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來,野夫的散文以明辨的風格氣度和厚重的歷史承載備受關注。他秉承著現代自由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創作了一系列文化內涵豐富、個性特征明顯的優秀散文。本文旨在從歷史、存在、民間、傳統等多個角度剖析野夫散文的文化內核。
關鍵詞:私人著史;死亡;自省;民間 ;文化
作者簡介:李彬彬,女,黑龍江大慶人,1987年生,廣西師范學院在讀研究生,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2
作為一位民間作家,野夫一直獨立于主流文學的邊緣,和當代許多自由寫者一樣,敢于堅持自己的立場,尋求真理,孜孜不倦地追求一種終極的價值。近年來,野夫公開發表的散文集有《江上的母親》、《塵世·挽歌》、《鄉關何處:故鄉·故人·故事》、《身邊的江湖》等幾部,皆源自作者泣血的生命體驗,源自對藝術與人生最質樸自由的真切感悟。野夫的文字有屈式的巫風楚雨、孑然清駿的魏晉風骨,亦有唐代傳奇的古雅奇美,更有司馬遷之史家之絕唱。古典式的感性流露和現代理性意識的編織交合,使作品充滿詩意與力量。作品始終貫穿著批判現實主義的寫作風格,將筆觸直抵歷史縱深,揭開塵封的記憶,還原被扭曲變形的歲月和人物。頑強地抵抗著主流意識形態的擠壓,將主觀視角的聚焦和客觀現場的還原結合起來,呈現塵世的疏離和困頓。野夫執著地書寫著死亡、恐懼和仇恨,流連于故鄉、傳統與民間,努力剝離歷史的真相,在憤怒與呼喊中進行著無情的自省和叩問。作為一名漢語戰士,野夫一直在漢語寫作的邊緣地帶寂寞的生活,在市儈文化橫行的當下,舍生忘死地還原和弘揚漢語的神性,進行著圣徒般的書寫,在語言、文體、歷史與情感之間找到了最穩固的平衡點。
一、歷史·記憶·文明:
在狂飆與盲目遮掩下的盛裝時代,美輪美奐又鬼祟可疑。曾經的傷痛和悲苦被時光的風沙撫平,被掌握著歷史的厲擘隨意言說,被披上正義的外衣進行著膚淺的懷舊。作為墮落時潮的反動者,野夫“企圖返回其紀元的起點去打量這一切的來歷,努力在琴蕭合諧的假唱中窺探其本該知恥的原罪”【1】;企圖喚醒塵封于堅冰巨石般謊言下的個人記憶,點亮真實自由的人間燈火,追索著自己的人生起點,并為無數無辜善良的時代犧牲品昭雪沉冤。
野夫為父母家族、過往親友、野老遺民修訂私史,只求幾代人宿命般的劫難不會在現世的歌舞升平中煙消云散。“不長記性的民族是可恥的”,而記錄往昔的工具唯有文字。相對于現當代的官修正史,野夫傳承的正是中國民間修史的偉大傳統,“是歷朝歷代那些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 在梟首流放的長路上排隊仍不肯擲筆的先烈,遺傳給我們以史證偽的渴望和沖動”。正直剛烈命運多舛的母親、橫死人禍曝尸天坑的祖父、身懷苦痛守口如瓶的父親、投身革命抱冤終生的大伯……這泣血的思念、獨白的悲劇傾盡了作者的淚水,在淚干眼枯之后,野夫秉承天良用文字抵抗遺忘和歪曲,憑借對至親的命運檢索,再現20世紀平民生活史和中國社會的一斑,揭示政治宏大敘事的虛假,以記錄個體遭際的方式,窺探曾經走過的歲月本相,祭奠大地深處的無辜亡靈。
