,爬上了樓,見只有兩個房間門開著,便走了進去。一個中年男子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子邊,翻看著一疊也許是文件簡報之類,見了我們,神色冷淡,翻了翻眼睛,問,你們是什么人,來干什么的。我們說,我們是茶場的知青,沒有什么事情,就來看看。他聽說我們是知青,神色稍舒,臉色也好看了一些。還問了一些場里的情況。
我們出來之后到衛生院,才知道,這是公社的革委會主任,姓洪。
衛生院更小,只有一間小房子,據說還是租來的,墻上也貼著最高指示:“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衛生院就兩個人,一個是醫師,另一個不知是醫師還是護士,反正是我們同時下鄉的知青,后通過她父親的關系落實到這里的。她一見我們高興得很,說還是你們好啊,成群結隊的,集體生活,豐富些。我們說,你只看見和尚吃饅頭,沒有看見和尚敲木魚。我們流大汗、出大力在接受再教育,你卻在這里清閑度日,冬不吹風,夏不曬日,逍遙,多好啊。高興時,給人量量體溫,不高興時給自己量量體溫。她說,一家不知一家的難處,你們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里多寂寞。特別是夜晚,這里還經常沒有電,點一盞昏暗如豆的煤油燈,風一吹,忽閃忽閃的,那個怕啊。我們說,你趕快找一個對象吧,陪陪你,既驅鬼壯膽,又生兒育女,一舉兩得。她燦爛地笑了,說,現在還是一個人好,自由些。她回過頭來說,你們男的誰想在這里找對象,這里有一個絕對漂亮的女孩子。我們都笑了,說,這個鬼地方,連人都沒幾個,哪來的美女,還是絕對的,莫不是那什么蒲松齡筆下的狐仙?她說,不要說,還真有,那個供銷社老吳的女兒,剛從安徽過來,高中畢業,哇,那個五官,膚色,真的是水靈。一說美女,老董他們馬上興奮起來,說去看看,是怎樣的一個美法?被你夸得沒了邊。
供銷社也很小,袖珍型的,貨物也少,沒有幾樣,還大多要票。連那火柴,煤油,肥皂都是憑票供應,不要說其他了。在供銷社,我們看到了老吳,一個人靠在柜臺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算盤,他的妻子,一個風韻猶存的婦女在縫補衣服,沒有看見護士所說的那個女兒。大家又不好問,只是東一榔頭,西一錘子,天上地下地聊大天。看看表,大約過了四五十分鐘了,還沒有那個女兒的影子,不禁失望了,老董便懶懶地準備回場了。忽然,從供銷社的里間轉出個人兒來,就是老吳的那個女兒。大家覺得眼前一亮,瞳孔便就放大了。那確實是一個美女,除了個子稍矮一點,其他的便挑不出什么毛病了,可以說美得有點眩目,美得有點媚態。眉眼如畫,眼波欲流。看見我們,也不忸怩作態,而是十分大方地對我們微笑。那個時候,天色漸晚,一縷夕陽照射過來,把她罩在余輝之中,便有了一種西方油畫的味道。
在回場的路上,老董說,過兩天要再來一趟,能不能與她拉上話。大林說,你這話要是傳到小趙耳朵里,恐怕事情就會復雜化了。那知青小趙是老董的對象,兩人正處于熱戀之中。老董一聽提到小趙,忙閉口不言了。
二十一居室
知青時期,因為茶場住房緊張,往往幾人共居一室,既擠,又吵。而有一個房間,據說原先有一人吊死其中,陰氣逼人,常常鬧鬼。無人敢住,故此空著。
我那時血氣方剛,又接受過唯物主義的教育,平時不信鬼怪,不懼神祗。更何況我覬覦著一人一室的環境,對那所謂的鬼神感激還來不及,怎么會怕呢?于是,我鄭重地向場領導提出要求。原以為,領導那里得費一番唇舌,沒有想到他卻一口答應,大約認為那房間空著也空著,不如利用起來,再說一個經常鬧鬼的地方,讓年輕人的陽氣沖一沖也好。
