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的詩

幽燕

一閃而過的白楊林

都清瘦，都挺拔

莊稼們都已回家，田野邊只剩下它們

它們長在一起，成為一片林子

在寒冷逼近的原野上，在華北

這樣的林子數也數不清

疾馳而過的車窗外

在我匆匆拍照的手機里

它們向上張開金黃的葉片

仿佛大地的羽毛，努力要飛起來

這是風

它時而抒情，帶著透明的絲綢質地

吹亂一個人的頭發

要是有雨，還會起漣漪

水面也會探出游魚

有時它亮出壞脾氣

嘎嘎作響的大樹，街頭行走的路人

一次次低下頭去

他吹，海水越吹越遼闊

天空越吹越高遠

在它吹過的地方

磐石不動，沉默的山脈也不動

醫院

眾多生活錯誤的人

排著隊接受針管、藥片、手術刀的教誨和斧正

真相和出路仿佛長長走廊的門窗，開合之間

有人降臨，有人離開

病樹面前，妙手回春只是美好的期許

更多的人拿著一紙判決半死不活

我的手指因甲溝炎而被切開

麻醉針只管一時，更大的疼痛來自清醒之后

生活有太多的污染源和伏擊戰

我不幸被一槍命中

清醒是勇氣，而忍受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生和死挨得那么近

仿佛兩個相愛的人

這里是它們擁抱和親吻的溫床

在親人的哭天搶地中

通往太平間的門又一次打開

多數人的一生，在這里坦白，水落石出

連同清高，尊嚴，羞恥，一并交出

在墓園

雙鳳山，菊花從現實中剝離，

它們肅穆的表達，加重了墓園的寒意

柿子樹上掛在枝頭的小小燈盞，仿佛孤獨的人間

煙火

樹又濃密了一些，加速了墓園的擁擠

送寒衣的人從不同的方向趕來

墓碑前，有人在抽泣有人在默立

有人念念有詞，有人傷心欲碎——

無力的人生，必須面對的生死

父母墓前，我依然選擇了沉默

說與不說，他們都對我了如指掌

就像現在，人到中年

我自愿吹滅了虛幻的泡沫而歸于淡然

所有的風景之后是最后的風景

就像這墓園，過了這幾日，這里會重歸寂靜

樹上熟透的柿子也會在寒風中疲憊地落下來

一只鳥飛過

時光里的一枚紐扣

扣緊內心的閃電和風雷

它傾斜著身子，掠過田野和樹林

一會兒被云層深埋

一會兒被上升的氣流托舉

它嘹亮的歌聲，在季節留白處回蕩

既然是天空的孩子

使命就是飛呀飛

當它收回翅膀

天空顯得那么孤單

聽八十年代的一首歌

那條小街，有蘇醒后的惆悵

但依舊是亮的，晃眼

云朵之上晴空萬里

鳥群馱著詩篇在天上飛

大朵紫色的泡桐花，新鮮如剛發育的身體

仿佛一直停留在春天，恣意地開

生活的眉眼正舒展得好看

我和妹妹，忘記回家吃飯的羊角辮，猴皮筋

爸爸的飛鴿自行車，我騎著摔了一跤

姐姐用120相機拍長安公園的霹靂舞

卡式錄音機，純金的音符在草尖上生動

遠方的信正在路上

郵寄一個時代重塑的新奇

一切都可以向往，一切都有可能

陰影忽略不計，相信可能的好會越來越多

不像現在的我，眼光黯淡

不相信有也不相信無

活著，內容不詳

看著它遠去的背影

沒有表情

致我的心

多久了，我沒有真實靠近過你

一粒草莓的紅

被我包裹以虛張聲勢的笑

你守護我，絕對忠誠

就像月光對大地，紐扣對衣衫那樣

我常常把你晾在一邊

甘愿為一份口糧和體面

懸在詭異的半空中

時而趾高氣昂，時而失魂落魄

你震顫你不安

你動如脫兔急如鼓點或干脆停走半拍

你讓我面色蒼白，冷汗如雨

世道害著病，我也害著病

你常常愁眉苦臉地等我

在大樹下，書桌旁，一條小路的盡頭

不厭其煩地等

等我大夢醒來

等我在懺悔中慢慢現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