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風 吹拂了三十年

王昕

我的青少年時代，和宮崎駿并沒有什么關聯，看的第一部他的作品是《千與千尋》，那還是VCD時代，此后，便是一部部下來，包括再早些時候的那些：《紅豬》、《龍貓》、《風之谷》。

去年冬天到東京，計劃去三鷹看一下吉卜力美術館，提前三天預約還是沒能預約到票，多少有些遺憾，卻也知道雖然宮崎駿去年號稱退休，《起風了》鬧了場不小的風波，還是有那么多人愛宮崎駿。

同樣，也有那么多人愛久石讓。記得聽的第一部他的電影配樂作品，不是宮崎駿，而是北野武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久石讓的電影配樂，基本上就是為上面兩位創作。無論宮崎駿還是北野武，久石讓為他們作的曲，都流淌著令人溫暖感動的旋律。在日本，多年來就一直有著治愈系音樂的稱呼，用來緩解被繁忙工作弄到緊張不堪的人們的情緒，久石讓的電影配樂，算是治愈系的代表了。

1984年3月11日，《風之谷》公映，雖不是宮崎駿第一部獨立導演的動畫作品，卻是所謂宮崎駿時代真正的開始，為這部作品配樂的正是久石讓。一晃30年過去了，為紀念兩人的多年合作，久石讓選擇了多年來為宮崎駿配樂的多首經典作品，并且重新編排，更收錄了未收錄在《懸崖上的金魚姬》原聲唱片中的一段作品，完成這張13首曲子組成的《吉卜力最佳故事集》（GHIBLI BEST STORIES），于今年3月作全球發行，基本上囊括了久石讓為宮崎駿和吉卜力工作室配樂的精彩之作。

久石讓特意為專輯寫了前言，他在文章結束時感慨說，從《風之谷》到《起風了》，30年這么快就像一陣風似的過去了，可是當年宮崎駿滿面笑容的神情卻始終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當年，原本選擇了另一位名作曲家來為《風之谷》配樂，可宮崎駿和另一位合作的動畫大師高畑勛卻力排眾議，堅決選擇了那時還不太出名的久石讓來擔任作曲，他由此脫穎而出，成為日本電影配樂的首席大師。更難得的是，30年過去了，兩人的友情并沒有因為各自的地位上升而變得疏遠，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知音相惜了。

久石讓受過嚴格的學院訓練，在風格上受到菲利普·格拉斯（PHILLIPS GLASS）、史蒂夫·里奇（STEVE REICH）等簡約派大師的影響，日本的現代音樂大師武滿徹也對他產生過作用。據說在其他的音樂創作中，不乏前衛色彩濃厚的作品，但在電影配樂上，久石讓并沒有受那些現代派的先鋒氣息過多沾染，他用東方化的旋律和西方式的作曲方法，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電影配樂特征，既不同于約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那樣的好萊塢式的大陣仗，也不像武滿徹的《怪談》那樣過于日本化。恰到好處的折衷主義，令久石讓贏得了最大多數的聽眾，包括在中國。宮崎駿的動畫電影，很多在題材上并不是那么光明燦爛，雖然它們的共同主題都是圍繞人性而展開。換個人配樂，很容易將音樂弄得光怪陸離或是暗黑陰森，可是久石讓并沒有這么做，也許正是因為對宮崎駿的創作思想有著足夠的理解，所以在他的作品里，《龍貓》、《魔女宅急便》、《懸崖上的金魚姬》那些關于成長的慣有故事被久石讓的音樂刻畫得如此動人溫情，《紅豬》、《幽靈公主》、《千與千尋》這些關于成長的異化描述，同樣也被久石讓的音樂化解了其中原本很可能散發的乖戾奇詭之氣，可以這么說，如果沒有久石讓，宮崎駿那張笑容可掬的臉，有時候也不那么閃耀人性的暖意。

有人這樣評論宮崎駿：“他是一個身處矛盾之中的藝術家。一方面，我們看到他對自然的愛，他的理想主義，而另外一方面，我們也看到懷疑和犬儒主義、他的厭世主義和現實主義。”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難免會有這樣的矛盾產生，也會因為各自人生的順逆選擇入世和厭世。在久石讓的音樂里自然也會有如此的情緒發生，在那些溫暖人心的音符背后，常常伴之以深深的嘆息和感喟。治愈，其實是針對著內心的傷痛而誕生。

3月去了京都和東京，京都固然是悠閑的，即便東京，也沒了早年去時那種緊張到窒息的感受，然而回到上海，身處爆裂都市的感覺便又無處不在。當我生長的這座城市越來越向著國際大都市的行列前進的時刻，我卻在越多時間里需要去聽久石讓，去看宮崎駿，需要治愈自己疲憊的心緒。每個早晨在辦公室中入世，每個夜晚在家里“厭世”，甚至于忙到回家“厭世”的時間都沒有——我想，大多數的喜歡宮崎駿和久石讓的人們，大概或多或少都有著這樣的心思，未必每個人都要從宮崎駿的電影中去理解反戰與和平主義，但是尋找到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一縷平靜安寧，卻是再普通的人也需要的吧。

要選這張唱片里最愛的一首，我的選擇是第三曲《月光下的懺悔》（CONFESSIONS IN THE MOONLIGHT），來自《天空之城》，那由鋼琴奏出的略帶悲悵的旋律，正是我需要的尋找到內心安寧的道路，雖不寬敞，但能讓我一個人靜靜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