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閥和神仙的雙簧

張鳴

民國時代，凡是軍閥求神拜佛的，基本上都是出于利用的心態，功利性很強。無論是湖南的唐生智拜佛，還是陜西的孫殿英求道，都差不多。無非神道設教，借神哄人，讓部下給他們賣命。四川軍閥劉湘，迷信孔孟道，膜拜“神仙”劉從云，也差不多是這么個意思。但劉從云之所以搭上劉湘，這里面還有點特別的緣故。

唐生智有個顧和尚，但顧和尚不是他的軍師，行軍打仗，和尚幫不了什么忙。至于孫殿英，自己就是廟會道的道首，根本無須求人，想求人也求不到。但是，四川的這個劉從云，卻在四川軍閥混戰中，幫了劉湘的大忙。

劉湘在四川軍閥中，原本并不突出，兵不多，將不廣，本人看起來也沒什么本事。別人不是有名的保定軍校的畢業生，就是日本士官學校的高足，至少也是云南講武堂的學生，而他僅僅是一個短命的四川陸軍速成學堂的畢業生。據說如果不是老師看他老實，高抬貴手，連畢業都困難。但是，他總能在軍閥混戰中占到便宜。奠定劉湘川中霸業的一戰，是他跟當時占據四川省主席地位的劉文輝的“二劉大戰”。劉文輝年齡比劉湘小，卻是劉湘的堂叔。畢業于保定軍校，屬于大邑劉家最有才華的將領。二劉大戰，劉文輝雖兵強馬壯，但劉湘如有神助，每每可以以少勝多，最終把劉文輝的人馬吞掉，逼這個小幺叔去了西康大山里看風景。其中，劉從云的相助至為關鍵。

說起來，劉從云創建的道門孔孟道，許多人都說是一貫道的分支。其實，孔孟道只是在創教思路上跟一貫道一致，組織系統沒有半點關系。不過，這種三教合一的道門，的確很合中國人的脾胃，所以，即使在四川，發展得也相當快。雖然說，四川是袍哥的天下，但袍哥沒有神道信仰，所以加入袍哥會，也一樣可以信一貫道或者孔孟道，兩家可以并行不悖。劉從云能開創那么大的事業，當然也不是凡人，在四川眾多軍閥中，他挑上劉湘，還真算是有眼力。任何時候打仗，情報都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當年四川軍閥混戰，在情報方面，各個軍閥都比較粗糙，亂打亂碰的時候多。劉從云的孔孟道弟子遍及四川，各個軍閥里面都有，好些人還混得不錯。當年又沒有多少保密概念，知道點軍情大事，喝酒抽煙（大煙）嫖娼的功夫，就可能露出來。劉從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總能搞到情報，事先了解各個軍閥的動向。當年四川軍閥混戰，彼此間一會兒合一會兒分，分分合合沒個準，如果事先能了解各個軍閥下一步的打算，就可以占得先機。只是，劉從云不是劉湘的情報人員，了解到了情報，也不報給劉湘。每每裝神弄鬼，用占卜的方式，把自己的判斷說出來。結果一一得到驗證，讓劉湘不得不服。二劉大戰，劉文輝每每情報失密，而劉湘卻事事占得先機。中間搗鬼者，就是這個劉神仙。當然，有了這樣的情報相助，劉湘沒法打不贏。

劉湘成就霸業，劉從云功不可沒。只有劉從云自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劉湘眼里，劉從云就是一個活諸葛，能掐會算，陰陽有準。有了這么多戰績在那兒放著，劉湘真格地五體投地。這就是為何后來紅四方面軍入川，成了氣候，劉湘組織六路圍攻，居然會任命一個陰陽怪氣的“神仙”做總指揮。后來圍攻失敗，劉湘也始終不肯怪罪劉從云，甚至在摯友面前，也不肯認錯。當然，他至死都不明白，為何曾經神機妙算的劉神仙，碰上了紅軍，就諸事不靈了呢？

千錯萬錯，錯在劉從云自己。人都怕捧，本來劉神仙知道自己不是神仙，所謂的神機妙算，不過是利用道徒，偷來了情報。但是，一旦劉湘和川中諸將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慢慢地也就飄飄然了，忘掉了自己吃幾碗干飯。劉湘求他指揮“剿共”，他也就真的答應了。可是，四川各個軍閥中都有他的人，偏偏紅軍里沒有，也不可能有。一丁點軍事常識都沒有、連軍事地圖都不會看的劉神仙，真的做了總指揮，調兵遣將，只能是笑話。仗打輸了，天經地義。客觀地說，雖說川軍戰斗力不強，但換個別人指揮，還不會輸得那么慘。

劉湘和劉從云演了一出雙簧，可惜，只有上半截精彩。

（摘自《華夏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