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湖北省作協主席、作家方方曝光詩人柳忠秧賄選魯迅文學獎,柳忠秧連同其詩作成為熱點,魯迅文學獎也再次被人討論。時評人羽戈認為,魯迅本人如果參評“魯獎”,從體裁、評選標準、指導思想等各個方面,都注定無法獲獎。魯迅與魯迅文學獎原本風馬牛不相及,后者只是假借了前者之名,其實質卻與前者無關,甚至構成了對前者思想的背叛和侮辱。
方方與柳忠秧之爭,雖烏煙瘴氣,卻有一點十分明晰:他們都無比看重魯迅文學獎的光環。柳詩人煞費苦心,企圖獲獎;已經獲獎的方方,則竭力捍衛該獎的榮耀與純潔。從對魯迅文學獎的追逐與維護而言,這針鋒相對、激戰正酣的二人其實是同志,他們口中所唱,都是一曲忠誠的贊歌。
然而,爭議僅僅在于柳詩人的詩歌么,這等作品,在遴選階段,竟得全票,柳詩人運作有功,只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魯迅文學獎的評選機制,如對評委的選擇,難道沒有問題?該獎本身,難道不是飽受質疑?
不妨設問,假如魯迅先生活到今天,能否獲得以其命名的文學獎呢?
魯迅文學獎依體裁分作七種: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其中如中篇小說、報告文學,魯迅平生并未涉獵;詩歌、文學理論評論、文學翻譯,魯迅皆有所成就,卻非其所長(相對而言);他的強項,一是雜文,二是短篇小說。據規定,雜文作品,須以出版的雜文集參評,如此,問題就來了,魯迅的雜文,現在未必能出版。因此,他要獲得魯迅文學獎,恐怕只能指望短篇小說。
魯迅文學獎的評選標準共計三條,第三條“重視作品的社會影響力”,對魯迅而言應該不是問題。第二條“重視作品的藝術品位……尤其鼓勵那些具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為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富有藝術感染力的作品”,則是魯迅難以逾越的門檻,如今,學生“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教科書編寫者更是以祛除魯迅的蹤跡為己任,他們作為“人民群眾”之代表,足以拒魯迅于獎項之外。
至于第一條,要求“所選作品應有利于倡導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社會主義的思想和精神。有利于倡導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思想和精神……”接下來還有許多“有利于”,幾乎每一項都將構成禁錮魯迅靈魂之上的沉重鎖鏈。隨便說一點,魯迅文學獎講究“愛國”,魯迅自然愛國,不過他之愛國,表現為批判、諷刺,他要做國家身上的牛虻;今人之愛國,表現為贊美,只舉手,不搖頭,只唱贊歌,不發惡聲。也許,魯迅作品連第一關都過不了,便遭否決。
哪怕僥幸越過了這些關隘,還有一道幽暗的深淵。即魯迅文學獎的“指導思想”:不是這個主義,就是那個理論,不是這個方針,就是那個政策。這些玩意,固然虛幻,卻是無形殺,殺人不見血,一擊便致命。縱然以那三條評選標準,無法否決魯迅的短篇小說,“指導思想”一出,魯迅必被淘汰。
好在魯迅早已覺醒,當年聽聞有人提名他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即致信臺靜農表示拒絕,其心也悲,其言也哀:“我眼前所見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頹唐,此后能否創作,尚在不可知之數。倘這事成功而從此不再動筆,對不起人;倘再寫,也許變了翰林文字,一無可觀了……”(1927年9月25日)
不必說獲獎,魯迅生在今日,能否寫作、生存,都成問題。他聽馮雪峰介紹革命形勢,對馮說:“你們來到時,我要逃亡,因首先要殺的恐怕是我。”馮雪峰連忙搖頭擺手:“那弗會,那弗會!”1957年,在上海,羅稷南問毛澤東:要是今天魯迅還活著,他可能會怎樣?毛深思了片刻,答:“以我的估計,(魯迅)要么是關在牢里還要寫,要么是識大體不做聲。”羅稷南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做聲。(見魯迅之子周海嬰《魯迅與我七十年》)
說到底。魯迅與魯迅文學獎原本風馬牛不相及,后者只是假借了前者之名,其實質卻與前者無關,甚至構成了對前者思想的背叛和侮辱。魯迅無法獲獎,好比孔子難以加入皇朝的儒教,馬基雅維利不是馬基雅維利主義者。這正是人世間的荒謬與悲哀最深刻的寫照。
如果你認清了魯迅文學獎的真面目,也許會同意我的一個論斷:柳忠秧若憑借《楚歌》《國騷》《嶺南歌》而獲得魯迅文學獎。此之謂天作之合。可喜可賀。
摘自鳳凰網《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