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兵甲，你準備好了嗎

茉莉

一

都茶茶是一名宋兵，水軍，非常忙碌，幾乎每天都要打一場戰爭。

在這個隊伍里面，只有少數的幾個人知道她是女人，作戰時，大家都忙著吶喊、放炮，沒有人會在混亂中注意到她虛張聲勢的喊叫。

她也是拿著刀或槍，在船上勇猛地刺向對方的船，以賺取一點微薄的錢。原以為這種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很不幸，方明決的出現，差點讓都茶茶的水軍夢想落空。

她不知道這個方明決什么時間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不過看他身上的編號為丙，就知道他和自己差了兩個等級，在這個部隊里面分為三級，為示區別，寫了甲乙丙三個等級。

在一次戰斗中，都茶茶正在虛張聲勢之時，發現身邊有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自己，被人看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都茶茶轉過頭，就看到了方明決。

戰爭結束之后，方明決走到都茶茶身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你是花木蘭啊！”

都茶茶沒有理他，她不想這么快就暴露自己女人的身份。

輾轉了大半個中國，她才有了安身之地，那些往事，她不想再提，也不想讓人再找到自己。

可方明決偏偏如蒼蠅一樣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進了更衣室，他才止住腳步。

換了便裝的都茶茶會一個人找個地方坐坐，期待下一場表演的來臨。這里并不是真正的宋朝，而是景區里關于宋朝的演出，在南方這個以湖著稱的溫熱城市里面特別出名。每天都有大批的游客來觀看。

都茶茶演的宋兵，薪水很高，一場演出能拿到200元，每天兩場。都茶茶想，做完這幾年，就老老實實回到北方，在酸菜與血腸之中，找個人嫁了過平凡而愜意的東北生活。

二

夜里住在景區，都茶茶會一個人跑到西北角的小山上，呆坐很久。

這個時候是翻舊事的好時間，每到此時，都茶茶會想，如果自己那次不出現失誤，是不是會如愿地待在那個舞臺，做著自己的二人轉演員，是不是會被名滿天下的那位小品王看上，會不會收成關門弟子。

她浮想聯翩，想著星途坦蕩的事，微笑往往會掛在嘴角。

但一想到那次舞臺上勸客人喝酒，最后出事的場景，就如同快速向前的生活一下子遇到了障礙一般，停了下來。

那次是都茶茶的最后一個節目，老板拼命讓她勸那個已經醉了的客人喝酒，看著搖搖晃晃的客人和臺下的掌聲，都茶茶有些于心不忍，可就在她勸下最后一瓶酒的時候，客人當場倒地不醒。更嚴重的還在后面，120過來把人拉走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找事，點名要找都茶茶。

在老板的勸慰下，都茶茶換了男裝混出了人群。

這件事都茶茶沒有告訴任何人，在這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女人。

但都茶茶沒想到這個方明決的眼這么毒，一下就看穿了自己。

她是個有秘密的人，不喜歡眼睛特別毒的人，仿佛能看穿自己的所有秘密。

但這個方明決，好像決意不放過她，第二天演出結束的時候，走到她身邊，又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演過二人轉？”

方明決的聲音很小很輕，但在都茶茶的心里，卻像炸雷一般。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頭，盯著方明決，用去掉了東北味兒的普通話回答：“你才演過二人轉！你全家都演過。”

三

方明決的問題，讓都茶茶的心里亂成了一團，這個人是什么人？是不是那次事故的當事人找來調查她的？是不是尋仇的？她想起自己的心事與身世，躲了這么遠，這件事還是不放過自己，忍不住想哭。

但這份委屈很快就轉化成了憤怒，一個簡單的邏輯在她的腦海里成形：我都這么對自己了，你還不放過我！

很快，這憤怒就轉成了行動。

在一次表演中，都茶茶發現方明決正在船尾拿著刀與另一個人佯劈，混亂之中，她悄悄走過去，抖起手里的槍桿，狠狠地打在了方明決的身上。方明決大概沒有想到在演戲的時候還會有人下此狠手，還沒來得及轉頭，都茶茶又是一下，打在了他身上。直到領班看到，大踏步走過來厲聲喝止了都茶茶。

這一切都發生在登船的混戰表演之中，不知情的觀眾大聲叫好。

方明決住了院，都茶茶受了處分。領班押著都茶茶去醫院看望方明決，讓她道歉。都茶茶倔強地站在那里不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方明決慌了，掙扎著坐起來，對領班說：“不用不用！打仗嘛，肯定會有受傷的。”

