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說愛

林文

從夢中醒來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握了握自己的手，雙手交握，同樣的溫度讓我覺不出一絲驚喜。

恍然間，想起多年前那個夏天，那個女孩曾經握著我的手，輕聲對我說再見。她纖細的手掌躺在我寬大的掌中，指若蔥根，骨節分明。

安然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再見，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也是再見。

可是我們自分開后，再也沒能相見。

我總以為，在每個男生的生命中，都會出現那么一個女孩，也許她沒有出眾的外貌，沒有傲人的身材，但在你心里，她卻是你想要永遠守護的天使。

每個男生，都會有自己想要守護的那個女孩。

我的天使在我十六歲的那一年出現，彼時，我是個高二的學生。

她叫齊安然，是在高一結束的那個夏天轉來我們班，成了坐在我前面的女生。

安然不是傳統上的美女，她身量不高，是那種小鳥依人型的女生。五官還算清秀，整個人勝在了氣質。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樣，安靜恬然，帶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正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安然剛轉到我們班，就引起了男生們小范圍的轟動。彼時，《我的野蠻女友》讓許多女生爭相效仿，紛紛變身為超級女漢子。一個個粗暴蠻橫，不講道理，讓男生們扛不住。安然這種清純佳人的出現無異于一陣春風直接吹進我們的心里，讓我們這些青春期躁動的少年個個暗喜不已。

很快，便有人下手向安然表白。是男生中一個叫郭子揚的體育生，此人生得人高馬大，又是能跑能跳的體育健兒，向來是我們這些瘦弱的男生們崇拜和嫉妒的對象。郭子揚又長得人五人六的，曾經迷倒過不少花癡小妹。他第一個朝安然下手，著實在大家意料之中。

郭子揚事前做了充足的準備，他先收買了安然身邊的幾個女生，讓她們不時地在安然面前說些好話，先奠定在安然心中好男人的印象。其次，他使出殺手锏，找了幾個哥們，玩了一招“英雄救美”的把戲。招數雖爛，但是對付這種沒心機的高中小女生綽綽有余，老郭就是靠這招搞定了他的前女友和前前女友的。

不過，出乎意料的，這一次，郭子揚失了手，安然竟然根本不為其所動。據可靠消息稱，安然當時面對帥氣出場，只身奮戰“歹徒”的郭子揚，竟然只是面無表情地說了一聲謝謝，隨即轉身離去，徒留老郭在原地兀自悲傷。

安然此舉不但挫傷了老郭的心，也挫敗了我們一眾平民男生的斗志。素來有“少女殺手”的郭大俠都鎩羽而歸，那我們這些小蝦米們就更沒有什么希望了。我和其他男生一樣，把寫好未署名的情書偷偷地扔進了垃圾桶，對安然絕了念想。

雖然沒了賊心，但是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去關注安然。上課時總是忍不住偷偷去瞄她，光是盯著她的后腦勺就能呆愣半節課，老師怎么喊都不帶答應的，為此我鬧了不少笑話。

即便是前后桌的距離，我卻也沒能和安然說上一句話。一來不敢，二來也是沒話說。她平時都是和女生玩在一起，成天一起結伴上課，去衛生間。我下課就和哥們打鬧，一起斗地主下象棋。安然是個愛學習的人，和大多數女生一樣，成績好得離譜，學習特別用功，上課從來不亂說話，也沒見她走過神。一直都是直著脖子認真聽講，偶爾低頭在筆記上寫上幾筆。

我一直很享受這樣的日子，雖然不能和安然交往，但是就這樣隔著很短的距離，可以每天看到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似乎也是一種幸福。我心中對她，不乏遐想，在盯著她后腦勺的日子，我的腦中無數次地上演著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

