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換臉：“炭人”女孩沐火重生

紅雨

美國巨星尼古拉斯·凱奇主演的好萊塢科幻電影《變臉》中，為了取信于罪犯的弟弟，警方通過割皮換臉的方法，將一名探員和罪犯的臉對換，最終探出情報，但這名倒霉的探員再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實際上，這種手術難度極大，目前全世界只有3例這樣的異體換臉手術，且全部失敗。

17歲的福建姑娘許劍梅5歲時曾被大火燒成“炭人”，她一直渴望能像電影《變臉》里的主人公一樣，為自己換一張漂亮的臉。2013年10月，許劍梅終于等來了這一天，福建協和醫院經過反復論證，決定為許劍梅換臉——先在許劍梅肩膀上種一張新臉，再用新臉換舊臉，協和醫院主任醫師王成鴻稱這叫中國式換臉。那么，這次中國式換臉能夠成功嗎？

給我一張新臉，我想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滿山遍野奔跑的暢快、無拘無束銀鈴般的笑聲，一切關于童真的美好片段，都在許劍梅5歲時戛然而止。

那天，父母如往常一樣，去打工的地方上班，將她和小伙伴留在草棚內玩耍。突然，不知從哪來的大火，瞬間把草棚點燃。等她們逃到安全地帶時，倆人早已變成漆黑小人。許劍梅的傷勢尤其嚴重，五官全部被燒毀，臉上皮膚粘連、結痂、凹凸不平，兩眼眼瞼缺損歪斜閉不攏，右耳燒焦缺失，雙手痙攣畸形……

生活頓時從五顏六色變成黑白兩色，許劍梅的父母每天只想著兩件事：掙錢、治病。

許劍梅的父母靠砸石頭為生，兩人一天的工錢也不過50多塊。為了給孩子治病，他們向親戚朋友借了6萬多元外債。這些錢勉強救活了小劍梅，可再無后期治療費用。就這樣，尚未痊愈的許劍梅只好和父母回到了家鄉福建莆田。

小小的許劍梅，明顯感到周邊人對自己態度大變。曾經的玩伴，一見到她就躲得遠遠的。還有淘氣的小男孩，甚至會罵她是怪物，向她扔石子。每天清晨，小朋友們結伴上學，小劍梅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迎接她的是小朋友們驚恐嫌棄的眼神。許劍梅咬著嘴唇倔強地立馬轉身回家。

此后，活潑開朗的許劍梅變得沉默少言。在沉默中積淀出來的堅強，越發篤定如磐石：“我要和別的孩子一樣，我也要去上學！”

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許劍梅上到了初中。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不僅對知識有深深的渴求，對美麗的向往也彌漫心間：我的臉還能自己長好嗎？醫院能治好我的臉嗎？

現實卻又是當頭一擊：小劍梅的面容不僅沒有改善，反而變得越來越猙獰，家里經濟狀況也越來越艱難。為了照顧小劍梅，媽媽不再外出打工，爸爸也回到鎮上賣力氣維持生計。偶有結余，還要還之前欠下的6萬元治療費。

最后，被逼無奈的父母只好提出讓小劍梅行乞的請求。一開始，小劍梅死活不肯：這么多年來，這顆敏感而倔強的心，從不曾向誰低過頭啊！可懂事的她，想到媽媽偷偷流淚的痛苦、爸爸默默抽煙的無奈，還是點頭答應了。

2008年，12歲的許劍梅來到人聲鼎沸的大街上，拿著父親寫好的大字報，學著邊上小乞丐的樣子跪在馬路牙子上。很快，劍梅的身邊聚集了二三十人。他們對著大字報指指點點，劍梅用畸形的手撐著跪在地上的膝蓋，低著頭一言不發。

有人好奇地說：“小姑娘，讓我們看看你的臉行嗎？”小劍梅猶豫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看熱鬧的人同時驚呼，一個小女孩更是“哇”的大哭起來。小劍梅趕緊低下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把面前的大字報打濕了一大片。那天，小劍梅一共收到一百多塊錢，是爸爸三四天的工資。即便如此，她再也不愿去乞討了：“爸爸媽媽，對不起，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再去了！”

那次行乞經歷，讓小劍梅異常渴望擁有一張正常的臉。如果自己有一張正常的臉，就可以隨意穿梭在喧囂的街道上，而不是跪在路邊用面目全非的臉博取同情。

2009年初，一個鄰村大媽突然到訪，告知劍梅媽媽一個消息：“我們村里的小麗，打工回來像變了一個人，原來她做了整容手術。你也帶小梅出去打聽打聽！”爸爸聽到這個消息也很高興，可家里已然捉襟見肘，哪里還有錢給女兒整容呢？

