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性奴案”受害少女，從地窖走向光明

[新聞背景] 2011年9月，河南洛陽警方偵破一起震驚全國的“性奴案”：洛陽市技術監督局執法大隊34歲的工作人員李浩，先后從洛陽市數家娛樂場所誘騙6名年輕女子關入自家地窖內，除性侵外，還強迫她們從事網絡色情表演牟利，其間2女遭其殺害。2014年2月初，李浩因故意殺人罪等五罪并罰，被判處死刑并被執行。

時至今日，案發已近3年，那些遭受身心重創的女孩近況怎樣？她們能走出那段噩夢，開始新的生活嗎？近日，本刊記者幾經輾轉，聯系上其中一個叫趙娜的女孩，當年，她是因給父親掙錢看病受騙被關進地窖的，當她獲救回家后，父愛泣血，引導她慢慢走出人生黑洞，重拾陽光，收獲愛情……

孝心救父，18歲少女誤入魔窟

2010年12月6日，河南省長垣縣48歲的趙立友和妻子亂成一團：他們年僅18歲、在洛陽打工的女兒趙娜突然失蹤了！

趙立友和妻子以務農為生，女兒趙娜從小懂事。2010年初，由于長期勞作，趙立友患上嚴重的風濕性心臟病，高昂的醫療費讓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頓中。為掙錢給父親治病，2010年7月，高考失利的趙娜放棄了復讀，前往附近的洛陽市區打工。因年齡小又無一技之長，趙娜輾轉進入武警醫院對面的一家KTV當DJ。平日，她每天都會打電話詢問父親的病情，可最近一連幾天杳無訊息，電話也一直關機。趙立友放心不下，拖著病體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尋，值班經理說她有三四天沒上班了。驚慌失措的趙立友立即和妻子、親友在老家和洛陽找尋，并報了案。但大半年過去，女兒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遍尋不著。

2011年9月8日，正當趙立友夫婦因為找不到女兒而悲痛時，洛陽市公安局的警察卻找上家門，稱已找到趙娜，但她涉嫌故意殺人罪被關押于洛陽市看守所內。趙立友夫妻既悲又喜，想面見女兒詢問究竟，但警方稱趙娜被牽連的案子案情重大，不允許探監，后來，他們才接到通知：趙娜以故意殺人罪，二審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并讓他們去洛陽市中級人民法院領人。在法院接待室里，趙立友夫婦乍見到女兒，幾乎不敢相認：走時陽光、燦爛的她，此時面色枯黃，瘦弱、憔悴得脫了形，精神也很恍惚，看到他們先是本能地躲閃，爾后猛抱住他們，渾身戰栗，發出尖厲的哭號。旁邊的一位法官告訴他們：趙娜卷入了轟動全國的李浩性奴案，也就在這一天，李浩因犯故意殺人罪、強奸罪、非法拘禁罪等五罪并罰，終審被判死刑，同時對涉及此案的趙娜等人量刑也有了定論。

趙立友將女兒接回家后，她的失蹤之謎終于揭開。原來，趙娜在那家KTV上班僅半個月后，一個30多歲的帥氣的男客人經常點她陪唱，對她彬彬有禮，多次邀請她吃飯，逐漸取得了她的信任。他就是李浩。2010年12月6日晚8時許，飯后，李浩以陪他回家拿東西為由，將趙娜誆到其位于洛陽市西工區凱旋東路景福苑小區的一個地下室內。當趙娜感覺不妙想走人時，李浩兇相畢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掐住她的脖子，對她就是一番毒打，而后在地下室的一個簡易床板上奸污了她。事后，李浩給她戴上手銬，逼她鉆入地下室內的一個地洞內。

這個地洞，直徑約0.6米，深入地下室3.4米，

有一把梯子通到底部。洞底向北有一條長4米多長的S型地道，里面床鋪、炊具、鐵鏈等一應俱全，入口處有鼓風機向內送風。據案發后李浩交代，他早年在江蘇徐州當過消防兵，轉業后進入洛陽市技術監督局執法大隊工作，2009年8月因經濟緊張，遂花1萬多元錢購買了該處地下室，掘好地道，并利用在部隊學過的消防知識在地道內焊接和安裝了5道鐵門，每道門上都加裝了一把大鎖，然后物色漂亮女孩囚于地窖，利用互聯網進行色情淫穢表演來為他賺錢。從2009年10月至2011年9月，他先后以種種借口從市內的夜總會和KTV騙來6個涉世未深的女孩投入地窖，采用威脅、暴力等手段奸淫后從事網絡色情表演。

