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請來一杯免費愛情

海潮

1.甜到憂傷

我承認，每次看到王戰，我的心情都不錯。

王戰和一般送快遞的小伙兒不太一樣，他的工作服總是很干凈，散發著洗衣水的清香味道。他喜歡把袖口卷起兩道，很帥氣。他有一張好看的臉，風和陽光并沒有將他的皮膚變得粗糙，總是那么干凈白皙，眼神有點兒俏皮，但一點兒都不討人厭。

除了這副討喜的相貌，最主要的，王戰每次出現，都會帶給我不同的小驚喜——彼時，我在熱戀中，男友陳浩很寵我，喜歡在網上買一些小禮品送給我。衣服、化妝品、不太貴但別致的小首飾，或者一盒巧克力……因為我，他成為某團購網站的忠實會員。我成為受益者。

當然，王戰也是受益者，因為他會賺到快遞費，所以，他每次出現，自己的心情也不錯。偶爾還會在我的小店待幾分鐘，要一杯鮮榨的玉米汁來喝。

我在一所大學對面的街中開了這家小店鋪，出售鮮榨果汁。店面很小，只有七八平方米，但它承載著我對生活的夢想。生意還不錯，每個月的收入，并不比陳浩這個白領低。

我和陳浩也是在我的小店里認識的。他在離我不遠的一家廣告公司上班，有段時間，他幾乎每天的上午10點鐘左右過來我的小店，要一杯新鮮果汁。

和王戰不同，陳浩喜歡那種口感偏甜的水果，比如草莓、橙子或者西瓜、菠蘿。他喜歡加很多冰。

上午10點的小店很清靜，中午才是最熱鬧的時候。所以有時候，店里就只有我和陳浩。

我倆都不太主動說話，他總是一邊喝著果汁，一邊盯著墻壁上學校里那些戀愛中的年輕人寫的彩色字條逐一觀看。看到好笑的句子，唇角便翹一翹。

這樣的時候，我會偷偷盯著他看。

和王戰比起來，陳浩不算好看的男子，瘦瘦的，左邊的額頭總是會有三兩顆青春痘，喝果汁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瞇起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他的享受感，讓我覺得喜悅，覺得他在用那種表情贊美我的手藝。后來有一次，陳浩在離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說：“我可不可以送你一句廣告詞？”

我愣了一下，看到他指著招牌空白的一小處，提議道：“可以在這里，用不同的水果模型擺四個字：甜到憂傷。顏色越艷麗越好。”

我的心一動。甜到憂傷，這幾個字很小清新、小情調，也很動人。尤其對年輕人來說。

并且，也真的很適合我的小店。因為我的店名就一個字：甜。

沒有來得及說謝謝，陳浩已經離開了。

那天下午，我便找人按照陳浩說的設計了效果圖，果然很出彩。用我的顧客、一個文學系男生的話說，我的小店從此有了靈魂。

后來才知道，陳浩在廣告公司做文案。那時，他已經成為我的免單顧客，當然，并不是因為他幫我設計了廣告，而是，他說“我用和我的果汁一樣甜美的笑容打動了他”。反過來，套用他的話，便是他用和他的廣告語一樣浪漫的語言，收服了我。

沒錯，因為“甜到憂傷”這四個字，我們戀愛了。

2.衣食姐妹

和我一樣，陳浩的家也在外地，我們都是異鄉人，都想在這個城市有個真正的家。我很珍視這段情感，除了浪漫，陳浩，還可以讓我取暖。

顯然，他也一樣珍視，因為從來沒有人像他那么寵過我。所以，我和陳浩戀愛不久，我便認識了王戰，作為“某通”的資深員工，他剛好負責收發我所在區域的快件。

和陳浩不同，除了帥氣，王戰還有點痞痞的。比如，他在第一次給我送東西的時候，看著我的招牌說：“甜嗎？我倒覺得酸。”

我知道，他是想說這樣的設計矯情。

再比如，送過幾次東西后，他便像長輩一樣勸我道：“姑娘，你最近網購比較頻繁，應該收斂收斂啦。”

還有，他每次喝果汁都要講價錢，最后磨去了我的一張八折貴賓卡，大大方方地把小氣進行到底。

后來我發現自己倒是有些慣著他，畢竟他好看，而且看上去年齡也不大。當然，王戰并不知道，其實我是個從來都不網購的女子，他快遞來的，其實都是陳浩所贈，是我的愛情。

所以，他又一次勸我“網購要適可而止”的時候，我便反駁他：“如果大家都不網購，你吃什么？”

他想想，摸摸腦袋笑起來：“倒也是，說到底，你們都是我的衣食姐妹哪。”

我撲哧樂了，還有這樣改詞的。但是他像記性不好，過了一段時間，又開始提醒我，并且換了新的說法：“你和別的姑娘不一樣，你賺的都是辛苦錢，所以不能亂花。”

