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寄書天涯父愛：我該如何存在

2014年2月，本刊編輯收到了一個湖南少年發來的郵件，里面是幾十封寫給爸爸的信。少年名叫錢小寶，從小由單親媽媽彭小芳帶大，直到14歲患上怪病，才揭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傷疤：原來他竟是個私生子！

私生子，這是個多么見不得光的詞啊！少年的心被深深刺痛。他自暴自棄離家出走，做夢都想找到爸爸;他寫下了幾十封長信，傾訴自己的滿腹委屈和一腔怨憤。然而，歲月行云，這個身負沉重身世的少年，也在疼痛與憤怒中拔節成長……

以下文字由錢小寶的信件和自述整理而成——

爸爸，你還記得你在湖南的兒子嗎？

我叫錢小寶，今年17歲，是湖南省邵陽一中的高二學生。媽媽彭小芳今年40歲，是當地一名普通工人。如今她靠給人做一點手工活，艱難地養活我和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從小我就沒見過我爸爸。我曾仰著脖子問媽媽：“我爸爸是誰？他去了哪兒？”媽媽只是淡淡地回答：“你爸爸叫錢鐵成，我和他早就離婚了。”

這年，難堪生活重負的媽媽再婚了，嫁給一個姓羅的男人，為了讓他對我好，媽媽給我改姓羅。不久，弟弟出生。為養家糊口，繼父和媽媽帶著弟弟赴廣東打工，我被寄養在邵陽外婆家。強烈的孤單感籠罩著我：如果我有爸爸，日子一定不會是這個樣子吧？

2010年初夏的一個雨夜后，我開始連續多日高燒，伴有全身皮疹、紅腫等嚴重癥狀。媽媽匆匆趕回家，帶我去湖南省兒童醫院檢查，醫生懷疑我是蕁麻疹引發的類風濕病，認為可能與遺傳因素有關，但因爸爸不在，無法確診。我天真地對媽媽說：“媽媽，要不咱把爸爸找來吧，好給我確診呀。”媽媽卻低頭不語。

媽媽唉聲嘆氣，三個小姨也來了。當我親耳聽到媽媽說要把我送戶好人家時，我一陣天旋地轉……再次醒來，媽媽哭得泣不成聲：“小寶，我是怕沒法治好你，拖累了你的病啊……你爸不可能認你的……”

從媽媽的哭訴中，我獲知了自己的身世。1996年初，媽媽在廣東佛山的一家酒店當洗碗工，認識了一個常開寶馬車來吃飯的河南新密人，他就是我爸爸錢鐵成。那時媽媽年輕漂亮，長她11歲的爸爸心疼她干粗重活，便跟酒店老板說情讓她當了服務員，他們很快相戀同居。爸爸自稱離異，離婚證放在了老家。1997年初，我出生了，爸爸給我取名叫小寶，媽媽說，那時爸爸一回家就抱著我不放手。

1998年，爸爸帶著我們母子倆來到河南鄭州的文化路科技市場，他做起了陶瓷生意。直到這時，媽媽才得知爸爸其實并未離婚，但他與妻子吳蘭竹分居多年，早已沒有感情。媽媽很快就領教到了吳蘭竹的厲害——她開始肆無忌憚地騷擾媽媽。不久，爸爸前往烏魯木齊做生意。他剛走，吳蘭竹就找到我們家，把家里砸了個稀巴爛，還兇狠地咬掉媽媽手上的一大塊肉。爸爸聞訊匆匆趕回，媽媽立刻要求他離婚，爸爸很為難：“我跟她當年都沒領結婚證，要想離，還得先結婚再離。”心灰意冷之下，媽媽帶著我離開鄭州回到湖南，與爸爸斷絕來往，后與繼父相識結婚。

媽媽緩慢平靜的敘述，卻字字句句刺痛了我。原來我是個沒名沒分的孩子！高燒的我心卻冰冷，難以入眠。手持媽媽給我的照片，凝視著照片上那個與我眉眼神似的男人，我寫下給爸爸的第一封信：“爸爸：我是小寶，現在你還好嗎？聽媽媽說了我的身世，我好傷心，恨你們當初為什么生下我，又為什么要拋棄我？我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啊！我現在高燒到40多度，真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給你寫這封信，就是想問問你，你還記得你在湖南的另一個兒子嗎？”

信沒有寫完，信紙已經被淚水完全浸透了……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少年寄書和淚浸血

此后，我覺得自己抬不起頭來。同學中不少父母離婚，可他們都能清楚地說出自己的身世。只有我是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我執拗地決定，無論爸爸去了哪兒，我都要找到他，只為向他問個明白：到底為什么不要我？！媽媽哭了：“小寶，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一定和你一起去找到爸爸！”我們動身前往鄭州，找遍了當年的住處、爸爸的門面，卻連半個熟人都沒碰到……