趙娜是第五個被騙進來的女孩，從第一天被困，她就跟其他姐妹一樣，每天都在商量著如何逃離這個人間地獄。可地洞內關卡重重，她們插翅難飛。據第二個被騙來的女孩蔡麗華講，2010年7月的一天，第一個被騙進來的“小四川”持帶釘子的高跟鞋偷襲李浩，試圖將其打暈后奪鑰匙逃跑，但未成功，此后一直被李浩用手銬鎖在床板上，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小四川”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時，李浩又強迫一個叫段蓉的女孩將其掐死。李浩在床鋪下挖好坑就地掩埋——直到案發后，公安人員雖四處偵查，但最終沒能確定“小四川”的名字，更無法找到其家人。

2011年6月的一天，段蓉等人悄悄商定，共同襲擊李浩逃生?？稍谟媱澾€未實施前，第二個受騙的女孩蔡麗華突然反水，將計劃告知了李浩，以換取李浩的好感，幻想讓他放自己出去。可勃然大怒的李浩，在對她們施以毒打后，對蔡麗華并未發絲毫善心，反而因為她患有婦科病，不能進行淫穢視頻表演，成了累贅而想除掉她。他給蔡麗華斷糧斷水，逼她吃自己的大便、喝自己的尿。當蔡麗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時，他又挑唆、逼迫對她告密一事懷恨在心的趙娜等人對其毆打、虐待致死，同樣草草埋在床下。

在蔡麗華慘死的當晚，僥幸活著的4姐妹徹夜難眠。她們終于醒悟，只有抱成團結成生命共同體，才能對付李浩這個惡魔。2011年8月，因公安嚴打網絡色情表演，李浩決定收手，開始盤算關掉送風機處理掉這4個女孩。意識到面臨被集體滅口的危險后，4人主動提出為他生孩子然后賣嬰賺錢，以拖延時間為自己贏得生存機會。李浩應允了，并很快致最后一個進來的女孩張穎懷孕。此外，段蓉等人還向李浩提出，外出賣淫賺錢。李浩為防她們逃跑或報警，每次總留下一、兩個人要挾她們：“如果你們不聽話，我就把地窖里的人殺掉?！本瓦@樣，從8月30日至9月2日，李浩組織段蓉、張穎等人先后外出賣淫十多次，段蓉等人本來都有機會脫逃，但早跟地下姐妹結成生命共同體的她們都一一放棄了。她們在等待著李浩放松警惕，放她們一起出來賣淫時再逃跑。

案發當晚，兩個女孩再次被李浩放出來賣淫。最后進來的張穎，實在控制不住對自由的渴望而最終選擇了用客人的電話報警。洛陽警方聞警而動，先后將當晚被留置在地下室內的趙娜等人解救。9月4日，聞訊而逃的李浩在河南新野縣老家落網。

花季少女前路茫茫，父愛將你從深淵撈起

得知趙娜在地下所受的非人折磨，一家人抱頭痛哭。以前，趙娜是家人的開心果，可現在，她神志恍惚，語言和思維能力出現大幅度地退化，幾天都不說一句話，整天只是用空洞的雙眼望著窗外，不時淚流滿面。長時間的洞穴生活不僅讓她的雙眼難以適應陽光，甚至一走出家門，連基本的方向感都沒有，往往上了個洗手間出來，就直直地朝相反方向走。更讓趙立友心痛的是，女兒長期在黑暗的洞穴中生活，生物鐘變得紊亂，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更難睡個安穩覺。有時候剛剛睡著，被李浩毒打、姐妹被殺死的場景就不斷刺激她脆弱的神經，她哭喊著被驚醒，倒在母親的懷里瑟瑟發抖……趙立友心如刀絞：女兒才剛剛20歲，就這樣毀在一個惡魔手里！他痛恨喪心病狂的李浩，更憐惜只剩下半條命的女兒。而女兒是為了掙錢給他治病才招來這滅頂之災！強烈的愧疚，折磨得趙立友夜不能寐。

趙立友的自責，被妻子看在眼里，妻子哭著勸他：“老趙，娜娜已經是這個樣子，你心臟不好，可千萬不能再出什么事！要不，咱家的頂梁柱就塌了……”妻子的話讓趙立友猛然驚醒：是??！現在的他是全家的主心骨，他現在不能光顧著自責，更該拉著女兒的手，將她從深淵中撈起！

