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威
我們生活在目光中,世界懸浮著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光柱,勝過太陽。我們都處在看與被看(包括夢境,弗洛伊德),審視與被審視,評估與被評估之中。目光織成的大網(wǎng)籠罩一切,涵蓋一切。如果說人在語言之外無法找到真實,那么在目光之外就更無法找到真實。
目光是一個沒有遮蔽的掩體,它發(fā)出來的種種信息,是一種無聲的語言。它的豐富性、多義性、深刻性,殺傷力、判斷力、貶損力一點兒也不遜于語言。更何況人在大庭廣眾之中“裸現(xiàn)”的時候,目光總是比語言先期到達。在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里,人們是在接受目光的評判后,才接受語言的評判。目光是第一“文本”,語言是依靠目光產(chǎn)生的第二“文本”。目光又是一種無聲的壓迫與不留痕跡的否決。一個人若是被他者的目光先期否決了,語言則不會出場。目光沒有出聲,目光卻伸出鋼鐵般強硬的腳,將你踢出局了。這種情形大概在各種選美大賽中最為常見。因為目光審美的原初深度遠遠超過語言。畢竟,人應(yīng)該是目光先覺醒,然后才是語言覺醒。看,早于說。
就像自然人的本性終究要服從于社會倫理一樣,人的目光既是一種生理機能,也是一種文化機能。目光是一種文化符號,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逡巡,它長著一個碩大的“嘴巴”,在語言的前面,整日喋喋不休地言說。它的贊揚,它的同情,它的譏笑,它的歹毒,它的陰狠,它的甜蜜,它的嚎叫……人們“聽”得清清楚楚。世界上大概只有嬰兒、智障、盲者看不到目光隱藏著的巨大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