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98歲高齡的甘惜分老先生被學界稱為中國馬克思主義新聞學泰斗。1993年離休后,他仍然寫出了一系列學術價值很高的馬克思主義新聞學論著:一本是1996年寫就、2005年出版的《一個新聞學者的自白》,一本是2007年出版的《甘惜分自選集》,一本是2012年出版的《甘惜分文集》。甘惜分還擔任2014年出版的《中國新聞傳播學大辭典》顧問,并親筆題寫書名。
他是中國新聞界的一面旗幟,他的學術思想是中國新聞界的一個思想寶庫,他的人生軌跡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新聞學的光輝足跡,他的健康是中國新聞界的精神支柱。現讓我們分享他的高徒、復旦大學教授童兵的文章,共同感悟他曲折光輝的人生——
我們的老師甘惜分教授生于1916年4月l7日,到2012年,已經96歲高壽了。他是我國知名新聞學者、馬克思主義新聞理論家、新聞教育家。晚年對中國共產黨黨史有濃厚興趣,發表過一些很有見地的論文。老師令我為他的文集寫序,內心誠惶誠恐,不敢應允。但老師堅持,為讓老師集中精力做更重要的工作,又加上同門師弟師妹一再說服,只得勉強為之,權作完成老師的一篇作業,同師弟師妹談談學習老師為人為文的一點心得。
甘惜分教授是四川鄰水縣人。幼年家境貧困,三歲時父母雙亡,依靠兄長長大。中學畢業后輟學,在鄉鎮當小學教員。“九·一八”事變后,常讀來自上海的革命書刊,思想激變,在本縣組織抗日救亡活動。1938年奔赴延安,先在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年秋奉調轉到馬列學院學習,常聽黨中央領導人講課,打下一生事業的思想基礎。1939年秋(復)調回抗大,(不久)隨校遠征敵后。后到晉察冀邊區,奉賀龍將軍命令到八路軍120師,擔任高級干部研究班政治教員。該研究班學員多為長征干部,1949年后授軍銜大多是中將或少將。甘惜分在課堂上是教員,下了課又是學生,向老紅軍學習。1940年春,山西發生“晉西事變”,閻錫山妄圖消滅新軍,黨中央命令120師星夜馳援晉西北,從此120師在晉西北安家,建立晉綏軍區。甘惜分繼續在高級干部研究班擔任教員,研究班結束后,擔任晉綏軍區政治部政策研究室研究員。1945年日本投降,內戰爆發,甘惜分在晉綏軍區擔任軍事宣傳工作。1945年冬奉命北上綏包前線,此時正值我軍與傅作義軍作戰,甘惜分擔任前線記者。1946年1月停戰協議簽字,甘惜分留在綏蒙地區,轉為新華社綏蒙分社記者。他還是《綏蒙日報》創建者之一,該報報頭也是甘惜分題寫的。1947年甘惜分奉命調回晉綏地區首府興縣,擔任新華通訊社晉緩總分社編輯,負責每日向總社發稿。1949年冬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甘惜分同晉綏地區幾十個干部一起,奉中央調令南下到劉鄧部隊報到,前往解放大西南。1949年11月30日解放重慶.并接管國民黨中央通訊社,建立新華社西南分社,甘惜分擔任西南總分社采編部主任。
1954年,各大行政區撤銷,西南總分牡亦隨之撤銷,甘惜分奉調到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任副教授。這是甘老師一生事業的轉折點,在此之前從事新聞實務工作,此后則以主要精力從事新聞教學和科學研究工作。當時國內正流行“一切學蘇聯”,而莫斯科大學新聞系和蘇共中央黨校新聞班教材內容極為貧乏,甘惜分在教授《新聞工作的理論與實踐》課程時,為使之結合中國共產黨的新聞思想和中國新聞工作實際經驗方面下了不少功夫。1958年,院系調整,甘惜分隨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并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1960年春,“左”傾思想泛濫,甘惜分在人大新聞系被當作“修正主義典型”批判。1961年春,甘惜分向黨中央寫信要求澄清事實,中宣部派出以副部長張磐石為首的工作組來人大清查甄別,宣布為甘惜分平反。但文革開始,甘惜分又被戴上各種政治高帽,受到迫害,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才逐步得到平反昭雪。
