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委屈了那些驕傲的情感

彘兒

一上班，人都到齊后，坐在我對面的小從站起來說：“中午請大家賞光一起吃頓飯，我娘來看我了。”

小從家在偏遠山村，小姑娘倒是爭氣，讀了大學，畢業后在城里找了這份說起來還算體面的工作，但從沒掩飾過自己的來歷，喜歡說小時候生活在農村的快樂往事，最愛說的人，是娘。

下班后，一行人便去了不遠的一家飯店。十幾分鐘后，小從把她母親從住處接了過來。很土氣很難看的一個農村婦人，皮膚粗糙、眼神渾濁、身形微微佝僂，看上去似乎很老了。

小從卻不覺，服侍皇后一樣，攙著母親的胳膊，把她按到中間的正位上，然后點菜，邊點邊說：“其實沒啥好吃的，娘，比你做的都差遠了，咱家那飯才叫好吃。”

平常，小從就愛把娘掛在嘴邊，這次更是收不住口了，絮絮叨叨地說起娘的好來。比如娘手巧，會繡花會自己做衣服；娘聰明能干，供了兩個大學生；還有，娘好看，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然后開始一樣樣地給母親盤子里搛菜，面對著這樣一個母親，臉上帶著無比驕傲的神色。

一頓飯，在小從和母親的嬉鬧間吃得別有感覺，看年輕美麗的小從，擁著那個老而丑陋的農村女人，那種無所顧忌的親密親近，我心里忽然泛起一絲羞愧。

和小從的家庭相比，我這個來自小縣城的要好許多，可是盡管如此，我還是—直沒有邀請過父母來這個繁華的大城市。因為他們的身份不夠體面，讓我不想擺到我今天的生活中。

而那個中午，我看到漸漸沉默下來的，并不只是我自己。我知道有個男同事，一直羞于承認自己有個智力低下的哥哥。而那個剛上班不久的女孩，某天介紹來投奔她的落魄的姐姐說，是個鄰居，眼神里的躲閃讓人不忍揭穿。

只有小從，她是那么驕傲她有一個大字不識、從來沒有走出過那個村的娘。她不隱瞞她的存在，更不介意她的出現。正因為這樣，這個太過平凡、有著不體面身份的娘，在我們眼中，也變得可敬可愛起來，讓人敬仰。

我們也許各自都有不體面的親人，在很多時候，我們遮遮掩掩，不想把他們帶到生活中來，甚至連他們的愛都抹去。原來這是我們自己內心的卑微，是我們把自己生命中最寶貴和最值得驕傲的情感委屈了。

原來不體面的，是我們自己。

晚上回去以后，我忍不住打電話給爸媽：“我想你們了，來看看我和我的生活，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