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人”開掘記：最強大母親也曾心兒碎

“雨人”是世界通行的、對“看似智能低下，實際天賦驚人的天才”的統稱。

在中國，“雨人”的名字，叫周瑋。他的開掘者，是他強大的母親周潤蓮。

10歲的一年級旁聽生、中度腦殘，無法交流的“傻子”，這是外界對周瑋的界定。周潤蓮卻用愛筑起一堵墻，把流言、非議擋在兒子身外，帶著他在他充滿靈光的數字王國艱難前行，把兒子送到了屬于他的領地——中國最強大腦。2013年12月，周瑋憑借出神入化的計算能力成為中國超級大腦人才庫成員。

神秘“智障”。媽媽含淚微笑：“兒子，你真聰明！”

“一頭驢4條腿，兩頭驢幾條腿？”“8。”“三頭呢？”“12。”……每次到田間地頭干活，周潤蓮都要把周瑋帶在身邊。在干活的間隙，她就與兒子做這樣的數字游戲。當兒子對答如流地說出結果，周潤蓮就忍不住稱贊：“兒子，你真聰明！”臉上和心里如同花朵綻放。

那一年，周瑋9歲。所有同齡人都背著書包上學的時候，周瑋因為“智障”，被擋在了校門之外。

周瑋是周潤蓮的第三個孩子，1991年1月30日出生在山西五臺縣東雷鄉長畛村，有兩個姐姐。作為當時家中唯一的男孩，周潤蓮的丈夫周常福將他當作心頭寶。周瑋快滿6個月時，有一天，周常福擔心在炕上亂爬的兒子掉到地上，隨手將一個枕頭扔到他的身邊。結果，意外出現了——剎那間，周瑋兩眼發直、手腳抽搐，竟昏了過去。周常福和妻子抱著兒子跑到五臺縣人民醫院。醫院認為周瑋是“佝僂病”，可治療兩年，他依舊時常暈厥，不會說話。周瑋兩歲時，夫妻倆又帶兒子到山西省兒童醫院，結果被診斷為“腦癱”;周瑋三歲時，父母又帶他到北京。醫院專家對他進行徹底檢查后，確診他罹患“頑固性低血糖”，病情如得不到有效控制，會影響到大腦和智力發育。

兒子怎么能是傻子？周常福回到家，在建筑工地做幾份工，周潤蓮留在北京。三年間，這對農民夫妻像燕子銜泥般辛苦籌集到70多萬，給兒子治病，家里除了一張床和一口水缸，能賣的都賣了，可周瑋依舊不會走路、說話，時常暈倒，而專家花了三年時間做了成百上千次檢查、測試，竟未能確診他的病因。

1993年大年三十晚，周潤蓮抱著兒子回了家。家外，鞭炮轟鳴;家內，冷鍋冷灶，兩個女兒縮在床頭一角。周潤蓮淚如雨下，對仍無法說話的周瑋說道：“兒子，媽真的已經盡力了。”那一刻，周潤蓮悲情地調整思路：不奢求兒子健康，只愿他平安、快樂。

周瑋被放棄了治療，三天兩抽風，4歲才學會叫爸爸媽媽;5歲才學會走路，走路卻跌跌絆絆，被村民們笑稱“傻子”。周瑋感知到周圍人的歧視，像怕受傷一樣一刻不離地圍繞在母親身邊。周潤蓮給周瑋讀書、講故事，教他數數，還按當地老中醫指引，定期到山上采草藥熬給他喝。周瑋8歲時，抽風的次數減少，慢慢變成半月一次，9歲時，抽風神奇般消失，醫院檢查，周瑋的血糖竟恢復了正常，頑固性低血糖病不藥而愈。與病一樣神奇的是，周潤蓮發現，兒子對數字的接受能力明顯高于對其他事物的理解。10之內的數字加減法，周瑋不到三個月就學會了。