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浪潮中,甘惜分教授以高昂的精神狀態投入教學、科研和人才培養的工作。他是我國第一批指導新聞學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的導師,組建了新中國第一個輿論研究所并親任所長,開拓了新中國民意測驗和輿情調查事業。他曾任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特邀理事,首都新聞學會理事,中國新聞教育學會副會長、顧問,兼任中國老教授協會特邀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學位評定委員會委員,離休后,甘惜分于2009年又被中國人民大學聘為榮譽一級教授。
甘惜分教授從事新聞教育和新聞科研近60年,主要研究馬克思主義新聞學理論,重要著述有《新聞理論基礎》《新聞論爭三十年》和《一個新聞學者的自白》3本書,另外,還發表了大量學術論文。《新聞理論基礎》是新中國建立后公開出版的第一部全面闡述新聞傳播規律及新聞事業的性質、特點、功能的專著。甘老師對于新聞學的理論體系,學術范疇,基本原理提出了一系列獨到性看法。《新聞論爭三十年》是甘惜分20世紀80年代前半期新聞學論文的自選本,收集了有關馬克思主義新聞學基本觀點、新聞工作客觀規律、唯物辯證法與新聞工作、新聞學與歷史學、新聞與宣傳等涉及新聞學術討論中代表性論題的15篇論文。《一個新聞學者的自白》寫于1996年,是應我們學生要求而寫成的,是年老師值80大壽,我們想開一個甘惜分新聞思想研討會為老師祝壽,所以請老師把自已的心路歷程和學術歷程寫下來。他那時精力尚充沛,用了4個月就把書稿完成了。可是,師弟王鋒跑了十幾個出版社都不敢出,直到2005年才問世,我們師兄弟都特別喜歡這本書。這本書把老師的為人為文以及個人魅力極其鮮明地展示在世人面前,也把他的主要學術觀點作了較為清晰的梳理。老師在這本書的《后記》中講了這樣幾句話:人生之旅并不都是鋪的紅地毯,也有亂石堆云、驚濤駭浪。走幾步錯路,碰幾次釘子,并不可怕。為追逐名利而又想學術上有所成就,二者兼而得之,那只是一種幻想。科學是不能依靠權力與金錢占有的,它依靠的是自己付出的汗水。我們把這些話看作老師對自己學術生涯的總結,也是對我們學生的訓誡。
甘惜分的新聞學觀點對于我國新聞教育界、新聞學術界和新聞實際工作部門具有廣泛的影響,在當時全國只有40余萬新聞工作者中,他的《新聞理論基礎》一書發行超過20萬冊,不少新聞院校把它選作教材。他認為,新聞報道是影響輿論的特殊手段;輿論是社會生活中經濟政治地位基本相近的人們或社會集團對某一事態的大致相近的看法;新聞事業是以報道新聞為主要手段的社會輿論工具;社會主義國家的新聞事業,它的黨性和人民性是一致的,它既是黨和政府的耳目喉舌,又是廣大人民群眾的耳目喉舌;新聞界的主要危險是“左”的思潮,應以主要精力肅清 “左”的流毒;新聞工作者應以歷史學家的眼光觀察生活,客觀真實深刻地記錄當代史。
20世紀80年代后半期以來,甘惜分的新聞思想有明顯的發展。1986年底,他組建輿論研究所以后,對讀者和新聞界進行了多次調研,發現我國廣大干部和群眾對我國報紙的現狀極為不滿,認為報紙不說真話,不反映真實情況,不反映人民的情緒和聲音,報紙上大量套話和空話,喪失了黨報的思想性和戰斗性,對黨風敗壞和社會風氣敗壞不敢大加韃伐,黨報從延安《解放日報》的優良作風和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辦報精神倒退。甘惜分認為,要根治這些弊端,主要不是新聞業務改革,而是堅持新聞體制的改革,既要繼承以往的優良傳統,又要打破已經過時的條條框框;新聞既要控制,又不能控制過死;既要集中統一,與中央保持政治上的一致,又要反映人民群眾的多種聲音,如實反映當代的社會真實面貌;既要把報紙辦得受國內人民歡迎,又要沖向世界,使中國成為新聞大國,與中國的大國地位相稱。要開放中國報紙這個窗口,讓中國人通過這個窗口了解世界,又要讓外國人通過這個窗口了解中國。我們不僅要在經濟上改革開放,又要在新聞上改革開放。