除卻祭奠,野夫亦站在國家社會層面,站在歷史的維度上探討人生正義和社會正義。他兼具文人的憂患意識和志士的勇毅氣度,在社會轉型泥沙俱下的時代背景下,始終堅持獨立的自我思考,實踐著現代知識分子的人格。對于中國農民歷史問題、土地問題、極權專制主義、現代性問題,野夫都有著獨特見解。他在《地主之殤》《組織后的命運》等文中對包孕著中國民眾苦難記憶的種種相互羈絆、彰顯著現代國家文明程度的歷史問題給予了深刻的探討:“20 世紀的中國政府,無論以什么名義,革命、國家利益、管理效能,對土地的生殺予奪,都是對文明的背叛,暗合了中國圣賢的智慧:萬物并育而不相害。在任何制度、對策里,愛、寬恕都比制度和對策本身更重要。”【2】野夫以親切、平等、從容的氣度展示了一個現代中國人關懷的寬廣和深度,“它告訴一切意識形態治國論者、專家治國論者、精英治國論者,現代中國人不能被代表,一個詩人、作家,一個鄉間野夫同樣對國是、對歷史和現實有自己的見解”。野夫自覺地實踐了現代國民的文明精神以及文明國度之匹夫立身原則:獨立、自由、平等、仁愛、兼濟國家。
二、死亡·恐懼·自省:
野夫執著地述說死亡,忠實地記錄了20世紀國家、社會對生命個體的壓迫。才華橫溢、學究天人的朋友李如波終在“ 清苦和落寞的光陰里”熬干了自己;性格決絕剛毅的母親在經歷了坎坷備盡的生涯后,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長江;曾為地主出身的父系家族或被人所害或悄然萎化都難逃毀滅的厄運;被組織徹底編織了命運的理想主義者大伯張志超走過了心酸苦澀漫漫長途之后飲恨長眠……野夫把一個個具體的死亡呈現出來,在他的筆下,每一個亡魂都有名字,都有其不可更易不可讓渡的生命權利。在充斥著革命、改良、發展、進步的20世紀中國,生命個體顯得微不足道,可以輕易地被利用、被扭曲、被壓迫、被銷毀,以至于殺人成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莊嚴事業和一串逗樂的插科打諢。野夫對死亡對歷史對現實有著天問般的追尋,憤恨、痛楚交織著苦澀與無奈,通過這樣一曲曲塵世挽歌撫慰逝去的魂靈,召喚現世的良知,并以此為曾經存在于華夏大地的種種組織、隱士、文化和愛情作證。
殘酷的死亡揭示了生存的恐懼,現代以來的中國社會徹底拋棄以倫理文明見長的古典文化,孕育出了與仁義禮智信截然相悖的仇恨和愚蠢及其派生出的悲喜交加的荒誕。一個右派家庭,“我們每天都在戰戰兢兢中進入黑夜”;瘋狂年代,數次的血拼武斗毫無原由的隨意發生;同是“反革命”,張志新是為言論自由犧牲的英雄,而楊文生則永遠是個小丑。歷史就是這樣的無情和悖謬,但唯野夫有這樣的勇毅扮演魔鬼發出凌厲的聲和另類的光,在虛假盛世的當下,這份勇毅是否比百年前的魯迅更大膽決絕呢!
“在討論政治的文章中,多有所謂批判他者,卻少有深沈的自省。然而野夫卻連同自己的童年教育,自身的殘酷本性,家世的離奇遭遇,都一一拿出來細細審視,深情凝視,直到在這細致的理析中,看見人性的幽微,理性的渺茫,世間的無情,歷史的殘酷,以及「組織」的冰冷。”【3】這是野夫散文的獨特所在,他不僅僅橫眉冷對于濁世,更指向人性中更深沉幽微的所在。在堅持與愚昧和黑暗抵死相搏的同時,不斷地對自己的歷史與存在進行拷問,揭示自己的殘忍和卑怯,為年少時的無知贖罪。《殘忍教育》中,野夫竭力尋找自己對殘忍熟視無睹的源頭,回顧六歲時懵懂中參與的一次惡行,并一生為之顫抖!推而廣之,在數十年的悲苦歲月中,也正是自己與同類的緘默造就了這樣一個真相遮蔽謊言彌漫的不義社會,為此,野夫開始寫作,透過家族史和個人命運,借以還原歷史的真相,為無數的冤屈忠烈招魂,更為了重新樹立漢語寫作的浩然正氣,恢復傳統道德和文化的不朽魅力。
三、故鄉·民間·傳統:
在文人那里,說盡的是故鄉,說不盡的也是故鄉;而鄉愁如同生命的血脈,綿延不絕。正是由于有了“故鄉”,才有了天涯處處的“漂泊”。“鄉愁”作為一種傳統感情始終縈繞在現代知識分子的心間,漂泊是出發,鄉愁是歸家。《鄉關何處》記錄了一個古老的故鄉,一個憂傷的出生地,雖然這個曾經喧嘩的古鎮隨著時間的暗流土崩瓦解,但她仍值得信任和懷念,值得扼腕和擊節。對于那些沒有故鄉或有意拋棄故鄉的人來說,野夫是幸運的,故鄉承載了作者凄苦的出身、驚悚的童年,也賦予了作者與生俱來的聰慧與豪情,孕育了說不完道不盡的歷史與傳奇,埋葬了一段段不堪回首又值得紀念的往事。多年之后,雖近鄉情怯,野夫仍“像一個遺老,總是沉浸在往事的泥淖中,在詩酒猖狂之余,常常失魂落魄地站成了一段鄉愁”。【4】鄉關何處,鄉愁中的故鄉是夢中的故鄉。對故鄉的思念是對人生的重構,對生命家園的重構。那些默默無聞又可歌可泣的地名和人事,一幕幕真切的榮辱悲歡,只有付諸筆端,才能成為被流放的精神漂泊者樹老葉落之時借以歸棲的廟宇。
野夫的故鄉敘述中最美麗動人的莫過于故鄉的文化和文史以及漸漸消隕的民風民俗和民間技藝。野夫出身于湖北利川縣的土家族,“在古代,這里乃巴國的腹心,也因此民俗至今猶帶巫風。”巫楚文化彌漫于野夫的多篇散文中:古老的咒語、神秘的風俗、驚艷的工藝,繽紛鮮明又浪漫不羈。野夫有著《離騷》般的熾熱深沉、生動明艷,屈原的熾烈頑強、執著高昂,最為感性的豐綽想象和最為理性的智思明辨完美地融為一體,使沉重的敘述充滿詩意,承孕著“情深不詭”“是信不誕”楚騷風姿。而野夫散文最為鮮明的特征即是區別與齊魯“史官文化”而獨立的異端風采,重啟“天問”,勾連歷史、現實、細節與真相。“迷失于這個時代的同道,往往只能拿文章當接頭暗號;仿佛生前的密約,注定我們要在今世扺掌,然后一起創世,或者再次展成人墻,慷慨赴死。”【5】野夫筆下的墨客奇俠,無不身世離奇,頹廢高亢,以劍為筆,詩酒當歌,浪跡漂泊,記錄下他們為的就是今生塵世有限,輪回彼岸無期。
自稱“垮掉一代”的野夫及其同仁對酒放歌,獨自沈吟,但江湖心事仍有難掩的昂然怒目,不禁對中國專制文化長久全面摧毀中國人精神與靈魂發出哀嚎慨嘆。他們是掙扎于普遍淪陷的漢語世界里舍生忘死的戰士,“堅信一個古老民族的文化根基尚未完全失去,無論是信仰、道德或文化都有待和可以重建”【6】。雖然渺茫和脆弱,仍秉持著漢語的良心,甄別鑒定著人性的榮恥,揭發和鞭笞著泛濫在祖國的假惡丑。正是這樣一群文化突圍者,敢于面對堅硬冷酷的體制,為中國人召回的不死的精魂,并向世界宣告:“碧草叢中埋猛士,白云深處有遺賢。沒有任何一面墻,足以永久遮蔽眾生頭頂之莽莽青天。”【7】
從《鄉關何處》到《身邊的江湖》,野夫以體驗生活的敏銳目光與獨特視角,洞察世相的高超能力與獨特悟性,挖掘庸常生活中非凡傳奇的過人功力與性情,述說故鄉的人與事、江湖的恩仇與跌宕。在野夫最尋常的句子里,我們也能感受到他的精神認知、人格的自我期許。從自我到社會,從現實到歷史,從民間到官方,野夫散文傳達了極度開放包容的心智和力行的精神,在文學和政治的邊緣展示了時代勇者無畏風范,弘揚了傳統文化的神性之美,拓展了漢語寫作的邊界和空間,在歷史的夾縫中譜寫了一曲曲動人魂魄的絕世挽歌!
參考文獻:
[1]野夫:《讓記憶抵抗》 選自《身邊的江湖》 廣東人民出版社
[2]余世存:《在散文的形式里招魂》 選自《塵世挽歌》 新星出版社
[3]楊渡:《看,那個漢子!——關于野夫》 選自《塵世挽歌》 新星出版社
[4]野夫:《故鄉·故人·故事》 選自《鄉關何處:故鄉·故人·故事》 中信出版社
[5]野夫:《別夢依稀咒逝川——悼亡友如波兄》 選自《鄉關何處:故鄉·故人·故事》 中信出版社
[6]野夫:《那一代與這一代的遭遇 ——從<垮掉的一代>說起》 選自《塵世挽歌》 新星出版社
[7]野夫:《誰分巨擘除荊榛》選自《塵世挽歌》 新星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