周瑋的改變讓周潤蓮充滿疑惑和希望：他的病還會不會再復發？他的計算能力又是怎么回事？周潤蓮就鼓勵兒子：“你會算數了，媽媽就送你上學。”在田間地頭，周潤蓮稍有空閑，就教兒子說話，數數。

2000年9月，周潤蓮帶著兒子來到長畛村小學，給多次拒絕周瑋入學的學校老師演練算術。學校老師用100以內的加減法考周瑋。周瑋很緊張，緊握媽媽的手，不敢抬頭，但很快就給出答案。周潤蓮近乎哀求：“他不是傻子，讓他上學吧。”經過討論，校長同意接收周瑋在一年級聽課，但只是旁聽生，沒有學籍。

盡管條件苛刻，周潤蓮還是興高采烈地把兒子送入了學堂。周潤蓮堅信，教育能幫兒子開發大腦。

質疑聲聲。媽媽心碎的倔強：“兒子，你不是白癡！”

10歲的周瑋成為長畛村小學一年級的旁聽生，個子比同學高出一個頭。周瑋高興地上學了，在媽媽的鼓勵下，上課積極舉手回答問題。幾天后，周瑋每天一大早上學時，卻只吃半碗稀飯，周潤蓮問他，周瑋結巴地說道：“我回答問題，同學們都笑我，我怕課間上廁所，同學們再笑我。”可憐的兒子也想得到認可呀！周潤蓮心酸又欣慰。可并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能看到周瑋的進步。每次周瑋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作業，老師都以“旁聽生”不考核為由不批改。為了讓周瑋遠離受嘲笑和歧視的教育環境，周潤蓮做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全家遷居縣城，讓孩子接受公平的教育。

2001年，周家搬到五臺縣縣郊的古城村，周常福打零工，周潤蓮則在古城小學附近開了一間雜貨鋪。經周潤蓮三番五次跑縣教育局求助，最后，古城小學才同意接收周瑋。在古城小學，周瑋因為年紀大，個子高，一直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直到小學畢業。

上學期間，周瑋寫字特別慢，正常學生寫滿一頁200個字，他只能寫10個字。但周瑋數學不錯，純數字符號的計算題，不管多難，周瑋從來又快又準。周潤蓮相信，兒子不是白癡，他的計算能力就是證明。她時常讓兒子幫忙賣貨，把店里的計算器丟給兒子當玩具玩。

2006年，周瑋小學畢業。可此時，無論周潤蓮如何苦求，沒有一所中學愿意接收周瑋，因為他沒有學籍，連當旁聽生也沒有機會。得知自己不能繼續上學的當晚，周瑋拿起剪刀就將頭發一頓狂剪。看著兒子參差零亂的發型和散落在木床上一縷一縷的頭發，周潤蓮仿佛看到兒子痛苦卻無法言說的內心，痛哭失聲，一字一句道：“學校不接受你，媽媽教你。”

從那一天開始，周潤蓮拿起女兒的課本，帶著兒子在小雜貨鋪邊做生意邊教兒子，她無法像專業老師那樣教兒子更多的知識點，但她有一個思路：教文字，讓他學會表達;教數學，刺激他的敏感。周潤蓮將雜貨店里有關商品買賣的計算，零零整整地都交給他負責。她還立下一條家規，家里的每個人每天必須陪周瑋說半小時的話，講述在外面看到的好玩的人和事。周潤蓮的堅決感染著家里的每一個人。為了減輕負擔，大女兒高中畢業后，放棄上大學外出打工。

在家人用愛筑起的網里，周瑋越來越愛擺弄計算器，仿佛那里有他不為外人知道的快樂空間。周潤蓮前后給兒子買了100余個計算器和數學模具。周潤蓮還經常邀請街坊四鄰到店里來測試兒子，讓周瑋在贊揚和肯定聲中，找到自信。周瑋成為遠近皆知的“神算子”。

