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酒后》中的女主人公采苕作為一位新時期的婦女,女性意識盡管有了些微的覺醒,但并沒有掌握自己的發言權,依舊生存于男性強權之下,從側面折射出了當時女性的生活現實。她們雖然有了一定的自主權和自覺意識,但在整體上仍處于父權社會的網羅之中,為封建傳統家庭倫理思想所束縛,對男子屈從依附的現實并沒有改變,表明了女性反抗最終的無力性及為封建傳統家庭倫理思想所束縛的現實。
關鍵詞:酒后;女性意識;父權社會;屈從依附
作者簡介:劉偉(1989-),男,湖南永州人,云南民族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歐洲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2
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及人文主義思潮的影響,在對“人”的發現和重視之下,上世紀初期文學作品中對女性的身份地位問題也有了新的審視和思考。在此背景下,凌叔華的《酒后》現實意義值得引起重視。波伏娃說“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后天形成的。”[1](P9)傳統的文學作品在敘事上幾乎都是站在男性視角上進行書寫的,而女性的歷史則近似“他者”的歷史,深處空白。五四時期的女性作家,她們作為中國文學史上自覺地以女性身份寫作的一群人,首先開始對女性自身自覺的書寫和記錄,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通過從性別批評的角度的分析,有助于我們認識當時婦女的生存現實及其心境狀況,而現實中不管她們是否有遵從三從四德的傳統道德戒律,“她們永遠被注定于界定的尷尬命運的夾縫中掙扎生存,處境兩難。”[2](P42)
一、女性身份意識的覺醒
在《酒后》這篇文章中,妻子采苕是文章敘事的中心,丈夫作為她的陪襯者,突出了她女性身份的特殊性。一開始,丈夫就說“我現在贊美大自然打發這樣一個仙子下凡,讓我供奉親近,我誠心供奉還來不及”[3](P135)。表面上看起來,采苕美麗而高貴,丈夫對她愛護有加,極力贊許,有求必應,“我可以孝敬你一點什么東西?你給我許許多多的榮耀和幸福,就今晚說一通晚,也講不出百分之一來。”[4](P135)這樣在文章中,就使得作為妻子的采苕擁有了一定的自主權,有了選擇自己行動的可能,這為下文故事的發展埋下伏筆,形成自然過渡。
不同于傳統文學中常見的賢淑安分的家庭主婦形象,小說中的采苕似乎不再是一個對丈夫百依百順的附庸者,看起來好像擁有了與男性“平等”對話的權利。她敢于說出自己內心隱秘的私語,提出一吻的“非分”請求,并有意將它付諸實踐。采苕的這一大膽要求,是不見容于傳統社會的,這一強烈反差體現了主人公女性意識的覺醒及女性自我長期壓抑內心訴求的社會現實。她的行為言談在此意義上也使得她具有了某種典型性,從而折射出當時女性群體的整個心理現實和情狀。作為新時期的婦女,她們不再是不聞不問,言聽計從,而是在試探中隱約地吐露著自己內心的秘密,但這樣的“大膽”也只能是說說而已,“在新式婚姻里,這樣幸福的場景之下仍掩蓋著事實上的不平等,掩蓋著女性的隸屬的、被動的和被創造的地位。”[5](P140) 采苕在看似幸福的家庭生活中,其實依然過得乏味苦悶,與傳統的家庭婦女生活現實沒有本質的區別。她們雖然已不是傳統的小腳女人,但也還做不了后來的娜拉,對于自己的角色還沒有清晰的認識和定位。
二、潛在的男權主義
采苕在經濟上的不獨立,使她不得不屈從于丈夫,在物質上依附。細讀丈夫對妻子的贊頌之詞,言詞上的夸飾其實顯示了他在情感上及對妻子愛的真誠性上的可疑。他的贊美,其實是對于擁有嬌妻和自我殷實家境的自我滿足和炫耀,不管是出于丈夫意識的自覺和不自覺,在丈夫的心底妻子都是和物質對等的。也就是說,他與妻子采苕兩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平等地進行過對話。這些贊美之詞在作者不動聲色的客觀敘述中,顯示出了作為丈夫他內在的怯懦和虛榮,“信不過你是沒有的話,只是我覺得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6](P137)
