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荷的詩

風荷，本名何桂英。1969年10月出生。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文集《臨水照花》《恣意》《城里的月光》《水岸花城》等。詩歌入選《2012年中國詩歌精選》《中國2012年度詩歌精選》《女子詩報年鑒·2012年卷》《網絡詩選2012年度詩歌精選》等年度選本。

途徑

你——

只是途經我，途經我快要發芽的心

和鼻尖的小憂傷

坐在冬天的門口

我一遍遍擦亮夢的鏡子

白衣的書生，牽著白馬，一次次途經白色的梨樹林

很久了，我用杏仁、茯苓、核桃、葛根

來養顏，安神

《洛神賦》擱在桌上也很久了

你真該笑我俗世的泥身，渾濁、貪婪

今夜，你又一次途徑我的門口

你把月光放生

你用慈悲的花瓣打敗我的冰雪聰明

“只有琴弦上走下來的白狐才配得上你”

是的，你——

只是途經我，途經我快要發芽的心

和鼻尖的小憂傷

我卻顫栗地抱緊自己

即使滾燙的爐火也烤不暖夢里的心事

九分完美

秋雨了。草木向寒

聽得，在昨夜，一個女子把染香的自己分作了兩瓣

理不清，剪了還是亂

一種悲涼。悉數。記起那個叫蓮花池的冬天

磨墨的人，慢慢低下頭去

宣紙上，多出七八點胭脂紅的飄零

左邊是破碎，右邊卻是細小的桂朵默默迎合了菩提子

聞得，都想流淚

心想跟誰說去：這孤獨如霜，這苦短人生

只好隱忍，只好無謂，只好贊美西風

獨守得，九分完美

轉過身去，似一只案上青瓷，在暗處懷抱了有病的一面

破綻

無非是些隱喻，秋天的水，被夢包裹

無非是青春的魚條晾干

低頭嗅花

殘留的香氣令人心慌

她很快看出了愛情的硬傷，十面埋伏，孤獨沒有出口

結尾處，又亂石穿心

人間煙火隱沒了短暫的團圓——

歸去來兮

策馬而來。你——

贈我一杯藍山咖啡

贈我十指相扣

贈我一條下著夜雨的中年馬路

遠遠不夠

你還應該還我青春

連本帶息，還我思念，喜歡和愛

還得給我一個新址

必須是空蕩蕩的

用以堆放我多年來舍不得扔掉的

憂傷和孤寂

好吧，然后請你策馬而回

仿佛花朵已經擁有果實

仿佛殘缺就是圓滿

仿佛身體里的那條河流從來都不曾

有過波瀾

說詩

你一眼就瞥見了

我的小。那些斷流的章節

惟一的浪花，也是小兒女情狀的

要有大境界，可像李清照

一碟西風支起一個心上秋

三兩疊詞就能支起一張破碎的地圖

也要下功夫，在收尾處

留白中畫龍點睛

就像眉睫懸掛了瀑布

還要歡喜著我的歡喜，憂傷著我的憂傷

在風聲背面放倒利刃，放倒一片月光

然后一把詞下種，就能自己看見飛翔

是的。后來我想，詩可以

是一只鳥，也可以是九省通衢，愛或牙疼

都是波濤式的，直到最后——

比如你，或我

比如：我們在詩里

都會提及春光、玫瑰、姓氏、紅鯉魚……

并把泥塑一次次打碎了

重塑，披上霓裳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我們的青梅林，小河道有同樣飽滿的氣息

我們在夏天亮出漂亮的小鎖骨

甘愿滑入愛情的泥沼

享受虛無的驚心動魄。也時常把自己

搬到院子里。用蘭花指剝開

陳年舊事，露出羞澀的果肉，蘸一小簇風

下酒。面色紅潤

然后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花瓶

優雅而時尚，但里面裝的是舊時的月光或墨水

桔子

風吹不黃它

吹黃它們的是時間

現在，它們挨個兒躺在果盤里

集體做夢

第一晚，夢到青翠的故鄉

第二晚，夢到初戀

第三晚，夢到身體里的江河決堤失水

……它們尖叫，蘇醒

聽見時間咬碎自己的聲音

聽見秋風啜泣

最后，它們中的幾只被人拿走

供在墓碑前——

鏡中

白菜收割后的秋天，涼風

剛剛讀懂屋頂的炊煙，一群小獸的欲念

風箱，送出一筐擬聲詞

一只鳥，又摸到自己的襁褓

白嫩的第一聲啼哭。桂花香從屋檐下漫過來

是在黃昏，母親順口喊出它的小名

她時常陷入這樣的場景

而鏡子的男一面，是越來越松散的身體

木梳變得沉默和遲疑

幾十載就一晃啊，她用烏一樣的黑眼珠

端詳這個世界，把云朵、草籽、蜂蜜、睡眠、病癥

一一塞進小句子。還是略有不安

夜落枝頭，打開又收緊的聲帶

多么像一出戲，一只鳥更多關注的是磨損的命題

是一片落葉突然的造訪

她起身，似乎手中多了一把荒涼

秋后

我在河流的中段轉身而回

像種子從果核中分離

又落到春天

春天是我的故鄉

頭頂麻雀擁擠，初戀曾經和桃花一色

像植物一樣長大

在江南，夏天是我的詩經

名和姓都染上綠色

我照鏡子，接住慈悲的風

唱采蓮曲，過白云一樣的生活

頭頂的月亮只有一個

養活我，也養活一對絕塵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