這次，我沒有反駁他，因為他讓我心里一暖。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他沒有必要多說這幾句話。可見，這個笑起來痞痞的男孩，和陳浩一樣，都有一顆柔軟的心。是為了不讓他再操心吧？那天，我告訴他：“其實我沒有浪費錢的習慣，這些東西，都是朋友送的。”

說著，我的臉微微紅了。

正在喝玉米汁的王戰卻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片刻，反問：“朋友？男朋友吧？”

我笑笑，算是默認。他亦識趣，不再問什么，仰頭把杯子里的玉米汁喝完，又看我一眼，然后推開小小的玻璃門走出去，抬腿蹬上堆滿物品的電動車，消失在車水馬龍的街中。

在王戰離開后，我想起來，這個男孩子竟然只喝玉米汁，從來不換品種，并且只要原汁原味的，不加冰、不加熱、不加蜂蜜。

倒也專一執著。

那天晚上，我告訴陳浩，天氣熱了，生意愈發好起來，這個月的收入比上個月增加了一倍，這樣下去，再過一年，他就可以開自己的廣告公司了。我溫柔地勸他不要再給我買東西了。大家賺錢都不容易，我真的不介意，我知道他愛我就好。

陳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我擁在了懷里。

我喜歡他的懷抱，就像我喜歡他很多時候的沉默一樣——我一直都覺得，話不多的男子更可靠、更真誠。

3.我是你的

是的，我開始為陳浩的夢想努力攢錢，因為，那也是我的新夢想。但是我怎么都沒有想到，打碎我夢想的，卻是王戰。

那天早上下起了小雨，王戰推門進來的時候，衣服已經有了幾處雨水打濕的痕跡。我看到外面他的電動車上，雨披遮著他要送達的各種快件。

忽然有點心疼他，做快遞員更辛苦吧？一大早便要出門，大街小巷中穿梭，即使這樣的天氣，也不能休息或者甚至忽略給自己加一件雨衣。便決定請他喝一杯免費的玉米汁。只是，我還不曾開口，他已經把一個小小的紙盒放到了前臺上，表情少有的嚴肅。

我笑笑，一如既往地在單據空白處簽名字。王戰卻忽然抬手擋住我下落的筆，問我：“你確定，你收到的包裹是唯一的？”

我一怔，一時并不能理解他的話，反問：“什么？”

王戰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地說：“離你不遠，有一個賣服裝的女孩子，她每次都和你同時收包裹，你們每次收的包裹都一模一樣。并且，你們的包裹，都來自同一家網站。”

王戰說得很慢，可我還是沒有聽懂，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王戰忽然煩了，指著我吼起來：“傻瓜，我在告訴你你的男朋友腳踩兩只船，沒準是腳踩幾只船！”

我立刻本能地搖頭否認：“不會，巧合而已。”

“一年多了，每一次都巧合？”他不屑地哼一聲，“那個女孩就離你不足百米，她開的服裝店叫‘糖果，她的廣告語也只有四個字‘我是你的。你可以過去問問她，看是不是真能巧合到這種程度？”

說完，王戰轉身離去，留下我一個人，在良久地愣怔，一顆心開始不可自已凌亂起來。

4.團購愛情

我還是選擇了去證實，這很容易。我走了一分鐘就找到了那家“糖果”服飾店，店主和我差不多年紀，也來自外地，也是一個人，也想在這個城市有一個家。她在半年前認識了一個叫陳浩的男子，他為她重新設計了店鋪。后來他們戀愛了，陳浩告訴她，正在攢錢開一家自己的廣告公司，要讓女孩早日圓了在這個城市有家的夢想。他很寵她，經常在網上買禮物送她。于是，女孩也開始為他們的夢想攢錢……

離開女孩的時候，我想起陳浩對我說，他喜歡團購。

沒錯，他喜歡團購，包括愛情。可是愛情，卻是唯一不能團購的物質。

王戰再出現的時候，是一個月以后了，他路過，忽然想念我做的玉米汁。

這次，我終于可以送他一杯。因為免費，王戰喝得眉開眼笑。走的時候，在門邊，他忽然轉回頭來一本正經地問我：“姑娘，以后，我可不可以每天都免費喝一杯你的玉米汁？”

我一愣，他已經上了電動車飛奔而去，所以，他沒有聽到片刻后我輕輕地說：“當然可以，你可以免費喝一輩子。”

是的，王戰沒有聽到，不過第二天早上，他卻及時出現在我的小店，拍了拍吧臺的玻璃，坐下來大模大樣地說：“姑娘，請來一杯免費愛情。”

我笑起來。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一個老笑話：一個小當兵的喜歡上一個女孩子，于是每天都會給她寫一封信。一年后，當他回去，發現那個女孩和郵遞員戀愛了……

那天，王戰甜蜜蜜地走后，我把這個笑話打下來發給了陳浩，然后，我再也忍不住一個人哈哈地笑起來。我不知道陳浩會不會看懂，但是我的心，已經開始暖暖的、和王戰笑容一樣的甜蜜蜜。已經不再疼。

再見，我的團購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