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士人的“亮相”“造形”與式微

吉霞

“士人”或者說“士大夫”，這個詞一出現(xiàn)在國人的眼前，如京劇人物的亮相——紅臉、白臉、花臉、老生、小旦、青衣一類，只要他們一亮相，觀眾即由他們的語言、服飾、道具等，立即判斷其身份（好人、壞人）及命運走向等，這就是由戲曲表演“程式化”給人們帶來的對戲曲人物“概念化”判斷。

中國的士人階層，有如戲曲程式化的人物，自其在中國歷史舞臺上“亮相”開始，經(jīng)過士人們幾千年的“營造”，使“士”這個階層成為中國歷史舞臺上不能缺少的戲曲元素之一。

他們是“知識分子”，掌管“意識形態(tài)”；另外，他們記錄歷史、總結(jié)經(jīng)驗，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們“在帝左右”“為王爪牙”，可以說，他們是統(tǒng)治階級的一部分。春秋時期，天下大亂，誰有本事誰上！這本事從哪里來呢？就是讀書，讀書長本領(lǐng)，這是千古不變之理。隨著私學(xué)發(fā)展起來以后，貧民也可以成為士。

學(xué)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是士的終級目標(biāo)。

讀書萬倍利。書——讀書——成為構(gòu)成士人身份元素之一。為了塑造士人讀書的這個形象，大量的關(guān)于士子讀書的故事不絕于史書，“頭懸梁、錐刺股”不用說，還有“鑿壁借光”“孫康映雪”等，苦學(xué)、勤學(xué)、抄書、藏書、護書、寫書，構(gòu)成古代士人程式化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文人和書的關(guān)系，如同人與空氣、陽光一樣，一旦分離，將無法生存。縱覽古代士人的讀書生活，我們能領(lǐng)略到中華文化生生不息，不斷發(fā)展壯大，離不開古代士人的辛勤耕耘和不斷開拓。”（孫立群《中國古代的士人生活》）不讀書，無論如何成不了士人的。

衣裳楚楚，士人服之。穿衣，本來平常，一旦成為“行當(dāng)”的標(biāo)志，那就得另當(dāng)別論了，即便當(dāng)代，衣著也是行業(yè)的重要標(biāo)志，如軍人著戎裝，醫(yī)生穿白大褂等。士人，為了與其他平常百姓區(qū)別，他們著衣肥大、長至足背、袖子寬舒、長帶束腰，頭戴高冠，腳著高履，盡管隨朝代變化也有些變化，但其基本格調(diào)都沒有改變。其實，更深層的原因，是“士”為了區(qū)別于其他“行業(yè)”，比如與勞動人民的“褐衣短袖”的區(qū)別在于“寬袍大袖”的不勞動罷了，所以，才被譏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擔(dān)，手不能提”的體力勞動的廢物。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吃飯，更是平常。但到了士這里，一定要吃出個格調(diào)來，以示士與其他“行當(dāng)”的區(qū)別。對于吃，士人要“不厭精，不厭細(xì)”，以示他們有足夠的“閑時”來對付“吃”，這是士這個階層人物的自我塑造手法，他們于吃于喝都有無窮的講究，比如，飲茶，飲酒，服藥，也是士在吃喝中自我塑造的“閑適”生活的標(biāo)志。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在古代，居住不僅僅是貧富的標(biāo)志，更是貴賤的標(biāo)志。士人一般情況下，都不是富人，總體上說，在未發(fā)達之前，應(yīng)該屬于社會低層。但是，就是要飯站著吃如孔乙己者，也要穿長衫，以示不失其“士”（讀書人）身份。住也一樣，雖不能高屋廣廈，但一定要有士的特征，如徐渭家，僅有草屋半間，但也墻壁置有青藤數(shù)根，院中養(yǎng)花育草，井邊有石矗立，與普通農(nóng)家有所區(qū)別，這就是士人刻意追求的“造形”式生活，體現(xiàn)出“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的雅致生活來。石、藤、梅、蘭、竹、菊、苔、芭蕉為士人居所常有之物，絕無牡丹等富貴之花，那多俗氣。

趙叔彥有就閑齋：“庭中雜植眾卉，幽蘭、叢桂、籬菊、盆蓮，秀色清芬，冬夏不絕。性不嗜飲，客至汲泉煮茗，相與笑談其間，晏如也。”袁宏道《瓶史》：“寒花宜初雪，宜雪霽，宜新月，宜煖房。溫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風(fēng)，宜空階，宜佳木蔭，宜竹下，宜水閣。涼花宜爽月，宜夕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巉石邊。”這是室外。

