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橫行

姜欽峰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部《水滸傳》，寫盡了中國人的生存智慧，說透了中國人的人情世故。武松為兄報仇，結果了潘金蓮和西門慶，攤上人命官司，刺配孟州牢城。武松命好，服刑期間得到施恩大力關照，每日好酒好菜伺候著，牢獄生活過得跟神仙似的。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宋江、林沖等好漢身上。

俗話說，熟人好辦事。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衙門里有人，事情就好辦多了。

但是還有句俗話，人情大似債。武松受了施恩的恩惠，因此醉打蔣門神，幫他奪回了快活林。擺在臺面上說，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江湖義氣；往深里講，欠了人情債，不還不行，這是江湖規矩。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武松在牢里過了幾天好日子，卻要以性命相搏來回報，風險實在太大，成本未免過高。

欠什么也別欠人情。有人只圖熟人的方便，卻忘了熟人的成本，人情債表面上情意綿綿，本質上卻是利益交換。別人幫你一次，他的人情賬戶里就多了一筆存款，早晚要連本帶息收回來。今天你托熟人辦了件事，你表示感激涕零，他說咱們什么關系，說這個傷感情。其實心里門兒清，賬目不亂，短則幾日，長則數年，必有事請你幫忙。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時你已心有虧欠，再難的事兒，也要裝著欣然領受的樣子，擺出赴湯蹈火的架勢。倘若面露難色，蹦出半個不字，你就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以后就很難在江湖上混了。

熟人橫行的世道，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既非愛人，也不是親人，而是熟人。小孩上學要找熟人，老人看病要找熟人，結婚要找熟人，離婚要找熟人，活著要找熟人，死了還要找熟人優先火化……

我們對熟人的信仰，已達到迷信的地步，仿佛離開了熟人，就無法直立行走。凡事不問青紅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熟人。找不到熟人，就找熟人的熟人，傳銷式發展下線，挖地三尺也要把熟人挖出來。中國式熟人，有力地證明了“六度空間理論”——最多通過六個人，你就能夠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

熟人，不光可以用來應急，還能滿足精神需求，彰顯你的江湖地位。朋友聚會，酒店老總親自上來給你敬酒，然后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吆喝服務員：這桌飯打九折。錢算什么，那是多大的面子。熟人功效如此齊全，所以像抗生素一樣被濫用。我一個熟人，就為了買臺電視機，七彎八拐找到熟人出面，打了九五折，高高興興搬回家。第二天發現，另一家商場不打折也比他便宜。多花了冤枉錢，還欠下一個人情，這下虧大了，悔得肚子疼。江湖行話，這叫“殺熟”，宰的就是熟人。

（摘自《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