于是,各得其所。我就興高采烈將我的被鋪與書籍等搬到這個靠場部小操場東邊的二層小樓上。當我打開塵封多年的房間,確實感到了有點陰氣。那橫空的塵網,那濃重的霉氣,那陰冷的光線,那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的樓板,聯想到人們說該房間經常夜里發出的異響,即使我自詡膽大,也不禁心里有點發毛。可開弓沒有回頭箭,男子漢的可貴之處就在于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我看和我一起來打掃的另一個知青臉色有點不對,索性手一揮說,好了,你回去吧,我自己來打掃好了。那知青聞言大喜,忙對我說,那我回去了,你自個忙吧。
我化了將近一天時間,將這房間徹底的打掃了一遍。漸漸的,經過打掃的房間,看上去順眼多了,也不顯得那么寒磣了。那天下午,端詳著空曠曠的板壁,我突發奇想,那鬼神不知何方妖孽,過去人們往往要畫符鎮之,我畫不來符,但可寫一張魯迅的詩詞鎮一鎮也好。魯迅先生為最高領袖所推崇,被封為“脊梁”和“旗手”,氣韻高格,傲骨嶙峋,那鬼神肯定見之逃逸。于是,我找來一張白紙,飽蘸濃墨,抄寫了魯迅的一首詩詞:“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寫畢,擲筆一笑,用漿糊粘到板壁上。見筆意凌厲,有張牙舞爪之勢,心中頗感得意,想這張詩詞筆墨的功能有點像過去的門神秦叔寶、尉遲恭之類,起辟邪驅鬼的作用,這對魯迅先生來說,可真是有點唐突了。
待打掃好室內,擺好零星的家什,有心情在電爐上燒一壺茶,泡上就地取材的茶葉,坐到窗前的桌子旁,啜一口香茗,推窗一望,心情大好。那窗外的景致,算得上是一方別致的天地。只見窗前不遠處是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溪身蜿蜒。小溪的那邊是一個小坡地,但見清風過處,幾株疏竹搖曳。而更遠處,是一山的蒼綠松波,是一山的氤氳嵐氣。在這樣的景致中品茗、看書、遐想,該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那里還管它鬼神與妖孽。
在這個房間里,我讀了不少書籍。來茶場時,我那熱愛文學的父親送給我不少書籍,像《中國文學史》、《唐五代詞》、《詞綜》、《古文觀止》等等,古今中外都有。這些書籍使我落寞的夜晚變得充實而豐富。尤其在深冬的夜晚,最適宜的似乎是在這緊閉的窗欞下,弄一爐火,爐邊,有一杯溫著的酒。于是,燭影搖紅,展卷夜讀,便有了幾分濃濃的情趣,一縷淡淡的書香。任窗外寒風砭骨,任天地間雪花飄飛,我卻于斗室之中,擁著爐火,右手執杯,左手執卷,神游八極之外,思若流云掠空。隨著時光的一點點流逝,夜愈深愈靜。倦意一點點地襲來。此時,我虛掩的心扉期待著纖纖素手的輕叩,我凝神聆聽期待著窗外小徑上步步蓮花的足音響起。雖然,那種期待是虛擬的,但這等待卻充滿了詩意。因為我聽說,那個在此上吊的是個年輕女子,但這種等待終于沒有結果,在夜深人靜之際,唯有清風拍打著孤獨的窗欞,那個傳說中的異響卻沒有出現。以致多年之后,我重返茶場,看到這依然在歲月中存在的斗室,感慨莫名,還為之填了一首《高陽臺》,算是聊寄懷念之情,詞曰:“川繞輕云,溪流波影,悠悠紅日西斜。幾度春秋,飄搖零落誰家?拋書人對窗前竹,怕見殘花。但凄然,身世飄零,落魄山鄉。卷中自有乾坤在,看秦時氣度,漢代風華。搖曳孤檠,映出墨跡蒼茫。東風未許韶光駐,嘆時光,散若飛霞。太匆匆,冷了鷗夢,唯見蒼涼。”
二十二班長阿插
我插隊的所在班的班長是阿插。
