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團圓》最香港

最香港的故事

每次開車經(jīng)過中環(huán)干諾道，彭浩翔都會留意一眼中間車道上方的指路牌，“通往所有目的地”，這幾個字總是讓他感到很困惑。竟然有一條路可以通向所有的目的地？彭浩翔想不出答案，甚至有一段時間，他也相信干諾道中真的能把他和所有香港人，帶往他們心中所想去的目的地。人在迷茫的時候，往往想要找尋情感的寄托，哪怕它只是一塊路牌而已。那時的彭浩翔，正經(jīng)歷著親人離世的憂傷，加上家族內(nèi)部所爆發(fā)出來的一些矛盾，讓他萌發(fā)了拍攝《人間·小團圓》的念頭。但當他把劇本交給陳國富后，陳國富認為那時的他還沒有到拍攝這個題材的最好時機。他希望彭導演先放下這個劇本，因為劇本比當時的彭浩翔更成熟，如果當時拍了會有點浪費。5年過去了，彭導已是不惑之年的年紀，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更好地駕馭這部電影，于是請來陳國富擔任監(jiān)制。陳國富也提出他的建議，希望彭浩翔將這部影片當做自己的最后一部電影來拍。于是，彭浩翔從寫作、籌備，到制作、拍攝，整個過程都事必躬親。他視此片為自己導演生涯一個階段性的總結(jié)，于他的人生也是一部極為重要的作品。如果這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他真的只想拍《人間·小團圓》。

有時候生活越苦，越渴望找到人生中的“干諾道中”，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條路并不存在。生活沒有捷徑，尤其是在香港這種地方，快節(jié)奏的生活不會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結(jié)果只有兩種——被生活壓垮，或者，你戰(zhàn)勝它。香港人更欣賞后者，也更愿意成為后者，尤其是老一代的香港人，他們身無分文，白手起家，依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歷盡千辛，創(chuàng)造出了今天的輝煌業(yè)績。這種精神傳承至今，被歸結(jié)為“香港精神”，這是香港長盛不衰的力量之源，也是香港寶貴的精神財富，激勵著每一個香港人，在壓抑的生活里找到希望和快樂。當然，有時候人們會忘記，好在彭浩翔并沒有。《人間·小團圓》的粵語片名叫做《香港仔》，彭浩翔影片的寓意難得的如此直白—香港人拍的香港，給所有的香港人看。他并不貪心，只想拍一個小家庭的團圓，因為，所有人都能從這個家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鄭惠清是香港一家博物館的導覽員，與丈夫邱健章結(jié)婚多年。丈夫是一名醫(yī)生，每天的工作就是給病人做B超，嘴里永遠重復著：“吸氣，忍住，呼氣”。枯燥乏味的生活，讓邱健章有了外遇，加上與父母的關系疏離，鄭惠清陷入抑郁。鄭惠清的弟弟叫做鄭偉滔，外形甚好的他是一表人才的補習班老師，妻子郭恩恩是一位名模，但他卻一直介懷女兒的外貌不夠美。而郭恩恩也因年紀的增長正面臨著事業(yè)被淘汰的危機，自信心開始動搖。惠清與偉滔的父親鄭東在妻子過世后，與夜總會工作的劉淑霞相識，兩人朝夕相處，相濡以沫。無奈，卻遭到偉滔的冷眼相待，父子關系逐漸惡劣。

拆開看，這個家庭似乎其樂融融。父親鄭東在妻子過世后重獲真愛；大女兒鄭惠清和大女婿邱健章都有著不錯的工作和穩(wěn)定的收入；小兒子鄭偉滔和媳婦外形登對，育有一女。但是想讓他們“團圓”在一起，就比登天還難。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想法和不滿，每個人也都自己的不易和苦衷，不理解、不妥協(xié)讓這個本就貌合神離的家庭，變得支離破碎。“戲中這個家庭其實很典型，在香港，大部分人在成長的時候也是偏向壓抑的，這也是香港獨特的地方。我希望能夠?qū)Ｐ牡厝フ勱P于家庭和成長的關系，或許我較悲觀，我認為每個人在成長階段總會有些不開心的事情被記在心上，成為一輩子的陰影。我也相信每個人跟家人都會有磨擦，有的久而久之積聚成為心結(jié)，某一天當你拿出來看，發(fā)現(xiàn)別人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只是你自己原諒不了自己。這是一部關于成長的電影，令觀眾能花點時間靜下來，停一停，反思一下。”為了凸顯影片所傳遞的正能量，彭浩翔刻意將影片的畫面拍得極為柔美，就像最初的港片帶給我們的感覺一樣，溫暖，充滿感動。能夠被選作2014年香港國際電影節(jié)的開幕影片，彭浩翔依然值得期待。

最香港的演員

一部“最香港”的電影，自然要找“最香港”的演員。所有主演，彭浩翔都清一色選擇了香港演員，有些是他合作過的，有些是他一直想要合作的。就像監(jiān)制陳國富說的，即便這是一部港味濃重的家庭片，但彭浩翔也在嘗試能否請到一些比較有名的演員來出演。事實上，大家還是很賣這個“怪咖”的面子。

選演員，彭浩翔有兩個標準，第一，要懂得演戲。第二，要和對手演員有化學作用。依據(jù)這兩條標準，彭浩翔先定下了楊千嬅和曾志偉。楊千嬅不用多說，這是彭浩翔最喜歡的女主角。其實彭浩翔第一次跟楊千嬅見面時，就給她看了《人間·小團圓》的劇本，后來因為劇本仍未成熟，于是又給了她《志明與春嬌》的劇本，這也造就了兩人的首次合作。