我不知道這會不會褻瀆了她，可是，在這種暗戀的日子里，所有的這些小心思成了我唯一的幸福來源。

直到某一天，這樣的幸福被安然的一句話打破。

我是個走讀生，每天放學都要回家。安然雖然是住校生，但是她家就在學校附近，她住在學校是為了方便學習。所以，每個周五晚上，她都會回家住。

起初我們并不知道這件事，因為，安然每個周六還會到學校自習。所以，我們都以為她周五也是住在學校的。在那個周五的晚上，晚自修結束后，我騎車回家，很是驚訝，在路上看見了安然。

她一個人，拎著包，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放緩了車速，最后索性不騎車推著走，跟在安然的后面。不遠不近，保持五十米的距離，慢慢地推車跟著。

其間，安然回頭看了幾次。第一次回頭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剛想跳上車騎著逃走，她卻什么都沒說又轉過身了。于是，我大著膽子繼續跟著，發現她家竟然和我家順路。

安然不緊不慢地走著，我也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倆誰也沒說話，只是這樣一前一后地走著。我有幾次在安然轉頭的時候想和她打招呼，可是終究是不敢，硬生生地憋了下來。

過了一個路口，安然忽然停住了，轉身回頭來看我。我臉倏地紅了，硬著頭皮快走幾步上前，走到她面前停下。

剛想開口解釋，安然忽然輕聲道：“再見！”

我一愣，剛想說什么，安然卻已經拐了個彎，進了前面的一個小區。

我怔怔地看著她離去，心里十分費解，不明白她那句再見是什么意思。只是單純在道別還是別的什么。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我跨上單車，使勁一蹬，朝家里騎去。

自那晚之后，安然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竟然一改往日對我無視的樣子，變得熱情起來。時不時地會和我聊天，或者是熱心地給我講解數學題。一連串的熱絡行徑讓我心中一暖，心底埋藏的小心思慢慢膨脹起來。

男生自是羨慕我飛來的“艷福”，一群哥們逼著我非要我說訣竅，他們甚至懷疑我給安然吃了迷魂藥，才會讓她對我這么好。郭子揚聞訊，甚至“千里迢迢”地從田徑場跑到我們教室，生拉硬拽地把我拖出來，非要我老實交代自己的泡妞秘訣。

對于這一切，我很無奈，我哪里有什么泡妞秘訣？安然會突然對我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們都覺得我是在敷衍，一個個都罵我小氣。以后打牌下棋竟然都不叫我了。

我對這種情況很苦惱，安然卻是樂見。她說我身邊沒有這些狐朋狗友了，連空氣都潔凈了許多。我聽了這話，竟然如同鬼迷心竅一般，覺得好像沒了朋友也不錯。

自此，安然周五都會和我一起回家。她會在學校門口等我取車，然后讓我載著她，送她回家。一開始，安然是不愿意被我載的，她說那樣好像我們在談戀愛一樣。可是時間久了，她竟然也不是那么在意了，反正走路又慢又累，還不如兩個人坐在單車上來得舒服。

我們的距離漸漸拉近，我的小心思也愈發掩蓋不住。其實這并不怪我，而是眼前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安然每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甚至有時候，我只要朝前傾身子，便能看見她寬大領口下的美妙風景。亦或是，載著她的時候，她放在我腰上的手，不經意地動一下總是能引起我的生理反應。

我對此有些羞愧，安然卻全然不覺。她將我當成哥哥一般，總以為我對她只是在呵護一個小妹妹。當然，我的確說過把她當妹妹疼。但是，安然的單純全然沒有覺察男女之間的兄妹之情意味著什么。她甚至在私底下叫我二哥，她已經有一個親哥哥了，所以我成了二哥。

每次聽安然叫我二哥，我都有一種狂躁感：好想抱著她告訴她，我不是她的二哥，我也不想做她的二哥。可是我不敢，我怕這樣，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陳文煜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高中時期，在女生眼中，衡量一個男生優秀與否，就是這個男生學習成績是否優秀。成績好的男生總是能得到女生的青睞，像我們這種成績一般的除非是像郭子揚那樣長得高大帥氣，否則女生們連理都不理，平時都是拿鼻孔跟我們說話。

