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容



浮游生物“像很小粒的暴風雪”;寄居在海葵里的寄居蟹,觸手伸出來時,“像披著一件華美的外袍”;“海面像藍色的絲絹,比西湖還寧靜。當飛魚飛過,小翅膀劃過水面瀝下一串水滴,劃出的漣漪像絹上的褶皺……”我國第一位乘“蛟龍號”載人潛水器潛入大洋的女科學家、國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博士后唐立梅,說起自己遠航和潛海中的所見所聞,少有科學術語,多是文學描述,讓人不禁感嘆科學家眼中的世界竟是如此浪漫!
燦若煙花的海底
知道了自己能隨“蛟龍號”下潛西北太平洋的消息,唐立梅興奮得三天都沒怎么睡覺。
作為一位海洋地質研究者,之前所有的研究幾乎都是通過資料進行的。如今,能親自“到海山跑野外”,親自取樣,實地觀察海洋地質,對于年輕的女科學家來說,實在是一件夢寐以求的事情。
這次她要去的是采薇海山西側。她做了最充分的準備:上船時就帶了六大本關于結殼結核的資料,又反復研究了之前拍回來的采薇海山東側的視頻,制定了詳盡的科學計劃。她還參加了船上“蛟龍大學”的授課、聽課,了解海底的生物分布——下潛機會難得,她不僅要完成自己的地質考察目標,還肩負著生物考察的重任。
這個浪漫的80后女孩甚至從船上找來泡沫板,雕刻出小魚小熊小星星的形狀,準備綁在蛟龍號的外部帶下海底,讓它們經受深海壓力,變成“壓縮模型”,作為親歷大洋的紀念。
下潛的前一天晚上,唐立梅就開始停止喝水,因為“蛟龍號”內部沒有廁所,而整個下潛過程需要九個小時。
2013年9月7日,早晨八點鐘。唐立梅干咽下幾塊餅干和一只煮雞蛋后,就和兩位潛航員傅文韜、葉聰一起登上了“蛟龍號”。這是第三航段,第72次下潛,她在三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為這個下潛三人小組命名為“傅立葉”。
“蛟龍號”內部載人艙直徑2.1米,除了設備,只能容納三人。主駕駛員在正前方的主觀察窗,左舷右舷觀察窗各守一人,兩位潛航員,另一位就是執行科考任務的科學家唐立梅。
唐立梅半躺著,感受“蛟龍”在水面上蕩漾——蛙人乘著小艇正在外部懸掛取樣筐,解吊纜。
下潛終于開始了,在水下能看出陽光正奮力地刺穿海面,在海上戳出一個個小凸起。漸漸地,艙外越來越暗,艙內越來越冷。唐立梅感受著自己與陽光漸行漸遠,大家都裹緊毛毯。她不停地問同伴,什么時候變黑啊?兩位有經驗的潛航員告訴她,什么時候看不見艙外的機械手了,就說明已經全黑了。
果然,半個小時后,機械手模糊的影子不見了。唐立梅跪在觀察窗前,聚精會神,妄圖看透黑暗。
突然,一道閃爍的光從窗前飄過,她一陣驚喜!是發光生物!她算了一下,一分鐘能有十幾只飄過去,有時是一串亮光,晶瑩得仿佛雪樹銀花;有時是一個集合體在瞬間散開,估計是被這默默下潛的“神器”驚擾;更多的時候,它們像星星一樣一眨一眨……多么安靜,多么美麗。她想起國外一位科學家說過的一句話:燦若煙花的海底。
這平生所未見的奇景,讓唐立梅目炫神迷……
收獲最豐富的一次深潛
從海底上來,同事們往她身上潑了六桶水——這種“洗禮”儀式是對首次下潛者的祝福。完成下潛匯報后,她放松下來,才發現膝蓋酸痛,精疲力竭。而海底經歷則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在她腦中回放。
下潛一小時二十分鐘,接近海山斜坡,深度2774米。“蛟龍號”懸停在海山西側,探照燈大開,一片白色的細沙在艙外騰起。唐立梅被這“壯麗”的景色震撼。“蛟龍號”慢慢向上攀爬,她瞪大眼,追著燈光搜尋。眼前是大塊分布的結殼、巖石,大片的沉積物,還有各種色彩絢麗奇形怪狀的生物。有像透明絲襪一樣的玻璃海綿,有像蝦一樣爬、長著六個觸手的海葵,還有兩米高的冷水珊瑚,柳條一樣纖細搖擺,被粉紅色的喇叭狀小花朵圍簇著……
唐立梅立刻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整個作業過程,她都跪在窗前,拍照、觀察、記錄、讓潛航員取樣。她后來形容自己“像購物狂進了大商場,什么都想要”。水樣、沉積物、磷塊巖、結殼、冷水珊瑚、海葵、海膽、海綿、海星、海蛇尾、寄居蟹……忽然,一只紫色的海參出現在眼前,她想不通,在如此漆黑的海底,所有生物的視神經幾乎全部退化,它們既沒有偽裝的需要,也沒有炫耀美色的可能,是什么原因讓它們長出這樣絢麗的色彩?“也許正是沒有功利目的,才能美到極致吧。”
時間已近下午三點,這是上浮的規定時間。唐立梅非常遺憾還沒能采集到海山的主體——玄武巖。通過巖石樣本可以研究海山的年齡和形成,但這個區域發生過嚴重的磷酸鹽化,加上沉積物覆蓋太厚,機械手幾次都只取到表面柔軟的覆蓋膜。
“蛟龍號”爬升到2100米,潛航員已經向海面請示在斷崖處多停留一會兒。只剩下幾分鐘時間了,唐立梅幾乎要放棄。突然,她感到機械手取到一塊很結實的東西,湊近采樣籃細看,正是她想要的玄武巖!
