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偉：前世玩命 今生禮佛

時茜

上海，浦東新區，伽利略路上有那么一小片低矮的歐式樓群錯落排布著，與周邊馬路的喧囂嘈雜相比，僅一墻之隔的小院內安靜異常。

前行不多時便望見一條甬道，盡頭便是張宏偉的泛太建筑設計事務所位于上海的辦公樓。張宏偉語速緩慢，亞銀的眼鏡框線條干凈流暢，除了脖頸上垂下的一條暗酒紅色大格紋BOSS圍巾外，其它衣飾都選擇了沉穩內斂的深咖色系，和他略顯低沉的音色相得益彰。暗自訝異，如此近距離的端詳竟未看到些許白發，與先前腦海里勾勒的那個事業起落、婚姻多舛、瀕死而后頓悟信佛的人該有的樣貌大相徑庭。眼前的平靜底下，曾經又經歷過怎樣的掙扎。不知道那時候的他是否讀過顧城的詩：誰能知道，在夢里，我的頭發白過，我到達過五十歲，讀過整個世界……

財來財去，人聚人散

母親是中學校長，父親是中學美術老師，倘若順勢延展下去，張宏偉應該會成為一位老師或是畫家，而他最初也是這樣期許的。1978年，中學畢業的張宏偉報考了南京藝術學院油畫專業，首考落榜。在準備次年再考時聽聞爺爺過世，回家奔喪中，遇到了素未謀面的親戚——后來的東南大學建筑系主任鮑家聲。“了解到建筑學是能把理性思維和形象思維結合在一起的專業，而我從小就喜歡航模，三維空間感和動手能力都挺強，水粉、水彩也都不錯，建筑學恰好能將這些專長發揮出來。”從79年考入東南大學（當時仍是南京工學院）建筑系起首，張宏偉再也沒有離開過建筑設計。

1986年碩士畢業后，在華東建筑設計研究院擔任建筑師，6年后，與同為建筑設計師的妻子受邀以訪問學者的身份飛赴加拿大。1994年，泛太平洋設計與發展有限公司（加拿大）成立。如大多數家族企業的雛形一樣，公司最初的構架也是以夫妻店為雛形的。太太早前就職于大型的外資建筑事務所，已然積累出行業內的資深度和經驗，而后在張宏偉的公司平臺搭建時自然成為中流砥柱。

然而學建筑專業出身的兩人對于財務精算、賬款追討全無經驗，應收賬款不能到位一直影響著運營。“項目完成了甲方不能兌現賬款，經常拿物業抵債，我們當時在上海、成都、鄭州等地都有房產，那時候的房子也不像現在這么值錢，現金流方面一直有很大壓力。”談項目，忙投標，徹夜做設計方案，忙得焦頭爛額的張宏偉期待身邊有一個能幫他解決問題、分擔壓力的經理人。但同為建筑設計師的妻子和他面對相同的問題，“既是同事又是夫妻，工作和家庭攪在一起，兩家老人也和我們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白天忙各自的工作，回到家里，她把工作的煩惱向我傾訴，而我開始整夜地失眠。”

身體和家庭都被逼仄到了一個邊緣，這是對個人承受力的極端考驗。項目中標了，張宏偉也病危了。長期承受身體和心理上的高壓使得他的免疫力急劇下降，“送去搶救的時候血壓已經很低，需要把氣管切開搶救，之后在醫院里修養了兩個月。”這段經歷讓張宏偉和前妻都回頭來反思婚姻狀態，雖然都盡力挽回過，但兩年后兩人還是選擇了分手。“已經做了很多努力，但緣分走到了盡頭。分手后她也沒到其它公司去成為我的競爭對手，我們到現在關系依然很好，這份親情還在。”