陳文煜符合大多數女生的標準。學習好，長得帥。最重要的是，性格溫柔。我不止一次從女生們的口中說陳文煜是王子的話，我就納悶了，那小子不過是長得白凈了些，成績靠前了些，除此之外，他哪里像王子了。長得好看有什么用，一副娘娘腔的樣子，男生最反感這樣的人了。所以，陳文煜可以說是全體男生的公敵。

他和郭子揚都是帥哥，相比之下，老郭可招人喜歡得多。

所以，當陳文煜當著我的面遞給安然一封情書的時候，我眼中的怒火簡直可以熔化一切。我看著那小子一臉惡心模樣在安然面前扮演情圣，口中不自覺地發出切的聲音。陳文煜沒理我，把信給了安然后，迅速消失。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安然拆信，直著脖子想要看信上寫些什么。不提防安然突然回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

“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有人玩寫情書這套，真夠土的。”我裝作不屑地嘲笑陳文煜，心虛地轉過頭假裝不會看的樣子。

安然歪著頭，似乎很不認同我的話，有些微慍：“寫情書是土，但是你嘲笑別人也不見得比別人好到哪去。”

她氣哼哼地轉過身去，我探頭一看，還在拆那封信。我瞇著眼睛，屏住呼吸偷看。信紙是惡心的粉藍色，花里胡哨的圖案是女生最喜歡的。想不到，陳文煜這小子倒是挺了解女生的心思。

信的開頭照例是一段廢話，無非是什么一見鐘情，愛你至深之類的。這我也會寫，一點新意都沒有。

接著看下去，陳文煜在信中不停地大放厥詞，吐露相思之情。廢話連篇，安然還看得津津有味。結尾處，陳文煜耍寶一般，秀了一段英文：You are my angel ，you are my love！（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的愛！）

我牙都被酸倒了，真是佩服這小子，這么肉麻的話也能說。再看看安然，似乎有點臉紅了。把信揣進桌洞，伏在桌上傻笑。

我心里一驚，暗道不妙。陳文煜這小子先下手為強，安然可能動心了。我曾經向安然的好朋友打聽過，知道她喜歡這種斯文秀氣的男生。而陳文煜在女生眼中，無疑就是斯文秀氣的代名詞。

接下來的幾天，我旁敲側擊地打探安然對陳文煜的看法。每次都被她敷衍的態度弄得心里拔涼，陳文煜也總是不識時務地在安然面前晃悠。借一本書，送一瓶飲料，這些偶像劇用爛的手段被他用地得心應手，在安然身上更是效果顯著。

終于，在某一天，我看見他們兩個牽著手從校園走過。

那一刻，我的憤怒之情溢于言表。我將手里的可樂捏成一團，飲料濺了我一身。同行的哥們見我這模樣，還以為我發癔癥了，非拉著我去醫務室。

當天下午下課后，我徑直去了郭子揚他們班，托他找幾個學體育的健壯的哥們。我想狠狠地教訓陳文煜一頓，讓他不敢再靠近安然。

誰知，老郭聽了我的來意，卻斷然拒絕了，言道，學校嚴禁打架斗毆。還告訴我，體育生打架是要被開除學籍的。

碰了一鼻子灰，我垂頭喪氣地回了教室。安然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中擺弄著一個像是手機掛件似的娃娃，我走上前才看見，娃娃的背后竟然印著陳文煜三個大字。

當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午的那一幕躍入眼簾，加上被老郭拒絕的怒氣一齊涌上心頭。我一把搶過安然手中的娃娃，奪門而出，跑到走廊盡頭的垃圾通道前，將娃娃扔了進去。

扔完娃娃之后，我陡升一種異樣的快感，仿佛是扔掉了陳文煜這個插足者一般。安然隨后趕到，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何會這樣做。

“我的娃娃呢？”安然張口就問我要娃娃。

我指了指垃圾口，“扔了。”

