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代中國,梁啟超的“小說界革命”對晚晴小說產生了全局性的輻射作用,其作品《新中國未來記》作為中國近代史上“新小說”的開篇之作,不僅填補了中國小說類型的空白,其中技巧結構的運用,也對后起的小說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本文就《新中國未來記》的內容、技巧結構的創新和不足之處淺談一二。
關鍵詞:內容;小說類型;敘事技巧;不足
作者簡介:李智婷,單位:山西大學文學院,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2
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文學界,充滿了“覺天下為己任”的喧囂和“文學救國”的鼎沸。在梁啟超的倡導下,應時而生的“三界革命”(“詩界革命”、“文界革命”、“小說界革命”)對中國近代文學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然而在 “三界革命”中,梁啟超尤其重視“小說界革命”,口號一經打響,便對文壇造成了持久不斷的沖擊。
中國的小說,長期以來經歷了漫長而緩慢的演進過程,歷來被視為“小道”。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道:“小說家者流,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正如此,小說一直備受正統文人鄙夷,屈居“末道”難登大雅之堂。直到本世紀初年,以梁啟超為主將才小說這一藝術門類提高到崇高的地位。
1902年,自“戊戌政變”后一直流亡日本的梁啟超,在日本橫濱創辦了《新小說》(月刊),同年11月撰文《小說與群治之關系》,響亮提出了“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的口號。《新中國未來記》就是作者為實踐自己的理論而創作的一部政治小說。
一
《新中國未來記》作為梁啟超唯一一部政治小說,是在他翻譯完政治小說《佳人奇遇》后創作的。從“余欲著此書五年于茲矣”得知,作者構思此書長達五年之久,直到1902年11月,才將小說創作的計劃提上日程。此時梁啟超雖然“身兼數役,日無寸暇”,但創作新小說的勃勃興致絲毫未減,并豪言“此類之書于中國前途,大有裨助,夙夜志此不衰。”甚至說:“《新小說》之出,其發愿專為此編也。”梁啟超對此如此重視,正是希望能借助小說廣泛的群眾基礎來宣傳自己政治理想,以達到新民救國的目的。在《緒言》中也明確道:“茲編之作專欲發表區區政見,以就正于愛國達識之君子。”
《新中國未來記》初載《新小說》第一、二、三、七號。從僅發表的前五回來看,這部作者興致盎然、寄予重托下的創新之作完全是一篇宣傳他救國新民主張的政論文。小說題為《新中國未來記》,顧名思義,即是寫中國的未來。根據第二回“講史人”孔覺民披露的寫作綱目,大致可知:故事起筆于義和團事變、八國聯軍侵入北京,至1962年中國人民舉行60年維新大典,即六十年中國發生的變化。全書共分寫六個時代:第一預備時代;第二分治時代;第三統一時代;第四殖產時代;第五外競時代;第六雄飛時代。另外,梁啟超在《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中對小說結構也作了設想:先于南方有一省獨立,全國的豪杰都同心協助,建立共和立憲政府,與世界各國結平等之約。數年后,各省紛紛獨立,為共和政府四五,合為一個聯邦大共和國。舉國同心,國富民強,冠絕全球。聯合英美日三軍,大破俄軍,并顛覆其統治。同時在人種問題上,聯合亞洲國家平復種族歧視的爭端。最后在中國京師開萬國和平會議,中國宰相為議長,議定黃白人種權利平等,相互和睦,以此作為全書的終結。
