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里,武漢大學法學院教授林莉紅采訪了一些“不得志”的法官。其中一個人整整一年只判決了一個案子,正在擔心“再過兩年就不會寫判決書”了;另一個人則自嘲是“光桿司令”,因為無案可審,如今他所在的審判庭算上書記員也只有3個人,甚至湊不成一個合議庭……這些法官來自法院的“行政審判庭”。他們最大的職責,是依法審理行政訴訟案件——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民告官”。
這項涉及全國50余座城市和8000余名法官、行政機關工作人員、律師、民眾的實證調研始于2010年,彼時,正是《行政訴訟法》正式實施20周年之際。
在“某人不服行政機關的處罰到法院起訴,您認為他為什么會選擇到法院去打官司”這一問題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法官選擇了“相信法院會作出公正的裁決”這一選項,而37.1%的法官選擇“迫不得已才打官司”,10.4%的法官選擇“將打官司作為與行政機關談判的籌碼”。
在“您對行政案件作出裁判時,會不會考慮下列因素?”這一多選題中,超過五成法官會考慮“可能得罪當地行政機關”,超過八成法官會考慮“政法委的意見”,超過九成的法官會考慮“本院領導的意見”、“上級法院的意見”以及“黨的政策”。
在一個以河南南陽地區某縣縣政府為被告的案件中,縣長曾公開對審判人員講:“此案你法院不能受理。”后改口說:“如果政府能贏就受理,如果政府不能贏就不能受理。”
林莉紅還發現,越是在貧窮落后的基層地區,行政訴訟案件的數量越少。相反,越是在發達地區,行政訴訟案件的數量反而相對高些,“這就很奇怪了,按常識來講,越是在欠發達地區,行政執法往往越粗獷,但在這些地區,‘民告官的案子反而很少。”“在一個法治發達的地方,你很難想象法律沒有權威,不被信仰,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林莉紅略帶傷感地提起,在針對民眾的調查問卷里,恰好有一個問題是“您認為行政訴訟制度能保護老百姓的合法權益嗎?”結果,47.9%的人選擇了“作用有限”,選擇“能”的人只有17.4%,還有8.8%的人選擇了“贏一陣子,輸一輩子”這一選項。
這些都讓林莉紅有點懷念《行政訴訟法》問世時的那個年代。事實上,《行政訴訟法》的一個理論基礎就是:政府是人不是神。它同平民百姓一樣也會有違法行為,也會損害他人利益,因此也就同平民百姓一樣,都要受法律約束。那時候有許多學者和法官將其視為“孕育法治社會的一場靜悄悄的革命”。而現實是,2013年,各級法院共審結一審行政訴訟案件12.1萬件,這個數字已經連續第三年下降。另一份數據顯示,每年行政糾紛引發的信訪高達400萬至600萬件。
“訴諸行政訴訟法,原本是民眾利用現有訴訟機制,在可預期的程序里促使行政機關依法行政的一個最平和的手段。但如果條文無法落實,甚至長期虛置,就必然會產生一種制度溢流效應。”林莉紅對記者說,“法律必須被信仰,中國的法治建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