阿插,地道的大山子民,畬人,身材高大結實,背微駝,面目猙獰,一臉的秋風黑氣,極像遠古時代某個部落的首領。事實上他也是我們的首領。一班之長,屬下的三十余人,均得聽他發號施令,若誰違拗他的意志,他便可罵得你狗血噴頭。但他罵的是本地方言或畬族話,我們聽不懂。
別看阿插其貌不揚,又沒有文化。制茶技術卻是一絕,使許多制茶專家嘆為觀止,據說全省無人能與之匹敵。又據說六十年代初,他本要以中國制茶專家身份到加拿大傳授技術的,但他的婆姨聽說加拿大遠在天邊,坐火車都要走個十天半月的,怕丈夫一去難回返,便死活不肯。阿插也沒有現今的出洋鍍金、風光一番的想法,便作罷。依然種他的茶,抽他的早煙,把粘滯的日子一點點打發走。不過這“據說”卻給他平淡的一生添了幾分傳奇的色彩,頗使我們這些知青們所樂道,也頗使我們惋惜。閑來無事,我們便常常“假設”阿插已經出洋,為他設計因此而改變的人生格局,但種種設計,總是以大團圓為終結,可見無論阿插還是我們,其實都難走出中國幾千年來形成的傳統倫理方陣的。
不過,我們插隊期間,確也見證了阿插高超的制茶技藝。那一年,西方某國王宮向我國提出要一批精制茶葉,量不多,但要求高。當時的國家農林水利部便將任務下達給我們茶場。這批茶葉的代號為“3115”。茶場接到任務后,便以阿插為主,給他配備了三個助手,開始了精細的制作。據說最后的結果很是滿意,對方致電我國,表示感謝。這茶葉后來諧音為“仙瑤隱霧”,成為著名的一個品牌。
阿插的精力過人,也很為我們所欽佩。三、四月間,正是制茶忙季,須日夜加工,我們知青若一夜不睡,第二晚便頭重腳輕,不辨東西南北了,往往一放倒,就沉沉睡去。但阿插可幾天幾夜不放倒睡,至多在機器旁坐著打個噸,且從不耽擱制茶,也從未出現過茶葉過嫩或過老的現象,這實在不易。在我記憶中,全場除他再無他人。
勞動時,阿插對我們知青要求極嚴。我們在茶園里松過的土、鋤過的草,他都經常來檢查,弄得我們心里惶惶然,也不敢偷懶耍滑。有時,我們直起腰來,拄著鋤頭稍稍休息一下,他的目光便嚴厲地逡巡過來,使你感到芒刺在背,不得不趕快低頭勞作。不過有一種情況例外,便是他和采茶少女對歌的時候。
對歌,是畬家人的一大喜好,男女之間,勞作之時,山歌互答,隨唱隨編,其趣盎然。每當陽春三月,草長鶯飛,那些采茶少女斜挎茶簍裊裊婚婚地來茶山采茶,阿插便興致勃發,與其對歌,一來一往,沉醉在一種境界里,常無暇顧及我們。此時,是我們偷懶的好時機。于是,我們便把鋤頭橫放權當凳子,從口袋里摸出香煙點上悠悠地吸著。聆聽那粗獷而略帶原始味兒的山歌在茶山間回蕩,看看那些穿紅著綠的采茶少女的身影在茶叢間晃來晃去,那繁重的勞作也就有了幾分田園牧歌式的情味。
于是,每每當我們看到有采茶少女上山來的時候就去慫恿阿插:“班長,那個妞很帥,和她對一下歌。”阿插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放開喉嚨,引吭高歌起來。
說實在的,阿插的心地是很善良的,我們要是有個頭痛腦熱,他總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如同對自己的子女。有時我們無菜下飯,他就把家里的咸菜腌筍送給我們,使遠離家庭的我們感到一縷生活的溫馨。
二十三刀馬旦阿蘭
刀馬旦,原是京劇行當中的角色,如《戰金山》中的梁紅玉,《扈家莊》中的扈三娘便是。是那種身手不凡,性格爽快,說話爽利的女性。知青阿蘭似乎有點相似,所以我把她比作刀馬旦,她也并不反對。
阿蘭長得一般,沒有特別的地方,有點扁平臉,眼睛不大,只是鼻子與嘴巴長得比較秀氣。阿蘭也不人高馬大,反而個子有點矮小。在我們知青心目中,卻很有豪氣。有很多事情,她敢于出頭主持公道,在領導眼中,阿蘭卻是個刺頭。