從以上綱目和內容看出,小說格局之宏大,時間跨度之廣,涉及地域之闊,將十九世紀后二十年世界的風云變化盡收眼底。然而,遺憾的是,出于各種原因,作者寄予重托的小說并沒有繼續創作下去。不過這部“雷聲大雨點小”僅僅創作五回就戛然而止的作品,卻標志著中國近代意義上“新小說”的誕生,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意味著中國小說在近代道路上前進了一步。
二
1、小說類型的豐富
中國古代的小說類型大體不外乎志人、志怪和講史三大類,具體而言,可分為言情、英雄、諷刺、歷史、神魔和俠義等。近代前期也主要以上述為主,直至進入20世紀,在西方文學尤其是日本文學的影響,《新中國未來記》為中國的小說創作開辟了一片新領域——政治小說。1898年,梁啟超在《清議報》上發表《譯印政治小說序》,將“政治小說”的概念引入中國。何謂“政治小說”?《新小說》曾為它下了一個定義: “政治小說者, 昔者欲借以吐露其所懷抱之政治思想也。其立論皆以中國為主,事實全由于幻想。”簡言之,“政治小說”就是借幻想的東西來表達政治思想。于是得出:
1.1發表政見是政治小說的基礎
《新中國未來記》主要圍繞“立憲”與“革命”展開激烈的論爭,其意圖是在中國實行君主立憲制,推行憲政。如第三回就描寫了黃克強和李去病關于救國方針的論辯,作者旗幟鮮明地站在了黃克強這一邊。黃克強認為,要想救中國,唯有改良,杜絕革命。當李去病提出“用雷霆霹靂手段,做那西醫治瘟疫的方法”、“將中國官場上那些貪官污吏、帝國主義的奴才劃到干干凈凈”時,黃克強馬上反對,認為這樣太激烈。還特別以法國革命為例,說明革命會帶來破壞。另外,他還擔心革命會招致帝國主義等列強的干涉。他認為中國的內亂一定會影響到帝國主義列強的在華利益,他一方面害怕帝國主義的武裝干涉,一方面又不相信群眾。所以他得出結論“今日的中國,這革命是萬萬不能實行的。”而黃克強的言論也就是作者政見的寫照。
1.2理想烏托邦是政治小說的關鍵
烏托邦的想象自古就有。如老子憧憬的“小國寡民”和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對比發現,老子和陶潛的社會理想是“回憶式”的,對當下渾濁社會的不滿和對昔日美好社會的留戀,是他們構筑“烏托邦”的主要原因。然而梁啟超在《新中國未來記》卻展示了截然相反的“理想式”烏托邦。并且描寫的對象也從社會現狀的揭示擴大為國家興盛的抒寫。這種由朝廷社會到國家民族的轉變,實質上標志中國文學由古代向近現代的蛻變。
1.3熱衷演說時政治小說的形式
《新中國未來記》是在日本政治小說影響下開始創作的。日本政治小說的作家多是一些熱心社會、關心時勢的政治家。在他們看來,演說是發表政見最方便、最直接的方式。所以他們的小說中通常會通過演說、論辯的方式來直抒己見。《佳人奇遇》便是最好的例證。在譯完《佳人奇遇》后開始構思《新中國未來記》的梁啟超,正是受這種快意直抒的方式的影響。如全篇孔覺民對維新六十周年的演說、黃克強和李去病長達40回合的論辯等,都可以看做是梁啟超對日本政治小說中演說的平行借鑒。
以上可以看出,《新中國未來記》作為中國近代第一篇政治小說,不僅豐富了近代小說的類型,而且隨著政治小說特有的宣傳鼓動、烏托邦式的展望,一方面擴大了政治小說的社會影響,另一方面也重塑了國人對未來中國的信心。
2、敘事模式的轉變
關于晚晴以來小說敘事模式的變化,一直以來鮮有研究,即使有零星論述,也均不成系統。直到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的出版,對這個問題才從理論上進行了深入、系統的論述。書中,陳把小說的敘事模式大致分為“敘事時間”、“敘事結構”、“敘事角度”三個方面。本文主要就前兩點談談《新中國未來記》在近代小說史上敘事模式的變化。
2.1倒敘手法的使用
《新中國未來記》在敘事時間方面的突破,主要是倒敘的運用。中國古代小說基本沒有倒敘手法,多是順敘。雖然在古代文言筆記小說中偶見使用,也均是模糊概念。直到近代前期,白話小說《兒女英雄傳》中對十三妹的描寫。這種寫法作者自稱是“西洋寫法”(第十六回),即倒敘。如果說,在西方小說的影響,《兒女英雄傳》可以算是最早的一部了。然而這種倒敘還僅限于局部的描寫,難成大器。