太圓滿了!唐立梅戀戀不舍,跪在窗前向海山告別:采薇海山,再見!我們還會再來的!
自2013年有“蛟龍號”以來,所取的海洋生物樣本比二十年來取的都要多,而且樣本更完整,位置更精確。而唐立梅這次深潛所取的樣品,既有地質樣品,也有生物樣品,非常豐富,初步取得了一些科學認識。
不肯放棄的夢想
唐立梅對自己的評價是:積極,向上,有熱情。童年的唐立梅在河北的大平原上自由生長,從小就倔強有主見。小學畢業后,成績出眾的她考上了離家數十里的重點初中,從此開始了獨立生活。
在她的記憶中,家里似乎總是為生計發愁。母親老家在四川,嫁到河北二十年,因為掏不起路費,沒回過一次老家。直到唐立梅工作后,才帶母親回了趟四川。后來,她還帶從沒坐過飛機的外婆從四川飛到北京,再轉道河北,讓老太太平生第一次在女兒家住了一個月。
家里沒有一分錢是什么感覺?唐立梅說起小時候的一件事。那天,下著瓢潑大雨,年幼的兄妹倆鬧著要吃黃瓜西紅柿,那是他們認為的“水果”。家里雖然沒錢,但養了幾只雞,有雞蛋。母親決定去集市上賣掉雞蛋,給孩子們買西紅柿回來。他們窮得甚至沒有一把雨傘,母親披著一小塊塑料布提著一籃雞蛋出了門。唐立梅和大她一歲的哥哥端著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等。終于,母親渾身濕透地出現了,手中提的還是那籃雞蛋——雨太大,沒人去趕集。兩個孩子哇的哭了,哭聲被滂沱的雨聲淹沒……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幼年的貧窮并沒有給唐立梅留下過多陰影,她笑稱自己生來就有滿滿的正能量。爸爸的率直,媽媽的堅韌都成為她的營養,她記住了媽媽說過的話:知識改變命運,學習是你唯一的出路!
從小學到高中,她都是前三名。她的高考志愿很明確:浙江大學。然而,這孩子注定要經歷那么多波折。考試時太緊張了,一向名列前茅的數學竟然出了大差錯,她被調劑到河北工程大學地質系。
那是她這輩子最沮喪的四年,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優秀。
大學畢業,她再次報考浙大的研究生,想學她喜歡的心理學。命運也再次報她以冷臉。無奈,她去到一家勘查公司工作,每天跑工地,給人做地基勘查。然而,心里是多么不甘,那么多年的用功,那么多年的優秀,是為了一個更大的夢想!
倔強的女孩子辭了職,在同學的邀請下,跑到離家天遙地遠的蘭州大學上考研補習班。那段破釜沉舟的日子讓她再次感受到人生的艱難,但她統統咽下,父母問起,永遠只是三個字,我很好!
考研的日子近了,她整整一個月失眠,吃了整整一個月的安眠藥。只是,生命中的陽光穿云而出的日子依然沒有來到,她上浙大的夢想又破滅了。她被調劑到昆明理工大學地質工程專業。
她一邊讀書,一邊當代課老師,還在系里當秘書,除了供哥哥上大學,每年還給父母寄錢,讓家里蓋出三間新房。
順利拿到碩士學位的唐立梅還是不肯放棄那個到浙江大學讀書的夢想,她報考了浙大地質專業的博士。
這一次,她贏了!
唐立梅對海洋的向往始于兩場學術報告——國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的兩位科學家陶春輝和韓喜球來到浙大,講了大洋科考發現海底“黑煙囪”的過程。照片中那些神奇的海底景象勾起了她巨大的求知欲,她決定,畢業后就去國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工作。
問起是什么打動了入職的面試官,唐立梅笑了,“我從本科到碩士到博士博士后跨了三個學校三個專業,都能順利完成學業,老師們大概覺得我學習能力很強吧。”
進入國家海洋局,唐立梅有了新的夢想,“我幸運地趕上了科研的春天,海洋強國之夢是中國夢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我的夢想。”
2013年底,唐立梅入選中國婦女兒童博物館的“新中國百位女性第一與中國夢”展覽,位列第58位——我國第一位乘“蛟龍號”潛入大洋的女科學家。一路的努力與堅持都沒有白費,她知道自己會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