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

梅子涵

我在農場當知青的時候，去人民公社插過一年隊。那時候，公社派貧下中農到農場對知青進行再教育，他們缺掉的勞力我們去頂。他們來一個，我們去兩個。和我一起去的是何小干。

第一天勞動，就是把大片的草頭翻到地里。我問唐隊長：“這是草頭對嗎？”唐隊長說：“是。”我心里急死，草頭是我們在上海喜歡吃的菜，炒的時候放白酒，可是現在全部當綠肥。我們沒有辦法摘滿滿一籃子送到上海家里去，也沒有辦法自己炒了吃，因為我們是吃在貧下中農的家里。貧下中農吃什么，我們也吃什么；貧下中農不吃草頭，我們也不吃草頭；如果貧下中農不吃草頭，可是我們說是不是可以吃草頭啊，那么就是沒有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們不只是到那兒去頂勞動力的，也是去接受再教育。

不過后來我們就不到貧下中農家里去吃飯了，自己做飯吃。這是唐隊長的決定。唐隊長是一個特別拎得清的人，他知道我們在貧下中農家吃得小心翼翼，不可能心花怒放，所以他就為我們砌了一個灶。他讓我們自己種青菜，結果我們種的青菜是專門給毛毛蟲吃的。隊里的大豆都是種在小溝邊，大豆年輕的時候就是毛豆，他讓我們自己摘毛豆做菜吃。可是我們不好意思，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不好意思摘隊里的毛豆吃的。缸里有干凈的井水，可是我刷牙、洗臉喜歡到屋后的河里，我們現在住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倉庫后面是河。這天，我到河邊去浪漫地刷牙、洗臉的時候看見河上漂了很多魚，鯽魚、青魚、鰱魚，還有尾巴上有花點的魚，都還活著，在那里翻啊翻。我目瞪口呆地激動，不明白這條河里發生什么事情了！

出工的時候，我問唐隊長，唐隊長說，那是滅釘螺，就是消滅血吸蟲，藥粉落進河里，魚就漂起來了。魚可以吃，但是要把內臟挖掉。

我忘記和何小干撈了多少魚。我們把內臟全部挖掉。紅燒了吃，還曬干，腌起來，開心死！哈哈，開心死啊！是的，漂起來的魚讓我們忘記了“再教育”，但是我們知道了尾巴上有花點的魚叫鱖魚。

何小干人瘦，挑擔的時候背有些弓，可我直挺挺，帥多了。三夏的時候，我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咬著牙，甚至想咬住舌頭地挑著割下的稻子走在田間小路上，可是心里以為我們正在向著共產主義走去。我們可愛死，穿著背心挑，甚至想赤膊挑，為了解放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人民，曬死也拉倒！受苦受難的人民和國家里第一個就是美國。

但是我不知道隊里那個天天挑著糞桶的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應該有四十多歲，天天挑著糞桶，把每家人家廁所里的糞便挑到隊里的大糞坑里去。她是個寡婦，長得高高的，有兩個還沒長大的女兒，死去的丈夫也是富農后代。但她的臉上天天有笑容。兩個女兒的臉上也是笑容。不過她們的笑容都是很小心的，靜悄悄。她就住在我們的斜對面，她的糞桶和笑容一天幾次從我們門口走過。她看見我的時候只說一句話：“吃了嗎？”

端午節的早上，我拉開房門，吃驚地看見門栓上掛著幾個粽子。我對何小干說：“誰送的粽子哦！”

我們不知道是誰送的，后來也一直沒有人告訴我們。米里摻著馬蘭頭。那實在是一種很貧困的粽子，不是我和何小干所習慣的味道。我家都是吃紅豆粽、鮮肉粽的，外祖母連白米粽也不裹。

我們吃掉了那幾個不好吃的馬蘭頭粽子，沒有興致勃勃，可是卻很溫暖。這是那個端午節我們吃到的“唯一”的粽子。

女人依舊挑著她的糞桶，小心地、笑笑地、靜悄悄地從我們的門口走過，問我：“吃了嗎？”

返回農場的那天，我走到女人家的門口告別，她正挑著糞桶出門，我對她說：“端午節那天，你送給我們的粽子很好吃，謝謝你哦！”

女人笑笑說：“你們吃得習慣就好。”

我就知道是她送的！她成分不好，天天挑著糞桶，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嫌她臟，不好意思告訴我們。但是我知道！

現在想起來，仍舊要流淚，感動死。

（本文略有刪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