2006年7月17日，《忻州日報》以題為“五臺少年書寫數學神話”對周瑋進行首次報道。報道引起多家媒體關注。周潤蓮頗感欣慰，希望這種關注能打開她對于兒子的疑問：他的病會不會復發？他能不能正常生活？可誰也不能給她答案。2009年4月，看了中央電視臺的節目《走進科學》后，周潤蓮主動打給欄目組，希望節目組能解開她的疑惑。

2009年4月14日，中央電視臺《走進科學》欄目組一行，先后走訪了周瑋當年的小學老師，一起回憶了這個因病失學多年孩子的堅強，并讓周瑋現場演示了他的速算神奇。次日，周瑋與周潤蓮和姐姐一起隨同央視記者赴北京，接受有關專家的檢驗。

不想，進北京后，從未出過遠門的周瑋很恐慌，為了考驗周瑋的獨立性，節目要求周瑋的媽媽和姐姐坐在臺下，對考題不作任何解釋，周瑋情緒十分低落。專家們對周瑋進行了韋氏兒童智力測驗，發現只要跟知識面和理解相關的題目周瑋都做不了，比如國慶節是哪一天？如果在商店里拾了別人的錢包你會怎么辦？周瑋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測驗結果顯示：周瑋的綜合智商只有45分，屬于中度智力低下。對周瑋異乎尋常的計算能力，節目組解釋：周瑋只有在姐姐的“翻譯”下才能解答，說明是姐姐培育了他的數學知識，周瑋很可能是記得了一些高數位的開方、乘方簡化方式，家人說周瑋是數學天才出于炒作目的。

《走進科學》不但沒有幫周瑋查出病因，反而對他做出了批判性的結論。周潤蓮震驚了，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節目播出后，社會上質疑聲四起，經常有來雜貨鋪買貨的人戲耍周瑋：“你的數學是姐姐教的嗎？”“你是不是背了高數位的乘方開方？”周瑋每每碰到這類問題，他只能低頭不語，或說“不知道”。外界的態度將周潤蓮好不容易筑造起來的周瑋的平靜又打破了，他像個受傷的孩子變得更沉默。周潤蓮不能理解，為何世人要對兒子如此苛刻，她更不能接受外界加于兒子的論斷：傻子！為了重新拯救兒子，周潤蓮臨時關掉了雜貨鋪，獨自帶著兒子在山西的各大景區旅游。一路上，周潤蓮告訴兒子一些最常見的植物和社會常識，帶兒子吃各種地方小吃，讓單純的兒子重歸快樂。

半年后，周瑋又開始擺弄計算器。被周潤蓮母子感動的一位高中老師向周潤蓮提議：可以為周瑋對于高位數運算的能力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為了給兒子爭來公平的環境，周潤蓮采納了建議，寄出申請郵件，卻被告知：吉尼斯沒有此項目的記錄。盡管如此，周潤蓮并不氣餒。她總是鼓勵周瑋：“總有一天，別人會像媽媽一樣知道，你不是白癡，是天才。”周瑋似乎讀懂了媽媽的擔心與希望，越發沉迷在數字的世界里，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與計算器打著交道。

回擊蔑視。媽媽幸福的榮耀：“兒子，你原來是中國‘雨人’”

母愛是一堵墻，為周瑋隔絕外界的質疑甚至批判。在溫暖的家庭環境下，算術天賦讓周瑋越來越有名。

2013年7月，江蘇衛視《最強大腦》欄目組開始聯系周家，希望周瑋參加節目錄制。周潤蓮怕兒子再一次受到傷害，不同意。10月，節目組一位編導親赴五臺縣與周潤蓮進行了深入溝通。“我們只是為了證明你兒子在算術方面的天賦，還他一個真實的身份。”