在《新中國未來記》中,梁啟超干脆直接借鑒這種“西洋寫法”,開篇第一回即寫1962年的正月初一,南京舉行“維新五十年大祝典”和諸邦友人前來慶賀的風光場面。接下來再分回敘述六十年前黃克強和李去病關于國事的討論和維新志士的奮斗史。這樣的敘述打破了傳統小說從頭講到尾,按著故事情節的發展逐一而述的弊端。把結尾移到了開頭,取得了耳目一新、先聲奪人的藝術效果。據陳平原《轉變》中統計,近代四大雜志(《新小說》、《繡像小說》、《月月小說》、《小說林》)中,采用倒敘手法的小說就達51篇,這樣的創作規模不能不歸功于梁啟超有意識對倒敘手法的引入和使用。
2.2雙重敘事的引入
對于讀者而言,一篇優秀的小說一定是有豐滿的情節、形象的人物和生動的語言,而結構卻常被我們忽略。但如果缺少合理的結構來“放置”,那么小說的各要素便如撒落一地的珍珠,有什么藝術性可言呢?所以我們試著關注并分析《新中國未來記》中那根串聯珍珠的“金線”。
在敘事結構方面,《新中國未來記》也對中國傳統小說的革新也功不可沒。在傳統中,小說古典一般多采用單線型結構,即構成小說情節的線索只有一條,情節單純,線索明晰,小說從始至終圍繞中心人物來結構全篇。而《新中國未來記》卻突破了傳統小說在敘事上的局限,采用了復線型敘事結構。作者在小說中明確設置了兩個敘述人——孔覺民和速記員。一方面以“主講人”孔覺民為主線,講述中國維新六十年的歷史變遷;另一方面以“我”為副線,記錄孔覺民的演講和在場聽眾的反應。兩條線索相互穿插,主線引導副線,副線又對主線交代不明確的情況進行補充、完善。所以,《新中國未來記》打破了中國傳統小說中沿襲已久的單線敘事結構。在西方小說技巧的影響下,梁啟超對中國近代小說敘事結構多樣化方面做了有益的嘗試。
三
今天,從文學“審美”的角度看,《新中國未來記》在晚清“新小說”中恐怕“中乘”都算不上。創作三回后,作者也大發疑惑,“此編今初成兩三回,一覆讀之,似說部非說部,似裨史非裨史,似論著非論著,不知成何種文體?”看來,梁啟超對自己的作品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部規劃恢宏,原計劃寫新中國未來六個時代的小說,在第一個時代還遠沒觸及就擱筆了。究其原因,恐怕就在此。首先,在創作中,梁啟超試圖將演講、辯論、游歷、新聞等諸多種文類全部囊括在自己的小說中,發表政論,商榷國事,而對小說的情節、人物、語言等基本元素無暇顧及,缺少了神采和趣味的長篇大論,其創作也就難以為繼了。另外,梁啟超雖然從西方習得了技巧、結構和啟蒙思想等,借以來武裝中國小說的“上乘地位”,卻把六十年后的講史人假定為孔子的后裔,想象中國真正強大了,能代表中國宣講國威的仍是孔學的后人,這種難脫窠臼的“中學為體”的思想,另一方面也注定了《新中國未來記》的難以繼續。
如前所述,《新中國未來記》雖系未完成之作,不足之處也顯而易見。但瑕瑜互見,在中國近代小說的紛紜變革中,梁啟超表現出勇于探索的勇氣和自覺求新的良苦用心,從這方面看,《新中國未來記》在中國近代小說史上,實具有首開“新小說”風氣的示范意義。
參考文獻:
[1][2]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緒言[新小說]1902年第一號.
[3]梁啟超.飲冰室合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9.
[4]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5]陳平原.夏曉虹.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6]夏曉虹絕世與傳世——梁啟超的文學道路.[M]北京:中華書局,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