爸爸的神情讓許劍梅的憧憬暗淡下來。是啊，如果有這樣的技術，那錢呢，從何而來？

中國式換臉，是我最后的希望

上天仿佛聽到小劍梅的祈禱，又一個消息傳到她的耳邊，有人說同鄉的許律師，幫助過很多人打官司、找捐款。這一次，許劍梅毫不猶豫地找到許律師家中，流淚說道：“伯伯，請您幫幫我！我想有一張正常的臉！”

小劍梅的堅強和強烈的改變命運的愿望，打動了許律師。在他的幫助下，小劍梅得到了福州市婦聯福建省婦女兒童發展基金會的資助。

2012年8月10日，劍梅在爸爸和許律師的帶領下，來到福建協和醫院燒傷整形科就診。

主任醫師王成鴻在看到劍梅的傷勢后非常驚訝，因為傷后長時間得不到整形治療，劍梅的臉嚴重畸形，凹凸不平的傷疤像盔甲一樣僵硬。如果采用一般的植皮整形，劍梅的容貌和面部器官功能都很難恢復。

苦苦等待了這么多年，不料竟是如此結果，劍梅幾乎絕望，但依然心存幻想地問：“王醫生，我聽說有人可以換肝、換腎，那臉是不是也能換？”王醫生撫摸著小劍梅的頭，說：“好孩子，你說的這種方法，國際上倒是有的，它是從死去的捐贈者面部，取下整個臉部皮膚，移植到病人臉上，但這種換臉手術風險很大，不光很難找到捐贈者，即便移植成功病人體內也存在排異性，而且多半會有嚴重感染和并發癥。目前全世界僅有三例，術后效果都不樂觀。”劍梅媽媽一聽會喪命，連忙擺手說：“這么危險，那我們不做了。”劍梅沒有吱聲，只低著頭不說話。

媽媽看出女兒像是鐵了心要做手術，心疼地抹起眼淚，抱著女兒邊哭邊說：“小梅，都怪媽媽沒照顧好你啊，這些年害你為這巴掌大塊的皮吃了那么多苦，都是媽媽的錯。”

一聽劍梅媽媽說臉是巴掌大塊的皮，王醫生腦袋里突然靈光一閃：對啊，這臉說白了就是一塊皮膚，只要給皮膚構造一個像毛細血管樣的循環系統，也許它就能成為病人的新臉也說不定。想到這，王醫生趕緊安慰劍梅和媽媽：“也許還有其他辦法，這樣吧，我跟醫院領導開會研究一下，有結果我立馬給你們電話。”

劍梅兩眼冒光，希望之火，再次在她心中點燃。

一個星期后，經過深入探討，王成鴻醫生找到了可行的新方案。

“還是換臉，不過是‘中國式換臉，目前在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國家做過這類手術。”王成鴻醫生拿出紙筆邊畫邊說，“簡單來說，就是利用身上的皮膚重新培植成一張新臉，再把這張新臉移植到劍梅面部。”

“在自己身上培植，怎么聽著跟地里種莊稼一個樣？這能行嗎？”劍梅媽媽擔心地問。“用病人自身的皮膚，受感染的幾率較小，不過全國做過這類手術的醫院屈指可數，而我們醫院更是從來沒有做過。所以你們還是要好好考慮。”

劍梅沒有絲毫猶豫，她輕輕地吐出兩個字：“我做！”

首先醫生們要在劍梅身上尋找新臉種植地。新臉不光要求皮膚質量高，還要和臉部相近，這樣能減少手術中不必要的麻煩。綜合考慮，醫生們最終把新臉的家定在劍梅的左肩胸位置。

選皮問題解決后，手術中最困難的問題出現了。

正常人的臉部有豐富的毛細血管，這些血管是一個微循環系統，有了它，人們才會出汗、調節體溫。而劍梅的新臉只是一塊沒有血管的皮膚，不會有正常人的生理反應，面部器官也不能發揮作用。所以需要醫生為新臉搭建一座類似毛細血管的小橋，讓劍梅的新臉可以正常工作。

什么才能夠代替毛細血管工作呢？這可難到了醫生們。在群策群力下，醫生終于找到可以代替毛細血管的神奇器官——筋膜瓣。筋膜瓣中有很多細微的網狀血管，將筋膜瓣中的血管和面部血管連接，就能成功組成微循環系統。

在胸前為自己種一張“新臉”

