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媽是這樣煉成的

三秋樹

母女關系有很多種

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你就想成為一個好后媽，這一點，誰都看得出來，更何況，你和我之間的障礙很少，媽媽在我5歲那一年去世了，你是在我最渴望母愛的年紀里，走進我們家的。從自然條件上來講，你比親媽要優秀，漂亮大方、工作體面，就連5歲的我都問你：“你怎么看也不像嫁不出去的樣子，干嗎非得來我們家，給我當后媽？”

你足夠自信地對我說：“這就是我跟你之間的緣分。”

這是很常規的后媽面試題回答，我非常不屑，抱定了咱們走著瞧的恨意。

我把你給我買的新裙子用小剪刀剪成了布條，把膠水抹在你的高跟鞋里，每天晚上假裝做噩夢，哭鬧著跑到你和爸爸的房間，蠻橫地躺在你們中間，我故意和小朋友打架，出手極重，然后，看著你低三下四地去給人家賠不是。那些年，你最怕的，便是冬天的來臨，因為每年冬天，我幾乎每隔半個月就會感冒一次，每次都病得驚天動地，發燒、哮喘，你和爸爸輪流守在醫院里，常常是我出院了，你們先后病倒。看著你一張俏臉熬成黃臉婆的樣子，我很有快感。

爸爸曾經流著眼淚對你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文文為何會變得這么不懂事，如果真的受不了，你就走吧。”你拍拍爸爸的肩膀說：“文文很小便沒有了媽媽，她只是太沒有安全感，太想得到我們的關注罷了。放心吧，母女間的愛有很多種，像我和文文之間的這種暗戰，也算一種。”

偷聽到這樣的談話，我得意地笑了，不管怎樣，你都不會離開。但這并不代表你不想要一個屬于你和爸爸的孩子。我上初一的那一年，弟弟滿滿出生了。看見他的第一眼，我便覺得我準備好的那些報復計劃都無法實施了，他長得不漂亮，還經常夜半哭鬧，可是，我喜歡他，總是在他哭時，第一個沖過去，換尿布、沖奶、給他唱歌跳舞，使盡渾身解數，只為換他千金一笑。

放學后，我再也不肯在大街上逗留至天黑，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只要我一進家門，滿滿就會一直在我的左右。

一天，你對我說：“文文，謝謝你。”我知道，你指的，是我對滿滿的喜愛。我依然冰冷地回絕你：“喜歡滿滿，并不代表喜歡你，用不著你來謝。”

愛上后媽并不可恥

高考時，以我的成績可以在南開與浙大之間做一個選擇。報志愿時，你說：“留在天津吧，滿滿離不開你。”于是，我留在了天津。

入學的第一周，從小到大第一次在外面住，我有些想家，于是給滿滿打電話，接電話的卻是你，我張嘴便開始抱怨：“這是什么破學校，4個人一間宿舍，一點隱私都沒有，就連浴室也是大家公用的。還有那床，快硌死人了。更別提飯菜了，簡直就是減肥食譜……”電話里，你什么都沒說。但據爸爸說，我上大學的第一天夜里，你住在我的房間里，掉了好多眼淚。第二天，你跟同事借了一輛小型皮卡來到了我的學校。車上裝著床墊，還有你做的各種好吃的，外加一張離學校一站地的洗浴中心的會員卡。你一邊在宿舍里給我鋪床，一邊對我說：“衣服不要用學校的公用洗衣機洗，拿回家去。”“洗澡時，請一個同學跟你一起去，一個人去不安全。”

看著你滿頭大汗的樣子，我想伸手幫幫忙，你卻紅著眼睛說：“你別管了，這些年，我都管習慣了，冷不丁地不讓我管了，我連覺都睡不好。”

我的眼淚始終在打轉兒，無論如何深呼吸都無法將它們逼退。你忙夠了，回過頭看到我的樣子，伸手摸我的額頭，確信我沒有發燒后，你生硬地把我摟在懷里，對我說：“文文，愛上后媽不是什么可恥的事兒。更何況，這些年，我從來也沒把自己當后媽，所以，抱抱我吧。”

原來，后媽的懷抱也是這么溫暖的。我在四下無人的宿舍里，與你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突然有些后悔，后悔這么多年以撒潑的方式向你撒嬌，錯過了那么多的親密時光。