果不其然，安然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生氣地說：“扔了？誰準你扔的？你憑什么扔我的娃娃？”

我不說話，站在一邊任由安然責罵。安然沒有多說什么，她只是靜靜地看了我許久，上課鈴響，她默默回了教室。

我沒有回教室，就站在原地，身邊是飄著惡臭的垃圾口。我卻恍如沒事一般，在這臭味中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

那個周五，我推著車子在校門口等著安然。遠遠地，我看見安然走過來，在我跟前停下，我拍了拍后車座，“上車吧！”

安然搖了搖頭，抬眼看我：“不用了，文煜在前面等我。”

我扭頭，看見遠處同樣推著單車的陳文煜，他正朝這邊招手。安然揮了一下手，轉頭對我說：“以后你不用再等我了，文煜說，他以后會送我回家。”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看著安然的背影，內心忽然升起一陣傷感，忽然很想哭。我自嘲，又不是失戀，又沒有被甩。我和安然根本沒有開始，這樣的結束也在情理之中。她本來就不該在我的世界里出現，只是無心闖入，帶給我片刻的幸福。這樣已經足夠！

很快，我們分班，我學理，她學文，和陳文煜分在了同一班。我們的交集越來越少，到最后，連在路上碰面都只是彼此點頭而已。

我想和她說說話，可是她總是不待我開口就已經走開。我偶然會在周五她回家的時候，偷偷地跟在他們后邊，遠遠地送安然回家。但是到了高三后，安然周末也住校，我便再沒機會這樣做了。

高考結束，班長組織聚會。在KTV的包廂里，我又一次看見了她。站在一群女生中央，一臉笑意地看著我。我環視一周，來的都是本班的同學，陳文煜沒有跟來。

大家的情緒在喝了幾瓶啤酒后日益高漲，班長醉醺醺地拿著話筒一個勁兒地往安然那邊送，嚷嚷著非要她唱一個。

安然紅著臉推脫，班長不依不饒。我沉不住氣，站起來，拿過班長手中的話筒，對他說，要不我來唱吧。

安然猛地抬頭看我，目光雖是不解卻滿懷感激。這么多同學，只有我知道，她五音不全，唱不了歌。

我點了一首安琥的《天使的翅膀》，大家一片唏噓。我拿著話筒說，把這首歌送給在座的所有人，希望你們都能幸福！大家叫好鼓掌，安然也跟著大家鼓掌。

在大家的一片喝彩聲中，我緩緩唱道：“落葉隨風將要去何方……相信你還在這里，從不曾離去，我的愛像天使守護你。”

聚會散了的時候，我沒有走。和幾個哥們兒道了別，我守在錢柜的大廳里，等著安然。她和一群女生一起出來，雙眼通紅，肯定是剛才哭過了。

看見我，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和身旁的好友打了個招呼，徑直朝我走過來。

我們倆在街上走著，在曾經我們一起回家的那條路上，慢悠悠地晃著。

一路上，安然沒怎么說話，可能是傷感的情緒還沒過吧！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倆走了一路，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沉默。

快到安然家了，我們在路口停住了。安然轉過身，正面對著我。

半晌，她開口：“你唱歌很好聽。”

我笑了，沒說話。

安然忽然握住我的手，手躺在我的手心，紅著眼睛說：“你以后也要好好的，我會想你的，二哥。”

久聞的稱呼讓我心頭一顫，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安然的手，不住地點頭：“嗯，嗯！”

安然最終還是走了，她站在不遠處朝我揮手：“再見。”

我驀地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她也是這么樣地和我說再見。腦中一熱，我不由得沖著馬路對面大喊：“那首歌是我唱給你的，你是我永遠的天使，是我永遠的愛。”

每個男生，每一個，在他的生命中，都會出現這么一個女孩。雖然她不是最優秀的，不是最美麗的，但在你心中，她卻是你最美好的回憶。因為她，點亮了你整個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