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
【氣質溫潤的大男孩】
好嗎?是我,素以。
還是自報家門吧,或是年齡漸長所以自知,不敢確定我是否還在你的記憶里,只希望這個名字,你不會覺得太陌生。
或者,你會覺得有些意外,在想起我之后。但那真的不是我希望的,我倒希望你會不由自主地說,呀,是你呀。
對,是我。
還是說說起因。早上來上班,同事說,昨晚法治頻道的一檔節目,講的是西安的一個案子,對,就是你們家的雁塔區……
通常我不看那個節目,但事關家鄉,我點開了視頻,然后毫無防備地,在節目進行了十幾分鐘后,你突然就在屏幕上出現了,那么逼近而清晰,讓我忍不住失控地在很多人的寫字間里“啊”了一聲。
同事探過頭來問,出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就在我搖頭的瞬間,視頻轉了畫面,你如夢幻一般消失。
在支走了多事的同事后,我沖了一杯咖啡,穩了穩心神重新坐下,倒回了視頻。然后,咖啡的氤氳霧氣中,當你再次出現時,我定格了畫面??粗硽铦u漸散去,你重新清晰。
然后,我想起我們分別已經6年了。
6年后,沈澤,除了淺淺的滄桑和讓我略感陌生的警服,你的面容你的氣質你的眼神,幾乎未變。依然是當初那個面容俊朗、眼神干凈、氣質溫潤的大男孩。
【誰都不想再記得誰】
我曾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雖然每次回家陪著媽媽去逛超市的時候,都要經過雁塔區公安局的門前。但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再大,有些人也能遇見。如我和小武。再小,有些人也將錯過,如我和你。
沒錯,我甚至又遇見了小武幾次,在鼓樓、東大街、書院門……突然就和他狹路相逢。
卻仿佛從未相識過,甚至只是隨意對看一下,話都不說一句。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想來我和他,誰都不想再記得誰,恨不得把有過的曾經全部抹去。
但我做得并不徹底,因為每次抹殺到有你的環節時,我就開始束手無策。除非連同你一起刪除,否則,那些片段總是在。
后來還是留下了它們,沈澤,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為了刪除小武,把你一同抹殺。
所以,我必須記得小武,也為此記得更多的你。
你興許一直都不知道,認識你大半年后,我才知道你是警察,還是刑警。知道你的身份時我只覺得詫異,你和我們一起從來都不穿警服。所以,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你穿警服的樣子。這是第一次,在電腦屏幕上。
【迷途的良家少女】
我記得那個略顯漫長的秋天,你總愛穿素凈的棉布格子襯衫,黑色修身牛仔褲,球鞋。短而干凈的發型、明朗俊秀的五官,和任何一所大學里那種家境好、素養好、外形好的男生無異。
但那時的你,已經警校畢業做了刑警。
而那時的我不足20歲,是小武公開的女朋友。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怎么看當時我所謂的愛情,用一個好友的話說,小武就是江湖浪子,而我,則是迷途的良家少女。
沒錯,從古到今,一直有那么多的良家少女不顧一切地迷途在對江湖浪子的情愛里。
小武的確算不得好男兒,他叛逆、好斗,任何事情都習慣用武力解決,在學校一直是老師頭疼的孩子,勉強讀完中學后去讀了技校,學習汽車修理。卻碰巧天生精通此道,畢業后尚在實習期,就將一輛舊的普桑改裝出跑車的格調。
小武也不算好看,但是幾乎所有認識他的女孩子都覺得他酷。一種頹廢的、叛逆的、任性的、霸道而略狠的酷。
小武的修車廠,就在我讀書的學校的對面,我跟著迷戀車的男生闖進他的領域。
【愛上自以為是的愛情】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我的異類,那么多年,我的生活線條太直,一切過于平淡簡單。小武的身心散發的另類氣質迷惑了我。
我還不成熟,以為那是愛。
于是我犯了很多女孩會犯的錯誤,愛上自以為是的愛情。沈澤,后來我多么害怕你知道,當初,是我追的小武。那么羞澀內斂的我,去追那么張揚喧囂的他。
而你呢?沈澤,你和小武同樣是兩個世界的男子,可是,卻依然走得那么近。所以,男人和男人的感情有時也是看不透的。后來你說,你第一次去找小武,他很容易就解決了你那輛越野車一個棘手的麻煩。令你佩服至極。
沒錯,沈澤,那時候你就有那種超酷的越野車,因為你是典型的“富二代”,你的老爸是知名企業家。但是你的身上,沒有任何所謂“富二代”的痕跡。你從來不提你的家庭,只是默默地走你想走的路,考警校、當刑警。那么昂貴的越野車,你很少動它,只是一個人的時候,開它去略遠的遠方。
后來我知道你有時候會帶著手槍,里面還有子彈,你隨意地別在你的衣襟下,有一點兒鼓鼓的,我一直以為是手機,直到有一天我們一起吃飯時,你彎身,露出端倪。
當時我被你嚇到了,沈澤,事實上,在你出現之后,我常常有那種被嚇到的感覺?;蛘哒f,是震驚。在你之前,我曾以為酷的男人是小武那個樣子的,但是因為你的出現,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你展示出另外一種酷,那種真正的酷。
于是你的存在,成為標尺,讓我身不由己。
【你們怎么了】
慢慢地,我開始不能再接受小武的粗糙,別扭于他的抽煙酗酒和不修邊幅——所有我當初覺得很酷的因素,都開始在我的審視里變形。
還有越來越無法達成一致的話題和越來越不能統一的行為,我們連看電影都會發生爭執,他討厭一切情感片,只鐘情于充滿暴力的故事。
爭執得厲害時,有次他發了很大的脾氣,那種神情忽然讓我害怕。冷冷的、狠狠的。于是我開始回避爭執,我害怕有一天他會對我動手。
他太高大強壯,而當時我只有90斤,身高只到他的肩膀。
我開始變得沉默,越來越沉默,尤其是你出現的時候。然后那一天,你忽然問我,你說素以,你和小武,你們怎么了?