阿蘭出身于軍人家庭,父親是人武部的一個政委,母親曾經是一個軍醫,后轉業到地方醫院。金戈鐵馬的家庭,賦予她豪爽的個性,也賦予她嫉惡如仇的性格。可以說,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凡她看不順眼的人與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出頭。
安然當年因為表哥的事情受到牽連,受到上頭有關部門的調查。面對此事,有些人明哲保身,遠離安然。阿蘭便挺身而出,她對她那在人武部任政委的父親說,安然有什么關系,一個小女孩,根本不知道情況,也不懂政治,她也是受害者。她要求父親對軍管會的人做工作,不要再對安然怎么樣了。在阿蘭父親的斡旋下,安然果然“安然”過關,不然,在當時的那種政治形勢下,恐怕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了。
安然后來受到刺激,她母親來場里接她回去檢查身體和治病,場里的領導開始還不同意,也是阿蘭出面找的領導。她言正詞嚴地說,如果毛主席派來的知識青年在你這里出了問題,我要向上面控告你,你吃不了兜著走吧。就這么一句話,把領導給嚇住了。這阿蘭,說到做到,而且背景非同一般。領導趕快在安然的報告上簽字,同意了安然治病的要求。
知青老董和小趙戀愛了,大家都知曉。有一段時間,老董好像又對另一個漂亮的女知青阿碧有那么一點意思,兩個人眉來眼去的,甚至偷偷地約會。小趙悲悲戚戚地找到阿蘭,對阿蘭說了原委和冤情,傷心處,梨花帶雨,淚水橫流。阿蘭一聽,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手扯上小趙,一手操起一把裁衣的大剪刀,趕到老董處,在門外大叫道,老董,你個王八蛋給我出來,老子今天把你的騷東西剪了,看你還是不是到處發騷情。嚇得老董不敢出來,只是躲在門后求饒,保證不敢了。外邊的小趙也嚇得臉色發白,忙反過來替老董求情。阿蘭對小趙翻翻白眼,說,小趙,你不要太軟弱,對老董這種人就要狠一點,不然,動不動就后面翹尾巴,前面翹雞巴,以后你還怎么過啊。把個小趙訓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知說什么好。
阿蘭酒量不錯,七八兩白酒放不倒她。一次,有一個區里的什么領導來場里辦事,在食堂吃飯。食堂沒有包廂,靠窗的一角放了一張桌子,他們就在那坐著,喝酒,吃肉。喝到高興處,那領導乜斜著眼睛,看著場領導說,我們來三杯怎么樣?場領導忙謙恭地說,不敢,不敢。那區領導便得意地笑了。正好阿蘭經過那里,看到那個油頭粉面的區領導在這里旁若無人地喝酒、吃肉,心里已頗為不爽,再看到他有輕視場領導之意,更加有氣。就從食堂的里間拿出六個玻璃杯,那是一個都可以倒二兩半白酒的杯子,“蓬”的一聲放在桌子上,轉手拿起那桌子上的五加白,將六個杯子一口氣倒滿。對那領導說,我們領導不行,我和你干。每人三杯,一口氣,不準吃菜,怎么樣?那領導吃了一驚,怎么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來。但見是個女孩子,便很有些興趣,說,那么你先干。阿蘭沒有二話,拿起一杯,一口喝干,再一杯,又是干,最后一杯,又是點滴不剩。阿蘭將杯底朝下,說,該你了。那領導沒有想到眼前這么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孩子如此酒量,不禁膽怯,想退場不喝。阿蘭是什么人,看那領導有賴酒之意,便拿起一杯酒從那人的領口倒下,惹得在食堂吃飯的眾知青一片叫好。那領導沒有料到這么一個結局,傻了眼,待要發作,卻見場領導拉住他,悄悄地說了幾句什么,便見他只有尷尬地笑笑。那笑,比哭好不了多少。