“還他一個真實的身份！”周潤蓮陷入了深思。晚上，她問周瑋：“兒子，你從來都不傻，你有數學方面的天賦，你也需要與社會交往，我想帶你參加《最強大腦》，你愿意參加嗎？”周瑋回復：“媽媽去嗎？如果媽媽去，我就去。”周潤蓮流淚了，兒子快23歲了，自己和丈夫總有老去的一天，兒子的病理到底是何因？他的病以后是否還會復發？這些是比讓他龜縮在家里無風無雨的生活更有意義的事情。為兒子操碎了心的周潤蓮，一直希望有機構或者專家，可以解開兒子運算天賦的秘密，如果他大腦的這個能力對國家或者社會有用，那也是他人生的價值！

2013年12月21日，周潤蓮帶兒子從五臺縣出發前往南京。可在“最強大腦”節目開錄之前，緊張的周瑋連續兩夜沒有入睡，患上急性腸胃炎，吐得一塌糊涂。導演找到周潤蓮，表示等以后周瑋身體康復后再拍。周潤蓮拒絕了：“即便是生病，他也可以挑戰節目組隨機出的算術題，他太需要一個機會證明自己了。”說著，她走上前對兒子柔聲說道：“等一會，媽媽就站在你身邊。”緊張的周瑋露出了笑容。當主持嘉賓開始給他出題后，周潤蓮心里那個長不大的孩子靜了下來，當眾心算隨機的16位數的開14次方結果，每次耗時不過半分鐘，輕易擊敗同場競技的上海復旦數學教授。觀眾們震驚了，全場起立鼓掌。周潤蓮第一次看到兒子那么驕傲地笑了。角落里，她卻抱著女兒，哭了。只有她知道，兒子23年忍受病痛，被社會排斥到幾乎墜落的情況下，用幾乎逆天的算術才能證明了自己，給所有蔑視重重一擊。

微博上，周瑋成為熱鬧話題，被稱為中國“雨人”，陪他成長的周潤蓮被稱為“堅韌的母親”。

隨后，周潤蓮母子和節目組來到北京國家檢測中心，經過韋氏智力測驗，周瑋綜合分數45分，屬于中度智力低下，言語智商為49，操作智商為46，中度智障，情商為11，幾乎不懂世事和人情世故，但他的運算能力極高。研究員對周瑋的計算進行腦電分析時驚奇發現：一般人運算時用得最多的是大腦中負責人類高極思考能力的額葉，而周瑋在運算時，他的額葉很安靜，而他的負責處理聽覺、長期記憶功能的顳葉卻呈現非常興奮。這說明，周瑋在運算時使用的是與正常人不同的腦區。專家們猜測，周瑋在運算過程中，在初級加工時可能把數字轉換成了另外一種模式，使用了另外一種規則，從而大大提高了運算速度。專家無不遺憾地說道：“周瑋真的是天才，如果早一點被發現、訓練，很可能成為一個密碼學專家，或者像陳景潤一樣研究數論的數學家。”周潤蓮淚如雨下，深深嘆息道：“如果你是周瑋的父親就好了。”專家輕輕撫摸著周瑋的頭，眼眶濕潤了。

與周瑋的計算能力一樣，讓科學家感覺好奇：全球幾乎所有“雨人”都患有自閉癥，但周瑋雖然有語言障礙，卻并不自閉。經過調查，他們感動地發現，是周潤蓮充滿愛的陪伴，讓周瑋心中始終有依靠，這才沒有排斥外界。《人民日報》的官方微博稱贊周瑋是“奇跡”。國際影星章子怡被“中國雨人”周瑋打動：“我欽佩他的家人并且祝福他，他的出現讓我更加相信愛的力量。”

大腦被檢測后，周瑋超常的心算能力得到了業內專家的肯定，他也因此成為上海交通大學中國超級大腦人才庫成員，將代表中國隊，與全球的“最強大腦”同臺PK。

兒子周瑋不僅不是白癡，而且是如假包換的天才。周潤蓮開心地笑了。作為母親，她帶著兒子走過歧視，把他送到原本屬于他的數學的大門口，以后的路，不管崎嶇與否，她和兒子都可以無憾了。她告訴自己：對兒子，她終于可以放心了。

編輯/張斌 談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