自從回家后，趙娜吃得一天比一天少，有時只靠喝水度日，母親精心做好飯菜，她看都不看一眼。趙立友明白：女兒是想以絕食的方式，告別這個讓她失去安全感的世界。他擔心趙娜的身體會就此垮掉，為了讓趙娜吃一口飯，他煮了她愛吃的蛋奶粥，像小時候那樣，用小勺一口一口喂給她。起初趙娜十分抗拒，把牙齒咬得死死的。他只得暫時放棄強喂，用手摩挲著女兒的頭頂，跟她講起了小時候的故事?；蛟S是這充滿溫情的撫摸讓趙娜感到了些許安全，或許是童年的瑣事幫她找回了一些有趣的記憶，趙娜緊咬的牙關漸漸放松……這次嘗試成功后，他與妻子商量好，換著花樣為女兒做各種容易消化的粥和面條，每次喂飯時，就與女兒聊聊小時候的事。在夫妻倆配合下，趙娜漸漸能進食一小碗，生命體征好不容易回來了。

可是，僅能活命還遠遠不夠?？粗畠嚎斩吹难凵瘢w立友心痛極了，卻不知該如何做。他找到村小的老師黎望波，請他幫自己出出主意。黎老師得知趙娜的事情后十分同情。“趙娜現在的狀況多半應該是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所致。雖然她已經回到了正常的社會環境中，但心理的壓力不但沒有減小，反而變得更大，因為她并不確定人們是否會接納和認可她。我建議您先找一位優秀的心理醫生，要幫她解開心結，才能讓她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來?！?/p>

可是，趙立友只是一個普通農民，上哪里去找心理醫生呢？當初收監期，洛陽市看守所民警董興負責定期做趙娜的心理疏導，趙娜也很信任他。趙立友便找到董興，懇求他每周抽時間到趙家做一次疏導。感動于一個父母的哀哀苦心，董興答應了。他告訴趙立友，趙娜患上的是幽閉空間恐懼癥。這種病人對封閉和狹小的空間會有極為強烈的焦慮和強迫癥狀，有的離開封閉空間后能自行痊愈，像趙娜這樣曾寸步不離地洞的病人，病情已極為嚴重，至于能否徹底治好，他不敢說。趙立友再次陷入迷茫。心理咨詢加上各種昂貴的抗抑郁藥物，每個月約需一萬多元，這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貧寒家庭的承受能力。但他咬咬牙決定：再苦再難也要救女兒，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為了女兒的重生，趙立友踏上了打工路。經人介紹，他到新鄉一家手工皮鞋店幫忙。風濕性心臟病人由于瓣膜不全，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平時更要注意多曬太陽驅除風濕，而鞋店在陰暗潮濕的半地下室，充斥著濃濃的皮革和膠水味，趙立友顧不了那么多，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裝卸大卷大卷的皮革，再把做好的鞋子一雙雙塞上楦頭。趙立友每扛一卷皮革，都要喘半天氣，心臟也震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但他怕老板發現辭了他，就躲在角落里悄悄撫著胸口，趁人不注意時悄悄吃兩顆藥丸。2012年2月的一天，他剛扛完一卷皮革，胸口一陣劇痛暈倒在地。等他醒來時，已經躺在新鄉市人民醫院的病房里——他的心臟病突然復發了，幸虧工友們送救及時才撿回一條命。趙娜和母親得知后趕到醫院，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表情長期呆滯的趙娜竟然流淚了。她喃喃地對父親重復著一句話：“爸，不要這樣，我會聽話……”女兒的話雖簡單，趙立友卻看到了希望。此后，通過他和董興努力，加上藥物和心理疏導的雙重效果，趙娜的語言能力恢復得很快，可以說出連貫的長句；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與家人的交流基本趨于正常。

來吧愛情！重生的女孩擁抱陽光

2012年10月，一個晴朗的秋日，趙立友一大早叫醒女兒，讓妻子將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又換上她最喜歡的橙色毛衣、牛仔褲，一家人來到新開不久的容園公園。已經久未走出家門的趙娜迎著太陽，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微笑。起初，她總是緊緊牽著父親的手一刻也不敢放開。可當她看到一只美麗的蝴蝶在陽光下翩翩起舞時，女孩的天性在那一刻復蘇，她追逐著蝴蝶在花葉間奔跑起來，趙立友與妻子相視而笑。在那以后，每天到容園公園散步，就成了他們全家固定的節目。