第二站抵達新密。我們費盡周折歷盡艱辛，總算找到了我的大伯。大伯嘆了口氣說：“鐵成在非洲利比亞承包工程，我都好幾年沒見他了。而且他現在已經再婚，說不定就不回國了。”媽媽篤定地說：“大哥你放心，我絕不會去影響他現在的家庭。只是孩子病了，性命攸關，醫生要做遺傳檢查，沒辦法才來找他。”大伯答應試著幫我們聯系爸爸。臨別前，他給了媽媽一千元錢，囑咐讓我好好治病。

返回湖南后，我住進了醫院。新密那邊依然沒有消息。由于不能確診，我的情緒跌到了最低點：爸啊爸，你真就那么鐵石心腸嗎？

萬般不甘之下，我撥打了長沙電視臺“情動八點”節目的熱線，講述自己的遭遇。我在鏡頭前訴說著怨恨和委屈，以及對父愛的強烈渴望。不久，大伯和我姑姑在佛山的兒子（即我的表哥）來電寬慰了我一番。

2010年9月3日，表哥突然發來一條短信：“小寶：得知你生病了，爸爸急得天地全無！你好好治病，錢由爸爸來想辦法。你媽媽是個很好的人，你要聽媽媽的話，我保證讓你們母子以后不受任何委屈。”瞬間，我如打了雞血般抖擻。聽表哥說，大伯將我的病情告訴了遠在國外的爸爸后，爸爸不會發短信，便將要說的話寫在紙上，傳真給表哥，表哥再轉成短信發給我。

我將這條短信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想象著爸爸在寫這些話時的焦灼和自責。可心里剛有點暖意，我馬上又想到，我都病成這樣了，他仍不肯露面，連跟我通個電話都不愿意！我看著世界地圖，沖著爸爸所在方位說：爸，我的存在，就真的讓你這樣難堪嗎？

帶著屈辱的心情，我開始斷斷續續地治病，同時不斷給爸爸寫信寄給表哥或大伯，轉達自己心中的傷痛和怨憤。我的病情時好時壞，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媽媽見我這個樣子，更加執著于幫我找到生父。繼父無法理解媽媽的行為，認為她仍掛念舊情。2010年底，他選擇與媽媽離婚，并將弟弟留給了她。

媽媽離婚后，將我的名字改回“錢小寶”。一個與我從小玩到大的同學問我：“小寶，你到底姓什么？你有沒有爸爸啊？就算你爸爸跟你媽媽離婚了，他也可以來看你啊！”當晚，我在馬路上來來回回地踱步，就是不想回家。我甚至想背井離鄉，外出打工掙錢尋父。

我把這心思寫信告訴爸爸：“爸爸：我多想能見到你，多希望你能擁抱我一下！我每次做夢都在設想著我們見面的場景，設想我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是站著不動，還是跑過去撲在你的懷里痛哭一場？我是你的兒子呀，你真就這么狠心，連話都不愿意跟我說一句嗎？你是不是非常討厭我啊？那我也恨死你好了！”我把信寄給了表哥，心里升騰起一絲惡毒的快意。

信石沉大海。我卻顧不了許多，一直寫下去：“爸，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身邊的親人都是女人，從媽媽到外婆，再到三個姨媽。可我是個男生啊，有好多秘密我都想單獨跟你說，比如我成長過程中的煩惱，可你又在哪兒呢？你對我負過責任嗎？我恨透你了！”

爸爸還是沒有回音，我再也忍不住了，好，你不來看我，我去找你。我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離家出走。媽媽和三個姨媽滿世界找我，兩天兩夜未合眼。表哥不斷通過電話、短信和QQ聯系我，最終，在同學家借宿了兩夜之后，我被勸回了家。

我在給爸爸的信中寫道：“呵，這個世界有我沒我都一樣，連我的親爸也拋棄我了，活著還有啥意思？爸，你看到我心里滿滿的傷悲了嗎？那全是拜你所賜！我不上學了，我要去打網絡游戲，只有在游戲里打敗對手，我才能感覺到一絲自己存在的意義，才能尋找到真正的快樂，我不去打它，它就在那里作惡。爸，你看到兒子活得那么卑微了嗎？你到底有沒有感情啊？”

一天夜里，我從網吧回來，發現媽媽一直在家等我。她苦口婆心地勸我：“小寶，媽媽把你拉扯這么大多不容易啊，你不能因為一點磨難就放棄自己啊！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你得好好讀書啊！”我不屑道：“讀書讀出來又能怎樣？這世上都沒人愛我了！唯一能安慰我的就是網絡游戲！”說完，我沖回房間，狠狠地帶上房門，將媽媽隔絕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疼痛的成長，我要變成你閃亮的存在

2011年5月30日，我收到了表哥轉發給我的來自爸爸的短信：“小寶：爸想你，我簽了十年外建合同，2013年6月到期，到時我回到中國先看你。你媽媽如果同意，我希望盡早將你轉到鄭州讀書，你二姑會安排好。”我冰冷的心中，忽然有一股暖流涌過。

我和爸爸的關系略有緩和。有段時間，我莫名地為身高所困擾，寫信給他：“爸，我現在身高只有1.6米，好多同學都高過我。你像我這么大時身高是多少啊？”爸爸通過表哥回復我：“小寶：別著急，爸爸15歲時才1.59米呢。你好好養身體，會長高的。”