室內(nèi)呢，號稱“書齋或者書房、書室”，這里的布置稱為“清供雅供”，一般都有以下事物：“道服、書、硯、墨、琴、香、香奩、隔火、爐灰、炭、宿火、榻、禪椅、隱幾、蒲墩、滾凳。”（《清寤齋心賞編》）華淑列出的有：“名花、怪石、古琴、古帖、竹榻、小幾、佛燈、窯爐、如意、焦團。”（《書齋清事》）。從外而內(nèi)，士人追求的是環(huán)境自然幽雅，得山林之趣。

張大復(fù)《聞雁齋筆談》說自己一生：“一卷書，一壺茶，一盆果，一重裘，一單綺，一奚奴，一駿馬，一溪云，一潭水，一庭花，一林雪，一曲房，一竹榻，一枕夢，一愛妾，一片石，一輪月，逍遙三十年。”

這就是士人的“風(fēng)、花、雪、夜”的自塑生活。

說到底，其實這都是士人的“萬倍利”生活的自塑造，士階層視此變?yōu)椤叭f倍利”，用儒家的話說就是“素王”，如果沒有為帝王師的可能，那就退而當(dāng)“素王”，何嘗不是一種富貴氣象呢！何嘗不是牡丹之富之貴之利之事呢？這也是士之階層有時被斥為虛偽的根源吧，其祖師爺孔子經(jīng)常被打來罵去，亦有此原因。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士的自我群體塑造，就是往來與雅集，士人如木，孤木不成林。士自濫觴起，便是知識分子的大聚會，形成的是獨自的小圈子，小集團，體現(xiàn)的是“物以類聚”，他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飲酒賦詩，彈琴鼓瑟，共賞美景，評論政治，臧否人物，品評文章，他們創(chuàng)造風(fēng)氣，領(lǐng)風(fēng)氣之先，他們以才學(xué)、才氣、膽識等其他階層人物不能達到的技能，令其他階層人物只能望而嘆之、羨之，認(rèn)同“士”這個階層，并把其它階層的人摒之門外，形成一個封閉的小圈子，使士這個階層獨立于舞臺之上，至此，從其“亮相”到“造型”已大體完成。

我知言，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如果士這個階層每日里風(fēng)花雪夜是閑適生活，那只能是一堆衣著鮮麗的行尸走肉，徒然消耗社會資源，歷史的舞臺上是不會有這一個階層的位置的。那些都是士的“行頭”，其內(nèi)心橫亙著“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懸”一顆赤子之心，只有有了這顆心的讀書人，才能稱得上是“士”，不管他“居于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yuǎn)”，不論他是在放蕩狎妓，還是正襟危坐于獨室，都可以稱作為“士”。

歷史的使命感，使他們關(guān)心現(xiàn)實，富有一腔正氣，富有極強的同情之心，他們把“治國平天下”當(dāng)作崇高的理想追求，“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他們有浩然之氣，這些氣，一為自養(yǎng)，一為同氣相求，同氣相激，同氣相助，他們借助這些浩然之氣，直指政治之弊，孟子所養(yǎng)之氣，直至罵皇帝為獨夫！這些是士的代表，“先天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是士氣的集體結(jié)晶！

歷史的舞臺上，這些士，凝結(jié)中華民族的精華，那就士的“氣與節(jié)”。“氣與節(jié)”是士的靈，士的靈在舞臺上行走，士的階層集體塑造至此從外而內(nèi)地完成。士成為中國歷史舞臺上抹不去，掩不住的一道風(fēng)景。

式微。救國救民固然是士的理想，是士的千載之夢，但是，夢并不是都能實現(xiàn)的。積極救世的孔子也無可奈何地說：“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不是所有救不了民的士都有條件乘槎的，于是，士轉(zhuǎn)入“寬衣大袖”“煮酒烹茶”的閑適生活，但仍不失為士。

古代的統(tǒng)治者也看出了士們刻意制造出來的閑適生活是與其爭鋒的一種挑戰(zhàn)，于是，自元以降，統(tǒng)治者無不以摧毀士的“氣和節(jié)”為本職工作，對士這個階層進行無情打擊，肉體消滅。特別是清庭，幾乎置士這個階層于死地。

清亡后，士在民國時期有過一次回光返照，如火燒云，來得快，去得快。

當(dāng)下中國的舞臺上，已經(jīng)沒士的形象了，這個階層，脫下自制的各種行頭，換上西裝革履，從歷史的舞臺上鳥獸散，直奔下舞臺，跳進市場經(jīng)濟的大海，撈金去了。

士如一絲游魂，漂蕩在書本里，讓人徒曾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