接著你重新問,他怎么你了?
沈澤,你不能想象那一刻我的心猶如被一雙手緊緊攥握住的窒息感——我是多么希望你懂得我內心的處境,卻又如此害怕你懂得。
因為在你面前,我深知回頭無岸。我情愿你和小武從來都沒有遇見過,那么,不管我和他的結局多么不堪,我都不會因你的注視而自卑。
我怕你偷偷地同情我,那令我情何以堪?
所以,沈澤,我什么都沒有對你說,但是因為你的看透,我決定離開小武。
【你的同情令我無地自容】
但是分手并沒有那么容易,小武不同意,他說他已經習慣了我,眾所周知,他不會讓我離開。然后,他會用那種冷冷的眼神看著我。
那種眼神讓我害怕,我也不知道尋求怎樣的幫助。
于是,就一直拖到我大學畢業。沈澤,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了最后一頓飯,你請的,說慶祝我畢業。
那天我幾乎沒有吃什么,我已經無法再面對你和小武同在身邊的處境。小武渾然不覺,大吃大喝,后來忽然因為我拒絕他夾的菜大聲呵斥我。
然后,你就那么緩慢地說了一句話,你說,小武,素以那么嬌小,不能欺負她,你要疼愛她……
我在你話音未落的時候已奪路而逃。還是沒有逃過你的同情吧沈澤?你看穿了一切,卻只能這樣好似隨意地來規勸。
你的同情令我無地自容。
那之后,沈澤,我再也沒有見過你,每次只要聽到一點兒關于你的風吹草動,我便如驚弓之鳥一般逃得遠遠的。
但是小武始終不肯同我分手,他清醒時懇求,喝醉時威脅,用盡種種,不肯放我走。但是,我非離開他不可。沈澤,因為你,我要離開小武。
【又疼又輕盈】
于是6年前的那個黃昏,我離開的決絕終于激怒了小武,他用手中拎著修車的鉗子重重揮向我,打斷了我的一根肋骨。
我在醫院躺了很多天,拒絕告訴任何人真相,不管父母怎么追問。我終于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了小武。
但是我不恨他,當初,是我找上他的。相反,他帶給我的那種身體的疼痛,讓我感覺到一種心靈的放松。我又疼又輕盈,輕盈得好像都可以飛起來。
在身體康復之后,我考去武漢一所學校讀研,從此和你失去聯系。
你沒有我的聯系方式,也從來沒有單獨聯系過我。我可以聯系到你,但是我沒有。我們始終在對岸,沈澤,我清楚這一點。
但那個離開的機會對我來說簡直是救贖。
從那以后,我離開了西安,越走越遠。
后來我也想過,沈澤,如果當時你知道那件事,如果當時我向你求救,如果當時,我報案,你,會不會為我,和小武反目?
但是沈澤,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因為我并不想找回你。
我知道不可能,沈澤,我們一開始就錯了。遇見你時我的身份,注定了這一生我都要主動和你錯過。并且一錯再錯。
不問你,則會給我自己一個假象,偶爾我會想,也許當初你對我,不只是同情吧。
我愿意這樣想。
而現在,沈澤,我說這一切只是讓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然后告訴你,我會在余生漫長的光陰一直念著你的名字。我必須告訴你。
是的沈澤,你將是我此生唇邊最后的名字,我會記得這兩個字,然后在來生,以純白的姿勢和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