但有一次,阿蘭似乎喝得有點醉意了,口渴,來我這里討茶喝。我看她雙臉酡紅,比平時多了一些風韻,便調笑道,阿蘭,你今晚漂亮多了。她斜睨我一眼,忽然悄悄地對我說,你看我像不像蒙古族的。我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型,經她一提,倒有那么一些相像之處。她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媽媽當年在內蒙古的一個軍醫院工作,據說和一個蒙古族軍人來往密切,那個軍人還是一個什么蒙古族的王公之后,我有理由懷疑我是他們的后代。我哈哈一笑,這怎么可能啊,你怎么有這樣奇怪的想法。她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經常想到這個事情。你知道嗎,我父親一表人材,高大俊朗,我母親也算漂亮,怎么生下一個我就這么差強人意啊。我勸告她說,這就是遺傳與變異,說不清的。再說,你也不錯,有可愛之處,不要胡思亂想了。
后來,有一次我陪導演謝晉和北京作家張建民吃飯喝酒,謝導說,他有這個本領,能一眼看出誰是漢族,誰是少數民族。并把一桌子的人評點了一番。我想,當時要是阿蘭在座就好了。叫謝導法眼一看就可確定了。
不過,阿蘭的這個問題并沒有妨礙她的英風俠氣,她依然“扶弱鋤強”,依然打抱不平,依然對看不順眼的事情,還是要管。場里一個女知青,清清秀秀的,和場里的一個職工子弟談戀愛。二人卿卿我我,你儂我儂,好得不得了。卻有一天,一個村姑打上門來,說那個職工子弟與她“好”上了。阿蘭聞言大怒,拉住那女知青,逼她立馬寫一封公開信,譴責那個無情郎、負心漢。
有人勸阿蘭,寧拆千座廟,不破一門婚。你不要老蹚人家的渾水啊。她扭頭罵道,放屁。廟里有真神,你去拆拆看?門里的那一個是混蛋,是無賴,這婚我還得破一破了。我不忍心看我的兄弟姐妹往火坑里跳,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阿蘭一直到回城時也不知道,知青中有人在默默地愛著她。只是礙于她的強大和個性,不敢表露而已。那個知青言語不多,性格也有點柔弱,他喜歡阿蘭的這種火辣辣的個性,喜歡她這種不拘一格的風格,也喜歡她不畏豪強的天性。但阿蘭在場里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只是默默地埋在心底。他喜歡文學,因此為她寫了不少詩,但從來沒有給她看過。直到阿蘭結婚之后,他才長嘆一聲,將這些詩稿付之一焚。
在若干年的一次聚會上,我對阿蘭提起這件事,她聽了呆了一呆,然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這個呆子。
二十四憶雨
茶山多霧,也多雨。
尤其是陽春三月,更是“半風半雨半陰晴”。如果單從審美角度來看,應該說,茶山三月的雨景是綽約多姿,頗具浪漫情調的。
陽春季節,那鋪天蓋地的綠潮漲過之后,茶山的綠便濃得化不開,于是有那纖如針芒的小雨,隨微風搖曳而來,斜織出一片柔和的帷慢,輕飛曼舞,娉娉裊裊。遂使茶山如明人筆下的一幅水墨小品,疏疏淡淡,婉婉約約,韻致畢露。
大雨,則往往來自夏日的茶山。在茶場,我們由衷地喜歡那夏日的大雨。
那雨,瀟瀟灑灑,豪豪爽爽地來,從不屢教不忸怩作態,故作多情;去,也去得斷然決然,了無牽掛,很有點燕趙壯士的英風俠氣。