在兩部“志明春嬌”里，彭浩翔讓楊千嬅盡情地享受愛情，但這一次，卻讓她背負著和家人難以排解的誤會，就連多年的婚姻也觸了礁。這或許是楊千嬅哭得最多的一部電影，老氣的衣著和緊鎖的眉頭讓人徹底忘記了這個女人“大笑姑婆”的外號。彭浩翔甚至還一再要求她在戲中以素顏示人，最好在開拍前一晚能夠通宵，增添皮膚的蒼白感。“楊千嬅的進步很明顯，過去叫她哭很難，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完全沒問題了”，再度搭檔楊千嬅，老練的曾志偉看出了她在表演上的精進。10年前，這對電影《搶錢家族》里的父女，在10年后，演起了夫妻。楊千嬅也借此開起了曾志偉的玩笑，“看來下次合作，我要演你媽媽了。”安排這對老夫少妻的組合，彭浩翔有自己的考量。“楊千嬅這個角色是和一個比較年長的人在一起。如果一個人從小和家人的關系不是很好，那么她會希望找一個能夠代替父親角色的人來組成家庭。所以我選了楊千嬅和曾志偉。”

在顛覆了楊千嬅后，彭浩翔著手“改造”曾志偉。他的角色叫邱健章，無論體態(tài)還是樣貌，都平凡無奇。就連工作也是一樣，雖然穿著白大褂，但每天的工作只是幫病人做B超檢查，枯燥而乏味。嘴里永遠都是那句“吸氣，忍住，呼氣”，周而復始。但就是這樣的男人，依然有女人趨之若鶩，被與他朝夕相處的“美小護”看上了，乏味的生活加上送上門的情人，邱健章難以拒絕。這是個不太討巧的角色，但彭浩翔卻想借助這個角色來表達整部影片的主旨。“數(shù)年前我去照超聲波，醫(yī)生也是這樣跟我說，‘吸氣，忍住，呼氣，我像是突然頓悟了，其實生活不也是如此，呼吸有道，生存亦有道。”

楊千嬅并不介意和曾志偉演老夫少妻，倒是比較介意年齡比她大的古天樂演自己的弟弟。但是沒辦法，鄭偉滔是個萬人迷式的角色，彭浩翔選古天樂，就是因為他夠帥。在外人看來，鄭偉滔的生活簡直羨煞旁人，事業(yè)有成，外形英俊，更有超模嬌妻相伴，他的生活似乎應該是沒有任何煩惱的，但他也有自己的心結(jié)——女兒的長相太平庸，這個理由多少有些奇葩。對自己的女兒不滿意，鄭偉滔對自己的父親也不滿意，就這樣夾在三代人中間，鄭偉滔在和自己鬧著別扭。和楊千嬅、曾志偉一樣，梁詠琪和古天樂的合作也已經(jīng)暌違10年，盡管彭浩翔嚷著盡量要避免找一些合作過的演員，但他自己也明白這是個很難刻意回避的問題，好在，兩人的化學作用還在。飾演超模，按照梁詠琪的身材，算是物盡其用。但是事業(yè)的低潮和丈夫的懷疑，還是讓這個角色備受折磨。

最后，也是彭浩翔本人最喜愛的一對組合，吳孟達和吳家麗。“這個家庭需要一個父親，而在我看來，吳孟達絕對是我最中意的人選。然后我就想，那么舞女應該找誰呢？吳家麗給我的感覺太對了。”彭浩翔很幸運，他選中的演員最后都成了他電影里的角色。妻子去世后，吳孟達飾演的鄭東生活變得異常孤單，偶然的機會與夜總會的舞女劉淑霞走到了一起。其實，劉淑霞不乏追求者，選擇陪伴在鄭東左右，是因為和所有女人一樣，她向往的只是男人的真誠、關懷和愛護。因此，盡管與鄭東的家人沖突連連，她依然付出真心堅守在鄭東身旁，努力補償他飽受與兒女關系冷淡的折磨，致力成為他的避風港。所以，吳家麗的角色對融合整個家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我們重新回看這3對組合，楊千嬅要選擇的，是如何與過去和解。曾志偉要選擇的，是如何向婚姻和解。古天樂要選擇的，是如何與自己的面子和解。梁詠琪要選擇的，是如何與自己的工作和解。吳孟達要選擇的，是如何與自己的子女和解。所有人都陷在各自的矛盾里，只有彼此都完成和解，才能最終實現(xiàn)“團圓”。用彭浩翔的話來說，就是吸氣，忍住，呼氣的過程。

“每個演員都恰如其位，選對演員，一個導演七成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每個人也都可以從影片中找到自己或是身邊人的影子，從而找到代入感進入電影。”彭浩翔對自己的選擇很自信，也對這些演員給予百分之百的信任。作為演員，他們有著各自不同的表演方式，而作為角色，他們每一個都代表著一種香港人的生活現(xiàn)狀，然后以港人特有的自強的方式，重新找回生活的重心。是時候，該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飯了。

其實人生本就很難設定最終的目的地。一切，不過是吸氣，忍住，再呼氣的過程。只有呼出，才能再吸；只有放下過去，才可邁步向前。去哪里？根本不重要，過程才是最終目的。我們唯一應當去關心的，是該和誰并肩，一起吸氣，忍住，呼氣。剩下的，就聽黃霑的吧， “順意趨，寸心自如。任腳走，尺軀隨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