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情味

舒容

過去的這個炎夏，因為豐子愷，得清涼，得安適。

7月，浙江省博物館的豐子愷漫畫展“人間情味”來到沈陽，我帶著放暑假的外甥女、侄女參觀了兩遍。兩個當代的女孩子用手機拍個不停，頗有心得。她們拍“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那是豐子愷的漫畫成名作；拍“春日游，杏花插滿頭”、“前程遠大”……一幅幅詩趣盎然、恬淡美好的畫作，讓兩個孩子流連忘返。

而此前，我還有疑慮一一現在的孩子，喜歡濃墨重彩、歌舞升平，手機和電腦里什么好玩的都有一一她們會喜歡豐子愷嗎？

實踐證明，我想錯了。正如一位好友說的：誰不喜歡豐子愷！

回家翻出豐子愷散文集。首先找出被收入中學課本中的幾篇，然后一篇篇讀下去，真是愛不釋手，特別是出版于20世紀80年代初的《緣緣堂續筆》集，是豐子愷于“文化大革命”期間，利用；麥晨時分悄悄寫的。無論寫人物還是寫故事，如同他的漫畫，簡單幾筆，勾出人生的況味，雋永、從容而深厚，看不出身處逆境，倒比之前的作品還安適。

在《暫時脫離塵世》一篇中，豐子愷說“夏目漱石真是一個最像人的人”，所以他“常常懷念夏目漱石”，夏目漱石說過：“我所喜愛的詩，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東西，是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的詩。”這正是豐子愷的藝術理想，他的文和畫，讓人有暫時脫離塵世之感。

《吃酒》描寫了“幾種情境”，其中一種情境作者見于西湖之畔。當時他家居無事，常閑坐岸邊看湖光山色。“每見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邊垂釣。”那男子釣的不是魚，而是蝦。釣得三四只蝦就起身走了，并不多釣。進了酒店，“叫一斤酒，卻不叫菜，取出瓶子來，用釣絲縛住了這三四只蝦，拿到酒保燙酒的開水中去浸—下，不久取出，蝦已經變成紅色了，他向酒保要一碟醬油，就用蝦下酒……此人自得其樂，甚可贊佩。”

《歪鱸婆阿三》寫一個叫阿三的人，在豆腐店里做事，“每天穿著襤褸的衣服，坐在店門口包豆腐干。”后來阿三花一角錢買彩票竟中了頭彩，于是“穿了一身花緞皮袍皮褂，卷起衣袖，在街上東來西去，大吃大喝，濫賭濫用。”誰叫他“三先生”、“三相公”，他就賞賜銀洋。當然，不久，他就又坐在店門口包豆腐干了，旁人揶揄他：“五百只大洋！正好開爿小店，討個老婆，成家立業。現在哪里去了？”可阿三就像沒聽見一樣。作者說：“我現在想想，這個人真明達……凡是不費勞力而得來的錢，一定不受用。”“自古以來，榮華難于久居……我們的阿三把它濃縮到一個月。”

一篇篇短文，行云流水，悲歡離合，具是有情人生。

豐子愷出生時，他的母親已生了六個女兒，他是家里唯一的兒子。因為父親也是單傳，他便是豐家煙火得繼的希望，備受珍惜。父親為他取乳名為“慈玉”，他確實是家人眼中的寶玉，祖母溺愛他，父母、姑姑疼愛他，姐姐們憐愛他，連家里染坊中的伙計們也喜歡他。豐子愷自小便被包圍在脈脈的溫情中，這種溫情后來跟隨他一生，浸透在他的性格里，使他總是以溫柔悲憫的心來看待事物，發散在他筆下，就變成平易的文字和純仁的畫風。

豐子愷早年曾師從李叔同學習繪畫、音樂，后來，李叔同出家成為弘一法師。再后來，豐子愷也從師皈依為居士，即在家弟子，法名嬰行，然本心所適，葷酒不戒。

也是因為這樣的緣分，才有著名的《護生畫集》。畫集分六集，共450幅，從1929年開始創作，到1979年最后一集在香港印行，前后歷時半個世紀。一幅畫配一幅字。豐子愷畫，弘一法師等人配字。書與畫、人與自然，和諧一體。題材有的來自古詩句，有的是筆記小說《搜神記》、《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等等，有的是作者自己創作的。“小貓似小友，憑肩看畫圖”，“好烏枝頭亦朋友”，“客來不入門，坐愛干年樹”，羔羊跪乳，大雁忠貞，狗通人性……草木山川、猛獸魚蟲，皆恰然自得。

豐子愷有個廣為流傳的境界說：“人生境界可分三等。一日物質生活，此大多數也。二日精神生活，即學者之流也，此亦不在少數。三日靈魂生活，即宗教也，得其真諦者極少數耳。弘一法師則安步閱此三層樓臺也……吾腳力甚小，故不能隨法師更上層樓，惟斤斤于小技，但可攀其欄桿作一窺視。”

《護生畫集》并非小技，而是一本真正傳世的巨著。國學大師馬一浮先生在第一集序言中說，護生的目的，實為護心，是在“殺機方熾，人懷怨害”的社會里，以畫說法，去除人的殘忍心，長養慈悲心，然后拿此心來待人處世。豐子愷也在很多篇文章中囑讀者切勿拘泥于字面，把殺生和吃肉對立起來。但天生萬物，一花一蝶都是有情的，護生不是護它們，而是通過它們培養自己的慈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