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的詩

冰凌花

秋夜

我想送你一匹好馬

趁這清澈月光，馳騁千里

今夜，秋色遼闊

人間疏朗

每一顆露水都擦亮了嗓門兒

你還可以側側耳朵

聽蟋蟀此起彼伏的唱和

卻絕不道破它們的小伎倆

我窗前尚有一抹草色青碧

白蝴蝶是身懷法力的小仙女

為了一場重逢

所有的蟲草和心跳都被施了蠱

而我是這一夜女巫，牽引

你的馬蹄朝向

應該會相視一笑吧

這一程山高路遠，我們的苦

和甜，至此已密不可宣

心愿

我只想做一顆藥丸，甜的

無所不能的那種

此外，所有夢想、理想、幻想、

空想、遐想，都可以放下

我的名字叫風濕寧、骨刺消、胃康靈、

舒心痛。因為萬能，也統稱后悔藥

我想以一顆藥丸的身份

重回母親的身體，以比時光還漫長的療效

對抗霜雪、凋落、骨節間的小摩擦、

被一種白包圍的剎那間的尖叫

我想讓母親再生我一次

像劫后余生的蘋果樹結出又一枚新果

她要梅開二度，所有舊傷口

瞬間愈合，脈絡里藏了流水和春風

我希望這一次，我拿走的最少

而我青春的光澤和內心釀著的蜜啊

永遠都不要比母親多

無處投遞

選在這樣的日子

大地為紙，雨水為筆

寫一封匿名信

雨水細密。仿佛情話

雨水狂暴。仿佛悲傷

每一滴，都是我要說而無法說出的

這風。這雷。蟲鳥和草木

這無所不在的舊事注腳

入夜。街燈迷離

如魅惑的深井，吸走孤獨之心

羨慕晚歸人，有各自的燈火可奔往

人世依然靜好

此刻，生離死別只在別處

我聽見雨聲漸悄

一場大雨已替我傾盡心事

其實，枝蔓皆可忽略

我只想輕輕問

某某：光陰荏苒，別來無恙？

烏托邦

要一個小空間就好

一只鳥巢

一個樹洞

一副逼仄的胸腔

就可以容納兩個人的心跳

擅長讀心、縮骨、遁形

假設這是生活

任一個透明的盒子

裝下某人與我

不要追逐、掙扎、爾虞我詐

卻保留俗世之心

渺小。又慈悲、良善

心懷大愛

我想成為呼風喚雨的人

讓疾苦、災難皆在祖國之外

人間之外

我還想有一雙百變手

在每一寸國土、每一個人的額頭

寫下“平安”

我一再提到的陌生人

這人間越來越冷

而有一個人

可隨時取出身體里的火種

不需要任何一個字，給他命名

只給他各種身份

父親、兄長、愛人

他最好在天邊

像一顆閃著清輝的星辰

引我每夜駕夢前往

如果再有一匹白馬就更美了

我和他一起揚鞭

路過北國雪、江南荷

路過荒涼人群和漸冷的煙火

執手相看。卻絕不說愛

這些年，夢縈魂牽的

總無力抵達。世界太大

現在，我累了

筋疲力盡。奢望叛離這苦味生活

或者，取出另一個我

去理想國

做女兒、妹妹、被疼惜的女子

從此失去姓名

你若遇見，就稱我為陌生人吧

去看海吧

我一切都好

像正常人一樣。可說笑、

嗔怒、靜坐或奔跑

白日醒著，夜里夢著

愛上一個陌生的失語者

愛上涼雨后的月光和

涼雨一樣的眼神

小心翼翼。親近卻不觸碰

我想跟他說說過去

盡管那與他無關

我還想帶他去看傍晚的海

那些金子一樣的海水

那些金子一樣的沙

那些被鍍上金邊兒的吻痕

我要此后的記憶多一些金屬成份

不像水滴跌入大海

不像草本成為灰燼

不像一句空話，一出口

即魂飛魄散

絕地

以雨水為酒

請你細品醉翁之意

此刻只有酒。無關山水

你說一醉。那就醉吧

我必相陪

其實疼痛由來已久

我懂。所以愿做這藥引

愿滂沱。不醒

只一杯，即可哭得冠冕堂皇

不許你提到遠方

那些陌生的街道和燈火

陌生人和陌生人擦肩而過

你看。夜已涼透

它正試圖取出我們的體溫

你要相信我

抱緊我。仿佛世間最后的火種

好了。不必感激吧

冬天很快就會到來了

你這個釀雪花的人，有天羅地網

白芷和各種止疼偏方

我要喝下一朵

兩朵

三朵

飄飄然。像羽毛和灰燼

除了依附。怎樣的擁抱

都已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