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克勤小小說三題

車馳過

他，沒有名字，或者有名字，人不稱他名字，需要喊他時，都叫“哎——過來！”，他就馬上過去了，并且臉上還帶著不能跑太快的歉意。目的如此容易實現，何必喊他名字呢？漸漸地，他也就沒有了名字。

他很矮小，上帝似乎體會到并實現了他心愿：咱個種地的，沒本事，占恁么多空間干啥？多留一些給人家當官的吧。他走路時盡量側著身子，以免過度占用別人的空間。

他走路很靠邊，但還是被一小轎車掛破了衣服，他看著衣服的破洞說：“這個車主人多好心眼啊，他沒有多往身上軋一點，為我保全了完整的身體！”望著車尾煙，點點頭，說：“謝謝！”

不幾天，他在路邊走，一輛小轎車軋斷了他的胳膊。他一邊擦著血一邊說：“這個車主人肯定是個善良的人，他不忍心稍稍多打一下方向盤，再往里軋一點，軋死我。”朝著向前飛駛的車留下的尾煙，點頭，說：“謝謝！”

又過了幾天，一輛美麗的紅色小轎車，于路邊撞倒他，并駛上了他的胸部。臨死，對車主說：“我知道您不是成心要軋死我的，您如果多給我一些撫恤金，幫我養大我的孩子，我會謝謝您的！”

他死一年后，一輛推土車，轟鳴著，平他的墳墓。說是要在此地建公園。地下的他幾乎要流出淚水：“推土車多有人性啊！它平我墳時大聲地響著，是在通知我的兒子：要平你父親的墓了，快把他遷到別的不礙事的地方去吧。”

美少年

一個很美貌的少年，最愛讀普希金的詩，但他和一般的讀者不同，他不僅能理解、背誦普詩，而且他還模仿詩集扉頁上普希金的發型、衣飾甚至神態和長相，他花了很多錢，用了很長時間去實現這些。因為他曾經在一本忘記名字的書上，看到一段話：“人的意念能改變一切……人如果很強烈地想改變自己的面貌，那么，堅持下去，他會實現理想……”

他的前額與普希金的大不相同，他的是向后方仰了些，而且面積不夠大，他就腦海里天天裝著普希金寬大前額的樣子，并把這種形象時刻映在自己眼前，以吸引、動員全身構筑性能的營養都到自己的前額上面來，參與拓寬、拓高、增大前額面積的工作；睡覺時，換一個硬木頭的枕頭，并保持仰面的睡姿，以壓迫后腦向后凸的部分往前上方，即前額的方向移動，去增多增大前額的體、面積；瞧人時，特別是俏麗的女人，他腦里先呈現普希金的那幅側面像的表情，接著他就相信對方回望自己時一定看到了類似于普希金優雅表情的側面像。

二十二歲時有人給他介紹了個女友，他見了她就拒絕了，人問他如何，他說，不像達吉亞娜的模樣，不娶她。他到了三十一歲還沒女友。那一年，他站在海邊朗誦普希金的《致大海》，忽見一普希金模樣的長發人在他身邊向海遠處游去，他毫不猶豫跳下去，沒浮上來。他不會游泳。

注：達吉亞娜是普希金長詩《歐根·奧尼金》中的女主角

幸福路

一年輕人在多路的交叉口徘徊，他是想找一個通往幸福的路。一中年人走過來，和藹可親地對他說：“親愛的主人，我是您的奴仆，隨時為您服務。”

他就讓他指示通往幸福的路。那人欣然答應。“但是”，那人說，“必須答應我的條件，一必須一輩子我稱您主人，您叫我奴仆；二必須供我吃喝；三行走時，我必須坐在您的身上。”

年輕人心想：為了幸福，什么代價我都可以付出。就答應了他的條件。

在那人的指導下，他們就踏上通往幸福的路，前進了。十年過去了，他還沒找到幸福。十年來，年輕人讓那人騎在自己的脖子上，供給那人吃喝，感到很勞累，就問：“仆人，怎么還沒走到幸福的地方？”

“你認為幸福的地方是很容易到達的嗎？”中年人侃侃而談，“那是需要我們用畢生精力甚至有時需要我們獻出生命，才能爭取到的地方。但，那畢竟是我們最美的地方，從沒有人到達過的神秘的地方。而你有希望成為到達那里的第一人！”

他們又走了數個十年，過去的中年人已經奄奄一息。過去的年輕人已成中年人，他似乎已經覺醒了。“你這騙子！說謊！幸福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找到了我幸福的地方。它在你的脖子和脊背上。你也找到了你幸福的地方，那就是你如果學習我的所作所為，再去指導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