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種一株常青樹

我想我是來對了地方。

從西山森林公園一路走來，一個人到了這人跡罕至的去處。幾乎所有的人，到這里都戛然止步，折身而返。于是，這里最大的喧囂，是樹葉飄落的聲音。

墓地，一片靜寂的墓地。它躲在森林公園不起眼的一角，就像千年古樹上一片小小樹葉，微不足道。它又像一個細密的絲網，將整個城市悄然過濾。除了青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毫無雜質。

我的腳步不聽使喚地向前邁動。寧靜的氛圍時常讓我錯以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明明很好的天氣，突然就變了臉。很快，有雨滴淚珠一般掉下來，清涼地滑過臉頰。蒼翠的松柏愈發精神，靜默地矗立著，一言不發。在墓碑潮濕的陰影里，蝸牛鋪出了銀色的帶子；俏皮的蝴蝶展開翅膀，像平衡木上的體操冠軍一張一翕。雨滴輕輕地落在墓碑上，如一雙溫柔的手，抹去淡淡的塵翳。字跡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我凝視著一塊塊墓碑，默念著名字和題字，沒有一點兒恐懼，只是眼淚不斷地往外涌。也許他擁有人人羨慕的容貌、博覽群書的才學、享用不盡的財富、強大堅韌的內心；也許他丑陋邋遢、大字不識、算不清賬目，是一個卑微的蟻族。

可這一切，又有什么重要。在這里，大家找到了共同的終點。這就是人，一輩子無論經歷過什么，無論曾經多么美好或者痛苦，無論是什么身份、什么性別、什么年齡，最后的結果都是一樣——靜靜地休憩在這里。

不禁想起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的話：不是要讓你記住時間，而是讓你可以偶爾忘掉時間，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時間上面，因為時間反正是征服不了的，這個戰場不過向人顯示了他自己的愚蠢與失望，而勝利，也僅僅是哲人與傻子的一種幻想而已。

我想，我是選對了地方，我終將憩息在這里，享受寧靜。從墓地走來，我更加堅定地相信，個人無需不辭辛勞去追尋什么永遠，活在當下，認真做每件有意義的事，去每一個與自己有緣的地方，看每一道動人的風景，珍惜每一個擦肩的路人。

唯此，短暫的人生才美麗。

選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