大家哄地笑了，都茶茶覺得更委屈，轉頭沖出了病房。

但都茶茶沒想到這件事景區經理也知道了，提出了兩個處理意見，要么都茶茶負責方明決的全部醫藥費并且公開檢討，要么自動走人。但還有折中方法，就是陪他吃個飯。

都茶茶有些為難，她素知景區經理的大名，在這個古裝城里面，已經有不少漂亮的宮女被他以各種方式曖昧，他甚至對外聲稱，他就是這座古城的皇上，這飯局，她如果推了，就只有走人這一條路了。

都茶茶想，干脆一走了之。只是再一想，弟弟馬上要上大學，父母還發愁學費，自己做完這幾年，支持弟弟讀完大學，說什么也不做了。

四

經理宴請的是旅游局的幾個人，換了正式女裝的都茶茶讓經理眼前一亮，忙招呼著身邊的位置讓都茶茶坐下來，拍著她的肩喊她小茶，給她倒水，殷切備至。而手，卻有意無意間挨著都茶茶的腰，或做些更細微的曖昧動作，都茶茶覺得，身上像是爬滿了蚯蚓。

剛開始吃喝，門就被砰一下推開，方明決陰沉著臉沖進來，拉起都茶茶就走。

他的手勁很大，完全不像一個受了傷的人。都茶茶跟著他，踉蹌著、掙扎著卻又心甘情愿著，終于走到了飯店門前，方明決把她塞進出租車，這才哎呀了一聲，揉起了腰。

說實話，都茶茶有點感謝方明決，但是不說話，倒是方明決先開了口，他對都茶茶說：“醫藥費不用你出，我來出，我想讓你看一些東西。”

五

眼前的東西像神話一樣。

一張張票據整齊地擺放著，每張上面都寫了她的名字。從東北到華北，再到華南，有車票、住宿票、景區門票等，上面的字跡有圓珠筆有鉛筆還有鋼筆，一筆一畫，都是她的名字。

都茶茶真的愣住了，看來真是仇家來尋了。

但她沒想到，方明決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話：“你在二人轉的舞臺上，我就喜歡上你了，我知道，你們東北女孩比較排斥南方的小男人，但是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沒有理由。”

這個意外讓她重新打量了一下方明決，他長得并不是朗眉星目，也沒有李敏鎬一樣的大長腿，只是覺得比較順眼一點而已。都茶茶一下子亂了。

好在猥瑣經理沒有再提這件事，小長假很快就到來了。

宋兵們開始演練一場新的表演，忙碌已經讓大家忽略了很多東西，這其中就包括都茶茶與方明決。只是，從那天晚上開始，都茶茶對方明決的心，已經有那么一絲飄忽，這飄忽起先在心里只是悠悠一線，繼而慢慢聚集，如云朵一樣匯在一起，在心里的藍天里越來越多。

小長假的第一天第一場表演，大家都嚴陣以待。湖邊是密密麻麻的游客，手里舉著相機手機，拍攝這威嚴的大宋水軍。

按規則，是統帥大喊宣戰，然后雙方擂鼓，開始登船戰，但統帥剛剛上臺還沒說話，下面一個宋兵突然拉長了聲音大喊：“報——！”

這下，全船的人都愣了，演統帥的也慌了，慌亂之中，轉出一句戲文來：“來者何人？”

都茶茶笑了，全船的宋兵都忍不住笑了。

方明決不知從哪里弄一束花出來，在大家的哄笑聲中走到都茶茶面前。

古代和現代，戰爭與求婚，這個場景令岸上的所有游客都愣了，繼而開始瘋狂，他們大笑著，狂拍著這難得的一幕。

方明決走到都茶茶面前，下跪，說了句：“宋兵甲，你準備好了嗎？”

全船的宋兵都沸騰了，打了雞血一樣喊：“在一起！在一起！”岸上的游客聽到，也跟著喊，聲音響徹整個景區。

愛幻想的都茶茶想到過自己被求婚的場景，可現實提醒她，她這樣的身份是不會有浪漫求婚儀式的，最大的可能是回到家鄉，相親，然后遇到東北漢子嫁了，她覺得眼淚快流出來了，只好拼命止住，點了點頭，摘下了頭盔，散開了頭發。

兩個穿著宋兵衣服的人擁抱在了一起，岸上的游客幾乎炸了窩一樣，在啪啪的閃光燈之下，方明決對著都茶茶悄悄說：“看，我給了你可以吹噓一生的資本。咱們辭職吧，我跟你回東北。”

都茶茶更緊地抱了抱他，自己是在尋找，可是面對這個找了自己一年的男人，她覺得，是應該歇歇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