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河流

唐朝

一

我在河流上種植陽光。

那水波，枯黃。水的肌膚和我祖父輩的臉色一樣，布滿了皺紋。

我從水中來，水從時光中來。時光的河流，是天下最大的家園，我隨我的父輩們，在上面耕耘。

水是柔軟的，且溫暖。風和雨，一路撫摸著它。時而歡呼，時而呢喃。

有傳說還在生長。

水波上的影子，堅實。一隊隊，一排排，前后相隨，就像那歲月的印記，永恒成前進的歷史。

二

河流是大地之魂。我在大地上仰望，收藏世間的生活，或者傳說。

我的童年掛在了樹梢。

在村口，被野犬咬過，被雨水鞭過，被饑餓俘虜過……

當我一口口吞下黃土，就像裝下了大地；就像吮吸了家鄉的小河。

河水是我的方向，我要走向遠方，帶著小山的仰望。

我將古老的村莊裝進小小的書包，將鄉情鄉音疊起；將流螢編織的夏夜披在身上，懷抱長出羽毛的憧憬，坐在小河的身上遠望。

三

借著一段鄉愁，托著一條河流，我走向一種聲音。那是一種飛翔的呼喚，是山區新生出的翅膀。

野花的香，飄滿了山岡。童年跟在身后，時間在眼前奔跑，我是那追風的少年，我在草尖上種下理想。

哪里是我要去的地方？哦，是花園么？是燈火么？是高樓大廈么？是閃爍的舞臺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應該是一種遠大，是更寬廣的河流。

河流是我的方向。

它的路，就是我的人生。

四

從南中原到中原腹地的動脈——黃河，只是地圖中的一段距離，卻鋪上了我十多年的光陰，一路上的歡樂與悲傷，就是我的干糧。

我饑渴過，飲下了星月；

我疲憊過，用晚風清涼；

我用文字充饑，用歷史滋養我那疲倦的向往。

當我走向現代的節奏，當我坐在黃河碼頭，所有的記憶都不再喧嘩，它們那么安靜，就像吮吸著指節的恬靜的嬰兒，發不出聲音。

咆哮的河水。沒有如期而來。黃河已經很瘦了。也許還在緊縮著身體。

是否，她太累了，一路走來，幾千年的夢想。太沉重！

五

一個牧童，走向我的目光。驚喜，打濕了我的惆悵。

他的長鞭敲打著天空，點燃我多年前的生活。只是，長鞭牽動的羊群，沒有生機，羊行無力，河邊已經沒有足夠的青草。

我聽見發狂的機器在吼叫，它的手腳已伸進泥土，手腳已長了多年。

城市在發胖，黃河岸邊的景致，染上工業和商業的熱鬧。城市的垃圾和廢氣，正在將河床掠奪。

我和船上人家交談。老人在河水中耕耘，他的船和網，已經很寂寞了。水中無魚，遠遠地，炊煙流淌著被污染的聲音。

夜的腳步近了。黃河漁火，都跑到哪里去了？大河落日，已不燦爛，日還在，水漸枯。

六

今夜。我注定要丟失睡眠。在我的骨肉里，已不再有安詳的細胞。

我走出心中的季節，遠望那時光的河流，真實，夢幻。

都市的誘惑還在偷襲！

在我居住的城市花園，在我種植思想的文字中，浮躁的風，吹著我的門窗和月光。

我的身心，被旋轉的光彩包圍。

我在回憶中尋找落花與流水，反芻經歷中發酵的歲月。白天的馬路，寫滿了物欲橫流，噪雜和擁擠，撕碎了生活的溫柔。

我的疲憊，穿透了皮膚；困惑，將我和我的憂傷拋到空中。

借著月光，我將平靜地慢慢尋找。我用夜色搜索故鄉的影子；用時光去撫慰，昔日心中奔涌的河流，那是我的方向。

我那陽光下的河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