甘惜分主張的新聞體制思想還包括要打破報紙批評的禁區,加強新聞輿論監督作用;逐步取消公費訂報制度,報紙要以自己的高質量贏得讀者,而不依靠政府補貼求生存;發揮記者編輯的積極性和獨創性,容許他們發表自己的獨到之見,培養新聞名家,但報紙編輯部與經理部必須分開,記者編輯不得參與賺錢活動,以杜絕索賄之風。甘惜分將他的一系列主張稱之為“多聲一向論”,即在社會主義大方向下的多種聲音。他認為社會主義中國的所有新聞事業應不同于資本主義國家的新聞事業,應毫無例外地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和堅持為人民服務的方針,不容許有反社會主義傾向存在。在這一總的政治方向下,中國共產黨各級機關報是黨的喉舌,其他非黨報紙則與黨機關報有所區別,應從各自不同特點反映人民多種聲音、多種意見、多種建議、多種批評、多種表揚、多種來自不同渠道的信息。如果發現違反社會主義方向的情況,任何人均可對其進行批評或批判,但也容許其反批評和申辯。如確有反社會主義言行,按黨的紀律和法律處置。這樣有利于社會的相互溝通,有利于消除政府和人民之間的隔閡,有利于培養新聞人才,有利于提高中國新聞事業在人民中以至在全世界的威望,有利于實現全國人民安定團結,心情舒暢的局面。“多聲一向論”在國內外引起強烈反響,海外報紙刊登和轉發甘老師的文章逐年增多,海外媒體也常有采訪。
甘惜分老師主編的《新聞學大辭典》,1993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這本大辭典由國內100余位新聞學者共同編寫,是中國第一部詳盡全面的新聞學辭書,設置條目5368條,共計184萬字。辭書具有學術性與實用性相結合,邏輯與歷史相結合、客觀性與傾向性相結合的特點,出版后在國內外產生很大影響,國內主要報臺都發表了辭書出版的消息或評論文章。
甘惜分老師創建和主持的中國人民大學輿論研究所奉行這樣的宗旨:一,及時準確地進行民意測驗,溝通與傳導社會輿情,分析社會輿論的現狀與變化趨勢,為政府有關部門了解民意及施政決策提供參考,為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提供各種類型的調查服務;二,調查新聞傳播效果,為新聞輿論機構提供實證研究和數據資料;三,在輿論調查的基礎上,研究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輿論學。截止到老師離休的1993年年底,輿論研究所共完成近30個調研項目,其中1988年進行的“中國知名人士龍年展望”等項目在國內外產生了重大影響。在甘惜分老師倡議下,喻國明教授在人大新聞學院開設了“輿論調查原理及方法”“輿論學原理”等課程。在老師的指導與鼓勵下,弟子劉建明教授撰寫出版《基礎輿論學》《當代中國輿論形態》《當代輿論學》等著作,填補了我國輿論學研究的空白。在老師的建議與推動下,輿論所還同其他單位合作,出版了多部有關輿論調查現狀與決策民主化的著作。中國人民大學輿論研究所現在在由老師的弟子喻國明教授主持下,繼續在學術研究和民意調查的道路上前進。
甘惜分老師從事新聞教育近60年,桃李滿天下。過去在老師書房,我曾見過他在北大執教時教過的得意門生,時任新華社社長的郭超人。這位大師兄曾寫過新聞名篇《紅旗插上珠穆朗瑪峰》。老師帶我去河南講學時,由時任《河南日報》領導的王繼興接待,這位新聞改革家后來創辦了大名鼎鼎的《大河報》。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誠如范敬宜先生在祝賀甘老九十壽辰時撰寫的條幅中所言:“多少輿壇擎旗手,都是程門立雪人”。
老師文筆功底厚,筆鋒剛健。我很喜歡甘老師寫的那篇《辯證法在我們筆下》,寫得簡要有力,趣味盎然。我常常把這篇論文介紹給我的學生,請他們下功夫去研讀,去欣賞。
這次我們為老師編文集,除了紀念這一層意思外,還有一個意思就是重溫恩師的教誨,也為我們跟隨老師進步成長留下一點印痕,讓我們自己的學生和子女有機會去認識和感悟老師的人格魅力和文章強大的生命力。
愿甘老的精神、作品和工作活力生生不息,承傳不止。
(摘自《甘惜分文集·序》,本文略有刪節)
附:采訪錄——
我為什么叫甘惜分?