制定好手術計劃后，醫生開始著手為劍梅培植新臉。2012年11月，許劍梅進行第一期手術。王成鴻博士和陳曉送博士為這次手術主刀。

劍梅被推進了手術室。王醫生緊接著在許劍梅的左肩胸部開了一個小口，然后將劍梅左頸部包裹著血管的皮膚輕輕切開，開始準備把筋膜瓣中口徑僅為1毫米的血管和面部、頸部血管縫合起來。這是手術中最為復雜的環節。終于在花費了近2個小時后，醫生們總算把血管縫合好。最后，醫生把縫合好的筋膜瓣像貼創口貼一樣貼在切開的皮膚內壁。

新臉的橋梁搭好后，醫生開始進行皮膚擴張。王成鴻醫生給劍梅選擇的擴張器是一個帶有水壺長嘴的膜狀袋子。將扁扁的膜狀袋子埋在胸下皮膚和筋膜瓣下，另一頭的水壺長嘴留在體外，然后開始縫合。幾個小時后，一期手術順利結束。

手術第二天劍梅從麻醉中清醒，發現自己的左胸前掛著一個小水壺，她記得醫生說過這是給新臉喝水用的管子。劍梅輕輕撫著管子，心里逐漸溫暖起來。

這時，王醫生正好來看望劍梅，看著劍梅摸著胸前的管子發愣，就跟她聊了起來：“這個管子是注水用的。以后每周你都要到醫院注兩次水，每注一次水，你皮下的擴張器就會膨脹一點，皮膚也就變大一些。就像是澆花一樣，只要澆好水，你的新臉就會一點一點成長。”

醫生的話讓劍梅覺得很新奇：“澆水就能長出新臉？我覺得這跟孫悟空的72變一樣神奇。”

王醫生被這個靦腆的小姑娘逗樂了，繼續逗趣道：“這才哪到哪，真正神奇的是新臉里面的變化，因為你皮膚下面的擴張器會一直增大，慢慢地就會迫使皮膚拱起，離開原本的血液供給，當皮膚得不到營養時，它就會尋求筋膜瓣的幫助，從筋膜瓣中吸取營養。久而久之，筋膜瓣就會和皮膚自然地粘連在一起，融為一體，到時候這張普通的皮膚就會變成真正的新臉。”

劍梅出院時，醫生叮囑她千萬要小心胸前的皮膚，因為它非常脆弱。許劍梅使勁地點點頭，又忍不住問道：“王醫生，那我什么時候可以換臉？”醫生粗略算了算說：“可能需要一年時間。”許劍梅乖巧地點點頭。

2013年9月末，劍梅再次來到醫院進行定期注水和檢查，醫生發現她的新臉情況已經很好，應該可以安排手術。回去的路上，劍梅停在路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真想高呼：“我也要有一張正常的臉了！我也可以隨意地逛街了！”

假如生命是一株小草，

我愿為春天獻上一抹嫩綠

2013年10月14日中午12點，為了檢驗新臉和筋膜瓣是否已經合作得天衣無縫，醫生為許劍梅安排了第二次手術。手術是在許劍梅的左頸部進行血管造影。檢查顯示，新臉供血一切正常，可以移植。

2013年10月14日13時30分，劍梅被第三次推進手術室。

王成鴻醫生首先要把筋膜瓣的主血管剝離出來，這些纖細的血管是新臉的生命線。與此同時，整形室的其他同事也在對劍梅的五官進行復位。做好這一切之后，醫生慢慢地把新臉移至面部，開始根據劍梅的五官進行立體裁剪。為了不破壞新臉的血管網，醫生每動一次刀都要先進行透光實驗，以確保萬無一失。

新臉終于調整好，王醫生開始固定縫合。一直奮戰2個多小時，終于成功完成縫合手術。

劍梅清醒后的第一反應就是照鏡子，看著鏡子里那個期待已久的自己，這個堅強的孩子第一次落淚了。多年來用素衣將自己緊緊包裹著的劍梅，也第一次提出要求：“媽媽，我手術好后，你能帶我買一條漂亮的裙子嗎？”

主治醫生表示，新臉完全長好大概需要三個月的時間，在此之前，劍梅的臉不能大力揉搓，表情也會與正常人有區別。隨著時間的增長，新臉會慢慢變好，能做細膩的表情，對外界冷熱變化的反應也會漸漸明顯。

幾次手術，已將福建省婦女兒童發展基金會募捐到的20余萬花光。但被小女孩的堅強感動，有更多的人用各種方式來幫助她。醫院還承諾，之后會減免部分修復費用，同時將為劍梅再造一個右耳。

接受采訪時，這個還略有羞澀的女孩，將她日記本上的一句話翻了出來——“假如生命是一株小草，我愿為春天獻上一抹嫩綠。”

科技的發展是火炬，眾人的幫助是點火器——為這個小女孩，點燃這個簡單而艱難的夢。每一個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每一個人都有追求美好的權利。期待小劍梅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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