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相逢只在這一生

bottle

我很少在天光大亮的時候寫字，外面有叫賣沙貝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遠了，然后似乎又近了，最后消失不見。

我現在在她的房間里，思緒有點混亂，打開始想寫她的時候就不知道如何下手。她現在已經坐上離家的車一個人在路上，她一直想出去不愿待在家里面，從十一二歲開始便想著要出去打工賺錢。在她看來，錢遠遠要比讀書更讓她喜歡，但是她的成績依舊很不錯，保持在班級前五。現在她十五歲了，十五歲時的我還未學會一個人搭車遠行，十五歲的我還是青澀內向的孩子，然而現在的她已經離家一個人走了，帶著她的囂張、任性和假裝的成熟。

以前我常常吐槽那些電視劇里的情節，一方為另一方做了很多事情卻不告訴他最后總是會引發一些誤會。今天早上我體會了那種感覺，我發現并非是自己想說就可以說出口的。為了不讓她趕不上車，我煮好了粥之后提前打開了鍋，想讓粥早點涼，結果米粒都還是硬的，吃著很硌口。她就在那兒艱難地吃著，吃了一半問我說，可不可以不吃？真的很難吃。我瞪了她一眼，怕她在車上暈車，硬要她吃下去，結果她只能硬著頭皮吃完了，碗底一空她好像得到解放一樣捧著碗跑到廚房把碗洗了。

看她這樣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因為一點兒都不懂我為她好的心，幾次想要開口告訴她緣由卻發現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要誤會就誤會吧。其實也無所謂。有些話并非是我們想說就可以說出口的，有些好意也只能送出去，解釋不了，然后讓解釋爛在心里，最后忘記。

她坐在院子里我坐在客廳里，她在等車我看著她的背影，一會兒之后走進來緊張地笑著說車是不是不來了？我沒有回答她，不想說話，車遲到幾分鐘是正常的事，但是她還不知道。她總以為她已經長大了成熟了，可事實上她還是一個小孩子。她總以為很多事情她都懂了，很多危險她都認得，可事實上她知道的東西很少，看到的世界很狹隘，她在假裝著長大。她的衣著打扮都和高中生的我甚至是現在的我差不多，有時候是更成熟，但仍蓋不住她幼稚和年少的氣息，還是那樣任性天真的傻瓜。

可是她的確比當年的我也比現在的我來得活潑來得孝順。

我幾乎沒有叛逆期，或者說是有的，但是叛逆得很緩和很漫長。從初中到現在，有些事情依舊是在和媽媽對抗著但是并不激烈。而她的叛逆是囂張肆意的，小學四年級便開始和媽媽吵架，被媽媽打了哭，躲在墻角別人一碰就發抖，飯也不吃整個人都如同帶著危險氣息的受傷幼獸。媽媽拗不過她只能在吃飯的時間出去，然后讓我叫她去吃飯，這樣的行為我在家的幾年看過很多次。我常對別人說，如果家人搞冷戰，第一個戰敗的人是爸爸，第二個是我，第三個是媽媽，而她無往不勝。她整個人都是強硬激烈的。

她的嘴唇很薄，我們這邊的人都說嘴唇薄的人很會說話。而她正是印證了這句話，一張利嘴讓她在親戚好友中備受關愛。媽媽常說，“我不擔心她，她比較機靈會講話，就算書讀不好以后也不愁沒出路。但是你不一樣，你比較老實，一根筋，不會轉彎，除了讀書你沒有出路。”這句話她念了很多年。

那天她對我說，班里的人問她畫畫怎么會那么好看，是向誰學的。她回答說，是因為我初中那會兒喜歡畫畫所以她也去學畫畫了。那時候她正讀小學，所以她畫了很多年，而我高中后就很少再畫，現在回家后看著她貼在她房間的畫，我都恍然，這是她畫的嗎？我記得她畫得沒這么好看。我同學來家里，看到還以為是我畫的（我大學學的是廣告專業所以有學素描和色彩）。我喜歡的很多東西她都喜歡，她跟在我后面按著我以前走過的路重新再走一遍。開學她就是初三，我的高中是在一中，所以她也一定會踏著我的步伐去前行，甚至更好。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把我嫁出去，她說如果我不會賺錢的話她會好好賺錢養爸爸媽媽和我，她常說你快點找個男朋友啊。她對我好，會把東西留給我吃，但我向來沒心沒肺總是在吃完后忘記，然后我們再吵架；她對我好，會在我痛經的時候出去買紅糖泡水端到床前來給我喝；她對我好，只是四五年來我都不讓她叫我姐，她也很多年沒有叫過了。龍應臺在《目送》里寫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而我們的姐妹情分，大概也只是相逢在今生。來生便是路人，相逢不相識。我從未感覺我愛她，但我知道，我是愛她的。現在她還在路上吧，還是快到了？她的一趟出行，讓我回憶了我們的小小半生，從她出生的那刻起，她便與我相逢相識并且糾纏一生。

后記：這篇文章寫在去年的暑假她離開家去打工的那個早上。現在是深夜，突然想念起我家妹妹，今年幾次打電話給她都感覺她長大了好多，不再是去年那個囂張的小孩兒，母親節的時候還給我媽媽做飯，雖然說失敗了。我最近常想，我們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相遇再續前生的緣。

也許，我們的相逢還會在來生吧，如果我再和她打架打得不可開交，我一定要記恨她，然后下輩子讓她當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