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孕婦

侯曉菲

這是多年前的一個故事。

那天，我所在城市的晚報上登載了一條新聞：“18歲孕婦小雨（化名）流浪網吧，有家不回。”新聞中說，在一家社區網吧里，發現了一個年輕孕婦在此已經逗留了三天，白天上網，晚上就在網吧的椅子上睡覺。社區工作人員上前詢問，發現她懷孕月份已經很大了，且在這座城市居無定所。幾番問詢，她都拒不說出自己的姓名、來自何處。在無法聯系到她家人的情況下，社區工作人員一方面趕緊聯系醫院，另一方面向新聞媒體尋求幫助。

第二天，在醫生、護士和晚報記者的耐心說服下，這個女子說出了母親的姓名和自己的家庭住址。她的母親聞訊火速從外地趕來醫院，而女兒見面后堅決不理母親。看到女兒未婚先孕，母親又氣又急又無奈，在記者的介紹下，她找到了我所在的街道心理咨詢工作室，聲淚俱下地跟咨詢師談起了自己的家庭。

小雨的母親嘆著氣說：“我們的家是個多災多難的家庭。女兒生下來剛一年，丈夫便染上了一種病。我當時年輕，不懂得催丈夫去治病，對丈夫的病管得少，引起了丈夫的不滿。為此，我們兩人經常爭吵。只要兩人一吵架，丈夫就離家出走。后來，丈夫干脆以照顧母親為由，獨自到他母親住的另一個城市工作，很少回自己的家，即使偶爾回來也對我們母女很冷淡。女兒上小學時，我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仔細聽了小雨母親的訴說后，咨詢師也發現了端倪：在母親獨自撫養小雨的日子里，母女之間并不平靜。母親每日抱怨對丈夫的不滿，對女兒未來的期望值很高，生怕她學習不努力，將來生活會有困難。對女兒平時管教多斥責多，總之，她看到的都是小雨身上的毛病。

小雨上中學以后，因為和同學關系處不好，不想上學，母親就打她，逼她去上學。正處于逆反期的小雨后來索性不上學了，整天在家里上網。這樣更惹惱了母親，小雨對母親說：“如果你要管我，我就離家出走。”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回來后被母親狠狠地打了一頓。沒想到，這次毒打讓女兒跟她結了仇。小雨從15歲起，先后10多次離家出走，在上海、福州、長沙、廣州、深圳等很多城市都待過。她說去找網友，沒錢了，就讓母親給她的銀行卡里存些錢，但絕不允許母親去找她。她還威脅說，若母親去找她，她就死給母親看。當時母親考慮自己還有工作，也無法找她，就這樣僵持了三年。“這次若不是好心人通知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流浪到了深圳。”小雨母親說。

小雨還跟晚報記者透露，她出走之后，便頻繁地與網上交的很多男友約會。一個個相戀，再一個個拋棄。她始終不知道自己的真愛在哪里。這次懷的是一個不知名的廈門網友的孩子。她和網友見面后住在旅店，當她發現懷孕時網友卻不知去向。小雨覺得沒臉回家，便腆著大肚子四處流浪。

現在，懷孕中的小雨仍然拒不接受母親的幫助，母女的矛盾該如何化解？母親急于求得答案。心理咨詢師建議她要利用這次機會打破母女之間多年形成的堅冰，更何況女兒現在遇到了難處。我告訴她，要允許女兒犯錯誤，也要給她改正錯誤的機會，在女兒犯錯誤時，尊重是最好的選擇，最有效的教育方法就是先保持沉默，再找合適的機會心平氣和地和與女兒溝通，尊重她并和她一起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以寬容的心對待孩子才是父母之愛。此時，在醫院的小雨決定引產。母親接受咨詢師的建議回到醫院，沒有責備，沒有抱怨，一反往常地平靜，默默地承擔起照顧女兒的責任。終于有一天，女兒被感動了，母女倆相擁大哭了一場。多年的堅冰被打破了。引產手術之后，母女二人一起回家鄉了。隨著她們的離開，心理咨詢也就結束了。

這是一起親子關系適應不良造成的事件，它給了我們一些啟示。小雨媽媽應該領悟的是：

1女兒的行為是從父母身上習得的結果。

家庭是我們學習與他人相處的地方。我們從父母眼中了解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們在其中學習如何與人交往，怎樣表達感受和感情。父母示范了什么感受可以被接受，什么感受應被禁止。小雨當時在家里看到的是父母之間的冷漠，她學會了以冷漠對待母親；同時還向父親學會了逃避，遇到問題就離家出走。

2“問題”女兒可能是家庭的“拯救者”。

小雨的問題暴露了家庭系統中的問題，孩子借自己的問題來引起父母的注意。盡管母親后悔自己平素對女兒指責多，關心少，但她還沒有從更深層面意識到孩子問題行為背后的原因。

比如，小雨多次離家出走的方式可能是在逃避，有問題解決不了，就跑，也可能是因為在母親身邊沒有享受到她想要的溫暖和親情，她就會向其他地方尋找。女兒以離家出走的方式向父母敲醒了“親子關系要改善”的警鐘，但母親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把女兒離家出走都歸咎于女兒。

3及時需求專業的心理幫助和支持。

如果在女兒第一次出走后，感到困惑無助的母親能及時、主動地求助于專業的心理咨詢，事情也許不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當時十三四歲的小雨還處在自我認同的關鍵期，這個時期的心理疏導很重要。成年以后，這種極度希望被別人肯定和贊賞的心結一直伴隨著她。

小雨的故事是讓人心痛的。對小雨來說，童年時她感受不到父母的愛；少年時，面對母親的抱怨和指責，她用自我防衛來保護自己；在家里得不到的愛，就在網絡上幻想被愛。但是，從小在家庭里沒有學會與身邊人建立親密關系的小雨，要想與網絡那端素不相識的網友建立穩固親密的戀愛關系，又談何容易？小雨的故事，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