□ 本刊記者徐峰
記者:您的名字是“惜分”,但有的出版物上是“惜芬”,這是怎么回事?
甘惜分:“惜芬”是錯誤的,“惜分”是正確的。我的名字是有來歷的,最早也不叫“惜分”。
記者:請您談談這個過程。
甘惜分:好的。我3歲時父母去逝,是大哥把我培養成人的。我家雖貧,卻訂閱了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東方雜志》,那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雜志上常有論述大戰的文章,我大哥從中了解到大戰中有一位了不起的法國將軍霞飛。我大哥就把那位將軍的名字用在我身上,有勉勵我努力向上的意思。我用甘霞飛的名字讀完了初中,并先后在4個鄉鎮小學教書。
記者:這個名字用了多長時間?
甘惜分:沒用多長時間。我從不喜歡“霞飛”這個名字,借用一個外國人的名字多不好,同學們也笑我。后來我自己偷偷地把霞飛二字改為“遐飛”,“遐”者,遙遠也,表示我有遠方之志。改字不改音,我很自鳴得意。
記者:后來怎么改成惜分了?
甘惜分:我教書的那個小學比較寬敞,原先是一座“二圣廟”,泥菩薩早已打爛了,那些大木柱上都釘著一塊塊木牌,牌上寫著古人格言。其中有塊木牌寫道:“古人惜寸陰,至于吾人當惜分陰”,這是晉代大詩人陶淵明的父親陶侃的名言。我常在那些木牌下揣摩那些格言的用意。忽然我對陶侃之言發生特殊興趣,“惜分陰”,這“惜分”二字不是正與我的名字“遐飛”諧音嗎?用“惜分”二字代替“遐飛”不更好嗎?我大喜過望,就把名字改為“甘惜分”了。這“惜分”二字也比較符合我的性格。我從小苦難,養成了艱苦節約的習慣,也勤于讀書,愛惜光陰,不虛度年華。
1938年,我奔赴延安,用的就是“甘惜分”這個姓名,從那時到現在,我一直使用甘惜分這名字。
又過了幾十年后,我去西安,特地去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懷舊,想不到大門口內那塊長黑板上密密麻麻寫著“抗日時期經我處赴延安知名人士名錄”,其中就有“甘惜分”三字。其實我哪是什么知名人士,無非是個普通進步青年而已。
記者:范敬宜先生在您90歲大壽時寫了四句詩:“大禹惜寸君惜分,桃李滿園苦耕耘。輿壇多少擎旗手,都是程門立雪人。”
甘惜分:我喜歡范敬宜的詩,這首詩一語雙關,既有“陶侃惜分,大禹惜寸”的典故,又有含有我的名字。用兩個古代圣賢的名字,啟迪人們要惜寸陰,勤奮努力,正合我意。為了表示感謝,我當即和詩一首:“洞庭波涌岳陽樓,千古風流吟未休。民間憂樂感天下,后代風采先賢留。”
編輯:范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