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回眸

林晨

“沒有人會傻傻地等待著你的驀然回首，除了父母。”

小時候，走步走累了，就回頭看向爸爸。

果不其然，他一定會把我背在寬厚的背上，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不管此時他有多疲憊。他就這樣，寸步不離地行走在我回眸所能望到的地方。生怕我跌跤時，沒有一只將我扶起的手。

或許我能夠自己站起來，但固執(zhí)如他總是那么不舍得。

再大一點，他開車送我到學(xué)校，下車回頭一看。

果不其然，他正伸著脖子在張望，直到我在他的視線中化成一個小小的點再也看不清了，方噓一口氣，掉頭走去。

“爸，其實不用的。”

“但怕你萬一有什么別的事啊。像你這種小糊涂蟲老記錯時間。”

那樣，我便可以在第一時間回眸看見你了，對嗎？

我在心里默默補充道。

就像老爸始終糾結(jié)于“周杰倫到底哪里好”時，我亦是郁悶道：“那您能別放鄧麗君了嗎？什么？費玉清？不行！”

最后，他沉默了。

我終于可以瀟灑地揮揮手，自己奔波于大街小巷。擁有自己喜歡Style的衣服，哼著流行的歌曲，買來青春讀物，翻開QQ、短信……再回眸時，詫異地發(fā)現(xiàn)他也在笨拙地做同樣的事。他開始糾結(jié)于超短裙的定義；開始拿起MP3往耳朵里灌周杰倫，灌許嵩，灌李玉剛；開始左手“郭敬明”右手“韓寒”；開始iPhone、iPad滿世界亂晃；開始問我“喂，那個QQ空間怎么搞定？”

或許，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和我在飯桌上探討一句：“周杰倫的歌有歌詞嗎？”或是“為什么郭敬明小說男生女生永遠都是愁眉苦臉的？”這類問題。

雖然我真的覺得是無意義的廢話，但我也樂此不疲地回答。

我應(yīng)該明白的，他更希望，在我的回眸處始終有他。他努力地跟蹤這個時代，忘卻白發(fā)新生，忘卻身形漸老。

這是時代所給他們帶來使他們疲憊的距離，現(xiàn)在的父親聽到收音機里或電視上總說“80后……”“90后……”總會有些小小的不平，他們像是一個被逐漸淡忘的年代，退出了眾人視線中的“舞臺”。

其實，我們都知道，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曾離開或遠去。至少，在他們心里，那段歲月永遠晴朗、柔軟。現(xiàn)在，我遙望著他們，遙望著那個時代的背影；就如，以后的人們遙望著曾經(jīng)的我們。

所以，如果可以，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替代您做那個等待回眸的人。回到屬于您的時代，重溫您所愛的東西。在您回眸的視線里，有我的微笑。

我會徹夜地陪您聊小時候鄉(xiāng)下養(yǎng)的、臉紅撲撲的鴨子；會聊小時候為攢錢買一個漂亮的人造皮革錢包而不吃早餐；會陪您靜靜地聽一會兒鄧麗君、費玉清；會給您買回廣東特產(chǎn)的白切雞；我會在您的眼睛里，讀出那段珍貴的清澈而透明的穿透著陽光的童年，那里有青草的香味、有野花的露水，是那種可以與自然無拘無束觸摸的記憶，但對于我們而說，隨著樓層增高，城市中，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那種默契因為隔膜而越來越不可能。

我們戴上耳機，把自己鎖在畫地為牢的心房，抗拒著長大、抗拒著面對。其實想想，有時，這莫不是一種對自己的責(zé)罰，對親人的傷害。

或許有一天，我們發(fā)現(xiàn)，沒有人會傻傻地等待著你的驀然回首，除了父母。他們會真正地守護在那燈火闌珊處，要的只是你一個回眸。

我們這個時代太容易被感動，為愛情為友情，但我們甚少感念于那執(zhí)著等候的親情。

父母、子女都注定面對生老病死，注定面對悲歡離合。

既然人生路漫漫又如此難走，那么就讓我陪你們走過吧。當你們顧望時，我就在您的回眸處。如果這樣，走在這條輪回之路上，即使留下的是背影，也彌足幸福。

候鳥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