夏日酷暑,熱氣蒸騰,在茶園里埋頭勞作時,大汗淋漓,忽覺天如涂墨,四周暗了下來。一抬頭,只見遠山上云幕低垂,雨腳隨風掃了過來,仿佛聽得淅瀝瀝的雨聲了。于是帶隊的班長發一聲喊:“雨來啰,快走呀”!大家便拋下活計,背起農具,連蹦帶跳地逃回場部。而且,這場大雨如果是下在勞作的下半個時段,我們往往不用再去出工干活了。老職工們便圍在一起打牌,我們知青則聚在一塊抽煙聊天,難得地享受片刻的悠閑,因此我們也由衷地感謝上蒼的這一番好意。
在茶山的夜里聽雨,可算是一種情趣。但細雨不行,細雨隨風潛人,杳然無聲;大雨亦不宜,大雨滂沱,如獅騰象踏,冰河鐵馬,了無幽意。夜間聽雨,以中雨為宜。茶山之夜,萬籟俱寂,正當沉沉入夢之際,那淅淅瀝瀝的雨聲便欺到枕畔,將你喚醒。于是一種神秘飄緲的天籟,便在你身邊回旋。那疏疏密密的雨滴,落在屋面的瓦背上,落在后院的那片竹林里,落在繞場的那條小溪上,交織成一種獨特的音韻,虛虛幻幻地催人遐思。此時你若披一襲衣,獨對一盞搖曳的孤燈,便恍如沉入一口古典的井中,唯覺得天地一片虛空,僅那無邊的雨聲圍裹著你,有一分難得的幽趣,也有幾分沉郁的凄迷,遂使人想起遠古、荒野、出世這類低調的意象來。
二十五政治學習
每周一晚上的政治學習是我們知青雷打不動的接受再教育的內容之一。
開始,大都學習一些最高領袖的最新最高指示。這往往由場里的領導傳達,然后大家談學習體會。但很少有人談所謂的體會。那個時代,大家都明白,一不小心,禍從口出,已經是頗有些教訓了。血的教訓總是深刻的,從那以后,大家以此為鑒,凡涉及政治的話題,便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是政治學習不能冷場,每次開會,大家都學金人三緘其口,也很沉悶,不符合“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宗旨,領導也很尷尬。于是,領導下令,每人必須發言,時間不得短于五分鐘,而且領導說,這作為知青的政治表現要記入檔案,與今后的招生、招工、招干掛鉤。這又把這政治學習與個人的前途命運扯在一塊了,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每次參加政治學習像過閻王殿似的,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唯恐自己一言不慎,不要說政治前途,人生前景,只怕是要蹈那個反革命知青的覆轍了。
于是,每個星期一晚上的政治學習,四五十個知青聚集一堂,在日光燈慘白燈光的照射下,正襟危坐,臉色蒼白,精神緊張,了無生氣,全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更沒了往日的那種嬉笑打鬧的氣氛。輪到知青發言時,大家往往兩股戰栗,站在位置上,那眼睛沒地方看,那手沒地方放,而且言不成句,句不成文。有的離題千里,不知所云;有的云遮霧罩,隱晦曲折;有的東一榔頭,西一錘子;有的兩眼翻白,胡言亂語;也有的,在這里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這里且錄其當年政治學習發言之一二,可見其一斑。
一是某次政治學習,領導傳達了偉大領袖的最新最高指示:牛為什么要長兩只角,就是要斗爭。然后要求知青輪番就這條指示談體會。輪到一位知青發言了,他站起來惶惶然地,竟然問領導說,你說牛為什么要長兩只角,為什么呢?領導說,問你呢,你問我干嘛啊?他說,是啊,是啊,這牛為什么只張兩只角,不長三只角?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