此后，我每周都會回家，享受你做的美食，陪你一起逛街，或全心全意地帶著滿滿，讓你和老爸過一天純粹的二人世界。

但很快，一切都被打破。我大二上學期的一天，老爸因醉駕與一輛大貨車相撞，當場身亡。所有人都覺得，我們這個家，失去了最重要的那根紐帶，不是散掉，就是垮掉。

處理完爸爸的后事，你忙著去找工作。這些年，為了滿滿，你做起了全職太太，等到爸爸一走，你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家撐下去。

我瞞著你，也開始打各種各樣的工，不再用家里供養，當我拿著攢下的8000元交到你手上時，你生硬地拒絕了，你說：“文文，你必須好好讀書，不管你爸在與不在，我都能把你供至畢業。”

我執意把錢給你，你紅著眼睛對我說：“文文，你讓我覺得心里好踏實。”

失親的日子固然難過，可是，在這得到與失去之間，我終于體會到有人可以相依為命的可貴。大學畢業的那一天，你將房產證交到了我的手上，你說：“文文，收下吧。爸爸留下的這個房子不僅是個紀念，也是一個將來凡事無憂的底氣。”

我本能地拒絕了，歷盡劫難，我終于知道，你和滿滿是我最后的親情了。倘若沒有你們，那個家只是一個裝滿回憶的房子。

最實用的后媽手冊

我永遠不會想到自己會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個二手男人。可想而知，當你得知這個消息時，會是怎樣的震驚。

“文文，這件事情來得實在太突然，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么……”開這個口，似乎動用了你全部的力氣，然后，你的眼淚就再也沒有停止過。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你已經去上班了。餐桌上有你準備的早餐，還有一封信，你在信中寫道：文文，相守23年，我和你早已經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母女，所以，在你選擇嫁給他時，我會表現得那么失態。一夜無眠，有太多的話想跟你說，直到天亮，我才想通，祝福你才是你最想得到的來自親人的反應。今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記得跟我說。

信的結尾，還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對著那張笑臉淚如雨下。

在結婚即當后媽的日子里，我終于體會到了你當初的種種不易。他叫皮皮，名如其人，會在夜半時分將一只咬過的口香糖從我的左耳順著頭發粘到右耳，他走路摔破了胳膊會告訴他爸爸：“阿姨打我了。”一次我去幼兒園接他，好幾個小朋友沖過來，用他們的小拳頭輕輕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連他們老師都用敵視的目光看著我。皮皮對他們說，后媽打他，不讓他吃飽，還經常把他關在小黑屋里。

我回到家里，氣急敗壞地跟你匯報著皮皮的一言一行，你笑而不語，然后，為我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之后，你又將我愛吃的各種食物裝了滿滿兩袋子，一直將我送到家門口，對我說：“一個母親，愛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可是，如果她能把別人的孩子當做自己的那樣去愛，早晚有一天，她會為自己感到驕傲。”

回到家，才發現那袋子之所以那樣沉，是因為里面裝著厚厚的5本日記，都是你寫的。當然，與其說它們是日記，倒不如說它們是“后媽手冊”更為確切。若不是追隨你的回憶，我很難想象自己曾經那么惡魔，看著自己使出一招又一招的降服后媽策略，我在笑過之后，還是沒能忍住五味雜陳的淚水……

日記里，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離家出走，卻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自己留下來。對于我來說，那不僅是愛的筆記，更是最為實用的后媽秘籍。遵循著你當初的勇氣，我對皮皮放下狠話：“這輩子，我就要做最無敵的后媽，咱們走著瞧。”

你時常會去皮皮的學校看他接他，皮皮又成了少年滿滿的掌上明珠，一如我當年對滿滿濃得化不開的愛一般。我時常在他們玩得十分忘情時，貪婪地看著他們，那份知足、那份驕傲、那份幸福令我深深陶醉，所以，那些失去，那些失落，那些命運帶來的殘缺，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它給了我破碎，卻讓我擁有了拼接幸福的能力，而這一切，都與你有關。

我一直暢想著，等到自己退休的那一天，一定帶著你，周游這世界，走走寫寫，合出一本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后媽是這樣煉成的》。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