2012年9月，我升入高中。文理分科時，本來我擅長的是文科，但我想到爸爸是搞建筑的，便毫不猶豫地選了理科。有段時間，我每天都要給爸爸寫信。隨著年歲增長，我慢慢理解了爸爸的處境：“爸爸：我已經不那么恨你了。我想，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吧。畢竟你現在有家有口，或許我的出現會破壞掉這和諧的一切吧。我寫信只想讓你知道，我每天在做些什么，過著怎樣的生活。畢竟我是個真實的存在，對嗎？”

信寄給了表哥，可表哥久未回復。或許是爸爸太忙了？或者他已不堪我的騷擾？我年輕的自尊心受了傷。但慶幸的是，我已學會了寬容：“爸爸：你不回我短信，我也不怪你。我很想念你，我已經記不起你是什么樣子了，我多么渴望能夠見到你！每當放學時，別的同學都是爸爸開著小車、騎著摩托車來接他們回家，我多么希望我的爸爸哪怕是踩著單車來接我一次，我也心滿意足了啊。”

2013年，隨著我身體狀況好轉，個子也在拔節長高，很快就躥到了1.7米，是個挺拔的大男孩了。可是，爸爸與我的約定呢？他不是說6月就回國看我的嗎？眼見著時間一天天逼近，我都快望眼欲穿了。

4月的一次同學聚會上，當時幾乎所有同學的父親都來了，不僅給孩子帶來禮物，還開車接他們回家。形單影只的我轉身離開，在路上閑逛。無心歸家的我，第二次離家出走了。我萌生了要去佛山看一看的想法，因為那是爸媽孕育我的地方，我想去尋覓他們愛情的足跡，以確定我的確是一場真愛的結晶。而且表哥在那里，我甚至想，哪怕是不要臉的死纏爛打，我也要套出爸爸的聯系方式。

可我最終還是沒去。在外面逗留了一夜后，我回了家。那晚，我和媽媽促膝長談。媽媽向我細細回憶了她和爸爸的往事，我分明看到她眼神里不時閃過一絲甜蜜。她回想起她和爸爸在佛山初識時，兩人都喜歡讀《知音》雜志，在鄭州，晚上她抱著我，爸爸就拿著《知音》讀給她聽。“媽，你后悔嗎？”我突然問道。媽媽說：“我不后悔。因為你爸爸真愛過我，我也深愛過他，可我們無緣在一起，這就是每個人的命吧！你別恨你爸爸。大人的事情，將來有一天你會懂的。”

一連數日，爸爸又出現在了我的夢中。我猜，他一定是想點醒萎靡頹廢中的我，他也不想認回一個差勁到極點的兒子吧？我突然間覺得有了方向：反正我是爸爸的兒子，無論如何，我都要做個讓爸爸驕傲的兒子！

很快我就滿血復活。我逼迫自己戒掉網癮，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憑借良好的悟性，我的成績迅速大幅提升。我繼續給爸爸寫信，寄給大伯和表哥：“爸，這是我最近的成績單和照片。我是不是很像你呀？爸，我相信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能相聚，你一定不會對我失望的！”爸爸終于有了回應，表哥發短信告訴我，爸爸讓我好好學習，將來爭取去美國或者加拿大留學。

然而，爸爸還是爽約了。2013年9月開學，爸爸卻仍然未見蹤影。后來他通過大伯向我們解釋說，當初他帶著工程隊出國搞建筑，如今工程做完，工程款卻沒有到位，他們正打官司討要這筆錢，所以暫時無法回國。我給爸爸寫了封信：“爸爸：從2010年到現在，你通過表哥給我匯來了些錢，供我治病、讀書和生活。可事實上，我根本不在乎你有多少錢、能給我多少錢，我希望你能回來，能見我一面，能像小時候你抱我時那樣擁抱我一下，僅此而已卻也那么難！不過，此刻的我能深深體會到你作為男人，身上所肩負的對于幾個家庭的責任。我決定默默地理解你，然后繼續思念你。我想，我的盼望會有回報的。”

2014年春節過后，我突然想到了爸媽都喜愛的《知音》雜志，便把我寫給爸爸的信整理后寄給編輯。我講出這樣一段如風往事，已經沒有了怨恨。我想借《知音》把這封信寄給爸爸：“親愛的爸爸，不管你是否會認我，我心中那個最重要的位置都永遠為你留著。我只想告訴你，如果能聽到你的聲音，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問候，我也就滿足了。現在，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明年高考前，能站在你面前，喊你一聲‘爸爸’，說一句‘兒子一定要讓你感到驕傲！’”

[補記] 2月14日正值元宵佳節，本文編輯打電話想問候這對母子，對方卻未接。約一小時后彭小芳回了短信：“謝謝您的問候！小寶放兩天假，今天一大早我們母子就來到別人農場打工，80元一天，剛才不方便接您電話……”編輯不禁潸然淚下。期待錢鐵成看到本文后，盡快與本刊編輯部聯系，或直接與彭小芳母子聯系。

編輯/涂 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