雖然女兒鼓起勇氣走出了家門，可她的眼神仍不敢與陌生人對視。董興告訴趙立友，李浩的變態和兇殘在趙娜心目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記，讓她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極度不信任，這是趙娜心理疾病的最后一道門檻，跨過它，她就能獲得新生！如何才能讓趙娜克服內心深處的痼疾呢？2013年初，趙立友去新鄉的表姐家串門。表姐在鐵西街開了一家女裝店，正缺人手。趙立友眼前一亮：愛美是女孩的天性，來逛街的也大多是女兒的同齡人，如果能讓女兒通過這種方式自然而然地與人接觸、交流，她的心病也許能不治而愈呢？他立刻提出，讓趙娜免費在女裝店工作，希望她能在工作中重拾自信。表姐猶豫再三，終于答應了。

對于父親的打算，起初趙娜很擔心自己做不好。趙立友握著她的手鼓勵道：“我閨女這么漂亮，穿上那衣服往那一站，神氣得很，不用說話人家都會買！”父親的話勾起了她心底對美的渴望，最終答應了。

2013年3月初，趙娜正式到服裝店工作，上班第一天，剛開門不久就有兩個年輕女孩走進來。趙娜怯生生地迎上去，小聲招呼：“看中哪一件都可以試……”女孩們試了幾件衣服后，就發現她眼神游移，雙手一直在哆嗦。她們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小聲議論：“怎么像小偷一樣？好奇怪！”說完便離開了。趙娜的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接下來的幾天，許多顧客都因為同樣的原因被嚇跑了。晚上，趙立友來接女兒時，表姐不高興地說：“你還是把女兒接走吧，這工作恐怕她干不了?！壁w立友心情沉重地央求她再給女兒一次機會。表姐只好答應再讓趙娜干一個月，如果她不能勝任，就愛莫能助了。表姑與父親的談話，趙娜全部都聽到了。在回家的路上，她哭著說：“爸，我是不是太沒用了？”趙立友并沒有責怪女兒，他以一個農民樸素的人生觀告訴她：“三窮三富不到老。人生在世，誰能不摔幾個跟頭？咱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壁w娜伏在父親的肩上堅定地說：“爸，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人的！”

此后，趙娜真的振作起來，按照董興提供的辦法，先練習照鏡子、看照片，逐漸適應與“別人”對視的感覺……她逐漸適應了在服裝店的工作。

服裝店離家往返有五公里多路，缺少安全感的趙娜一直不敢一個人走路。趙立友每天堅持接送女兒上下班，風雨無阻。趙娜上班半年后，人變得活潑大方了許多，待人接物的能力逐漸增強。女兒終于走出了低谷，趙立友欣喜之余又想到：自己生命脆弱，不知哪天就會離開，女兒需要一個愛她的男人來保護?？墒?，愛情對趙娜來說是個禁區，剛剛成年，她的身心就遭受野蠻的掠奪，她本能地拒絕異性靠近！趙立友在反復思考和打聽之后，對一個名叫范寧的小伙子挺中意。范寧今年27歲，在新鄉的一家大型超市當保安。小伙子長得帥氣，人也純樸，老家就在離長垣縣不遠的滑縣山區。趙立友找了個機會，把范寧帶到女兒工作的地方，看到美麗活潑的趙娜，范寧的眼神再也沒舍得離開。而趙娜看到范寧的第一眼，也有了一絲別樣的羞澀。趙立友一方面鼓勵范寧大膽追求趙娜，同時對他直陳了女兒的過去。得知趙娜便是震驚全國的“洛陽性奴事件”的受害者之一，范寧被驚呆了。但猶豫幾天后，他主動來找趙立友：“叔，我想過了，那件事不是娜娜的錯，只要她想重新開始，我愿意陪她走過下半輩子?！壁w立友激動得熱淚盈眶：能碰到范寧這樣的好小伙，是女兒下半生的福氣啊！

在趙立友的撮合下，范寧向趙娜發起了大膽而熱烈的追求。愛情是一劑撫平傷口的良藥，在范寧鍥而不舍的努力下，趙娜最終放下了心理負擔，接受了這份平生第一次，也是世上最純潔的感情。

2014年2月，“洛陽性奴案”塵埃落定，李浩隨后被執行死刑。消息傳來，趙娜已經相當平靜。電視機前的她拉著范寧的手，雖然眼中蓄滿淚水，但最終沒有流下來。那一刻趙立友明白，女兒已經足夠堅強，美好的生活已經揚帆啟程！作為一個父親，他終于完成了一個最偉大、又最平凡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