文章中多處對比,也從側面揭示了男性潛在的強權意識。當妻子終于提出自己內心的要求時,丈夫驚異地問道:“你今晚也醉了罷?”[7](P136)這個“醉”字,可謂一語雙關,既指稱妻子醉酒,又說出了中國古往今來女子身份“醉”的狀況,在男性霸權的意志下,一吻的要求是不被允許的。文章中的丈夫自始至終都是站在男性自我中心的角度去思考和處理問題的,他的反問恰恰是對妻子真實心境長期不理解的表現。正是這種潛在的傳統意識造成了女性現實生活的不幸,這在作者的《花之寺》中同樣得到呈現,妻子說“我就不明白你們男人的思想,為什么同外邊女子講戀愛,就覺得有意思,對自己的夫人講,便沒意思了?”[8](P175)男性意識中所暗藏著的根深蒂固的自我優越感,這是造成男女兩性之間隔閡與不幸的主要原因,而他們之間是否能真正開始平等對話,深入彼此的世界,站在彼此的角度去認識思考,這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睡著的男子子儀充當了故事發展的線索,妻子對子儀入微的關心,與丈夫對妻子的憐愛、贊美,形成一組互相追逐而又分離的畫面,表現了女子家庭生活的內在的不幸,也證實了上文所分析的丈夫贊美之詞背后的虛偽。她對睡著男子的身世境遇的議論,從側面批判了封建社會包辦婚姻對人的戕害和金錢至上下的人情冷漠,她同情客人子儀,也與自我的不幸形成呼應。
三、歸于“沉淪”的命運
男性為維持自己的權利地位,需要女性自身的認同,在文章中則表現為采苕的自我大膽嘗試的最終放棄。小說中的丈夫在給予妻子適度的尊重和物質上的舒適外,也讓渡出一定的權力,但她的自主畢竟是有限的。對于凌叔華小說中的女性,魯迅先生曾評論道她們“大抵很謹慎的,適可而止的描寫了舊家庭中的婉順的女性。即使間有出軌之作,那是為了偶受著文酒之風的吹拂,終于也回復了她的故道了”[9](P114)反映了“世態的一角,高門巨族的精魂。”
作為一個新時期知識女性的代表,妻子終于表露心聲,但她終究還是不敢邁出關鍵而實質性的一步,“我心跳的厲害,你不要走開”[10](P137),這是女性潛意識中對男子合法的“監視”身份的默許,希冀在這種“監視”下來獲取和表征自己行動的清白。因此,“她”的行動也就始終無法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自主。這在丁西林改編的戲劇中表現得更為明顯,丈夫對妻子的親吻之舉似乎毫不介意,丈夫在內心便篤定了妻子是不可能去親吻客人的,這一自信可看成是傳統幾千年夫為妻綱的延續,根深蒂固。
妻子采苕雖然受到了新思潮的影響,但她的抗爭更多來自于個人和家庭的淺層,沒有對時代的整體認知,也就注定了其反抗的片面性和局限性。她也并不存在徹底的自我覺醒和個性反叛,“親吻”的愿望作為女子內心真實訴求的象征,結局卻是她的畏懼不前,妥協和放棄“我不要Kiss他了。”[11](P137)她的最終妥協,重歸依附于傳統家庭倫理規制的現實,也符合了凌叔華筆下一貫舊家族中婉順的女性形象。女子臉上的熱退,亦象征了一個新時期女子抗爭的最后力氣的耗盡,對現實社會體制和對家庭倫理道德觀念的無力反抗和屈服。把女子的反抗比喻成一時的沖動之舉,對應了現實中改變女性身份地位的艱難,及社會環境對她們的巨大壓力和束縛。她們始終沒能逃出“沉淪”的宿命,由此也使文章籠罩在深沉的傷感之中,憂郁的筆觸下,透露出作者對女性命運的深切同情及思考。
參考文獻:
[1]西蒙娜·德·波伏瓦.第二性Ⅱ[M].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
[2]林丹婭.當代中國女性文學史論[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3.
[3][4][6][8][9][10][11]凌叔華.凌叔華經典作品[M].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4.
[5]劉思謙.“娜拉”言說:中國現代女作家心路紀程[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7.
[9]魯迅.魯迅雜文全集(上下冊)[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