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止愛之殤

史志文

洗盡鉛華的導演

實在沒有比“歸來”這兩個字更適合的片名了，它所蘊含的內容，本身已經足夠人慢慢去體會。這是男主角陸焉識的歸來；是時隔七年，鞏俐對張藝謀電影的歸來；當然，也是張藝謀自己的歸來。就張藝謀而言，這種“歸來”的心情也可以一分為二，首先，這是他與張偉平“分手”，加盟樂視影業之后，時隔3年來的第一部作品；其次，則是他內心文藝情懷的一次回歸。“《歸來》是我心情平靜、安靜的開始，對我來說也是一次‘歸來。我最期待的是你看完《歸來》，是不是從心里記住了這部電影，是不是在心里記住了這份歸來的情感。”張藝謀說道。

影片的編劇鄒靜之說，這是張藝謀最苦心拍攝的一部作品，給人一種洗盡鉛華的意味。張藝謀，似乎已經不是原來的張藝謀。已經看過影片的好萊塢名導斯皮爾伯格也有著相同的感覺，“Oh my god，its like a different you”（我的天，這是另外一個你啊！）。一走出放映廳，斯皮爾伯格便抑制不住對《歸來》的喜愛，“powerful”，充滿力量，這是他對張藝謀說的第一句話，緊接著便是之前提到的這句。他是真的被《歸來》感動到了，當然哭了將近一小時可能源于其特別充沛的情感，但這依然足夠說明張藝謀已經重新找到了真正能夠激發人情感的方法，而不是單純用空洞的場面和濃重的色彩來將觀眾“摁在座位上”。斯皮爾伯格還說道：“我看這部電影之前并沒有去了解任何關于它的信息，我只希望去看它究竟為我帶來怎樣的驚喜，結果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斯皮爾伯格以“Deep and emotional（深刻與感人）”來形容《歸來》，他堅定地認為：“如此觸動內心的電影或許是這個年代最有深度的作品。”

相比聽到一片贊譽的現在，在《歸來》的開機儀式上，張藝謀顯得更加興奮，面對自己即將書寫的“新篇章”，老謀子想說的話特別多，但最終還是落在了一句話上：“希望大家一起團結努力，把電影拍好，給觀眾一個好的作品”。這是張藝謀拍攝《歸來》的初衷，也是一個電影導演創作永遠的出發點。為了聽到這句話，嚴歌苓也特意從德國千里迢迢地趕來，她和張藝謀一樣興奮：“能與張導、陳道明和鞏俐這樣優秀的人合作，一定會出個好作品。”

張藝謀本人很喜歡嚴歌苓的《陸犯焉識》，這也是為什么他會將翻拍這部小說來作為自己的回歸之作。尤其是原著里“回家”這一部分的章節，帶給張藝謀極大的觸動。《歸來》的故事，也是從這里開始生根發芽。“這是一個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根據嚴歌苓的《陸犯焉識》這部小說改編的，用故事的尾點，陸焉識回家，從這開始的新劇本。”對于劇情，張藝謀再不肯多提，我們只能從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電影局網站的公示中窺探一些《歸來》的故事：陸焉識與妻子馮婉喻多年未見，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兩人卻失之交臂。等他再次歸來時，患病的馮婉喻卻已認不出他。繁華落盡，他們懷著各自強烈而執著的愛，在永遠的等待中一起慢慢變老。這段簡介與嚴歌苓的小說《陸犯焉識》的情節很相似，但僅從故事梗概上，還是很難看出改編之處。

不施粉黛的質感

《歸來》一共拍攝了70天，張藝謀說，在這兩個多月的時間里，他無時無刻不在和自己“唱反調”。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氣，克制一切渴望抒情渲染的“沖動”，堅持含蓄內斂的方向。“拍攝的每一天其實都是在挑戰自己。這次的團隊是我過去一直合作的團隊，了解我的攝影師經常會建議我，‘導演，這個鏡頭那么拍特棒，這些建議里很多是渲染性的鏡頭，或者比較抒情的、外化的鏡頭。這些都很不錯，現場討論的時候，的確會被吸引，對我有很強的誘惑力。這些東西拍出來不見得差，而且說不定很有效果，可能會讓畫面更生動，但是我會反思不能這么拍，要堅持原定的方向，這種堅持跟自己唱反調是很讓人非常難忘的過程。”一邊是濃墨重彩的雋永，一邊是細水長流的平靜，過去的張藝謀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但是現在的他，卻對后者無比堅持。這些，從目前已可獲取的畫面里，便可清晰地讀到。過去的張藝謀是個顏色控，連續幾年的商業片都一再用飽和度極高的色彩沖擊著我們的眼球，但是《歸來》的預告片卻相當“護眼”，古舊寡淡的色調、干凈簡潔的背景，配以鋼琴演奏出《漁光曲》的悠揚旋律，整體給人一種相當舒心的感覺。剪輯上，這支預告片也相當特別，絕大部分的鏡頭都是表情特寫，鞏俐和陳道明一左一右，形成了奇妙的呼應關系。觀眾看不到他們目光的落點，僅能通過鏡頭銜接和自行想象來縫合片中人物對彼此的情感。期盼、凝望、傷心、失落、憤恨……雙眸里，這些情感清晰地流露了出來，不嬌柔，也不造作。這一點，讓李安也印象深刻。“整部影片都是很平靜的，而且非常切實。平實的燈光，演員的表演，這些對一般的觀眾而言可能會比較沉悶，但對我來說是不會的，它有它非常精彩的、非常內斂的味道，這種戲到結尾，味道才會慢慢出來。”

不過一支預告片的時間，《歸來》已經賺足了我們對影片的期待，即便它有著如此明顯的文藝片烙印。或許張藝謀真有這樣的能力，讓文藝片重新回到主流的視野。“第五代導演剛出道，都是做藝術片，慢慢轉型到現在的商業片。當產業蓬勃發展的時候，它就是快餐式的、速成式的、以商業為重點的，容易讓藝術的質量流失。我們會明顯地看到，這兩方面的效果。我只是覺得，自己要清醒，拍什么類型的電影，一定要清醒。還有一個，要拍就要拍好。比如說我的《歸來》是一部藝術類的電影，跟現在市場上受歡迎的類型是不一樣的。但是我有信心把它拍好。我要讓觀眾看到一種情感，一種思考，一種人文精神，這就是我的理想。”

無論是拍還是宣傳，張藝謀都相當低調，但從題材、幕后陣容、演員任何一方面來看，這部影片都具有國際賣相。首先，電影改編自嚴歌苓的小說，她多年在美國生活，作品在海外有不小的影響力。另外，享譽國際的影后鞏俐在國外也有不小的號召力，加上多年未參演電影，此次加盟《歸來》，頗具賣點。再來，張藝謀破天荒地將4K技術引入電影拍攝，這無異于是華語電影的一場革命。對一個導演，尤其是像張藝謀這樣對國際市場有想法的導演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優勢，但是之于《歸來》，這是一個弊端。就像張藝謀自己說的，“這種電影很難拍，一定要安靜的、靜下心來拍，有一點點利益的驅使你就拍不好”。他最底線的要求，是不虧本。“《歸來》我覺得只要不虧本就可以了。我希望有很多年輕人會來看，因為這部電影是在講愛情，講期盼，講等待，講歸來，講守望。演員們演得很好，我常常在現場被感動。我希望把這種感動傳達給觀眾，我希望告訴他們，無所謂你是80后還是90后，無所謂什么時代，人的情感永遠不會變，好故事總能感動你，你一定會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