2005年，從中歐商學院EMBA畢業后不久的張宏偉嘗試在建筑以外的行業做一些商業嘗試，他瞄準了機場燈箱的市場前景。燈箱設計、形象改造、設備更新，資金投入進去三年沒有任何產出，反倒支付了大筆的場地維護費。等到市場有了回饋，張宏偉手里的錢已然不足以維系運作。“這中間還賣掉了當年開發商用來抵掉欠款的一些物業，因為急用，看價格差不多就出手了。”出手的房產中有一套位于上海北外灘，現在的單平價格已然高出當時的五倍。“別人欠我錢不給我能忍，但我欠別人錢我就睡不著覺。”這樁生意最終以張宏偉入股的形式轉手給了下家，并在成功融資4000萬美金后準備在納斯達克上市。“最終還是沒成啊。現在只是把我當時支付的場地費和工廠的欠款付清，最多拉平。”

海市蜃樓，落地生根

兩小時的對談中，近三分之二的時間張宏偉講的都是建筑，講那些落地了夢想以及那些最終只能飄在空中的烏托邦。

對于師從齊康教授學習城市設計出身的張宏而言，上海陸家嘴CBD城市設計項目無疑給他提供了一個施展所長的廣闊平臺，將這個規劃面積為1.7平方公里的項目在上海的金融中心變為現實，對他來說是太有吸引力的一件事。“原來市政設計只有一個總體規劃，之后就在這個基礎上把一棟棟房子對應安插進去造起來就好。沒有比例分配的概念，特別是地下空間開發，組織交通，三維設計、總體控制等方面都是空白。”在加拿大累積的外國建筑設計以及城市規劃領域的人脈，使得張宏偉能夠精準地篩選出與項目配套的國際班底。整個團隊從市政、景觀、商業、交通、酒店配套入手，打造一個不夜城。

四川九寨天堂國際會議度假中心顯然在張宏偉定義的好項目范疇里。所在地位于九寨溝和黃龍之間，把酒店造在中間是否能留住客人是個問題。引入當地的風情作為特色，藏族、羌族石頭塔樓、篝火晚會的場地，酒吧街等等。張宏偉把號稱亞洲最大的Spa池依照黃龍梯田的樣貌設計成高差不大、坡度小于45度的層級式，巨大的玻璃穹頂下面，泳池里碧水縈繞。“我曾經在里面仰泳，周圍的雪山環抱著我，感覺人融化在了里面。泳池里的水洗滌著你的身體，山上的雪洗滌著你的心靈，人的靈魂一下子清凈了，仿佛你是一個沒有原罪的人。”在這個急功近利的社會里，體現崇高精神的東西必須依靠商業成功。一張門票賣出去多少錢，洗個澡多少錢，自然而然就能體現。通過這個項目，張宏偉和他的事務所有了更多的機會。

在紅塵里修行

“首先從利他角度去考慮，先給別人創造價值，別人給你的時候就比較情愿。我們只在自己創造的價值里面分到合理的那一份就可以了。我沒有太強的進取心。”他把這份“不爭”之心囊括在了自己新改的名字里——張淳崴。淳，質樸敦厚之意。崴，水流曲折處，或指山勢高峻。

創業之初，張宏偉的辦公室充斥著三原色調，直白著要將屬于自己的“宏偉”建筑落地的勃勃野心。幾經沉浮歷練，不但辦公室從浦東商業核心地段遷至近郊，風格由當初的張揚轉至如今的古雅，連名字都改得高山流水質樸敦厚。從“宏偉”到“淳崴”之間，經歷的不止是時間，還跨越了生死，此間又有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

“我在大學學的是馬列主義和自然辯證法，對我來說，接受上帝存在是不情愿的。但后來的兩次病危讓我有了瀕死的體驗，我清楚地感覺到靈魂離開肉體時痛苦的消失和內心的平靜，直至靈魂回到肉體，內心再次感受到痛苦。”

再往下，張淳崴不愿說得更多。“人走到這個年紀，有些事能說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說，有些事既不能說也不能做，剩下的那部分就是自由。”至于此間拿捏分寸的法門，他只給了一個“悟”字。

從高強度的工作、惡化的夫妻關系、焦灼的財務狀況最終把、張宏偉摧垮，到病危，瀕死幸而回還到人世的一瞬間開始，另一個自己以張淳崴的名義獲得了生命。這新的生命陪伴他走過最為艱難的精神苦旅，從張德芬到奧修，從合一大學到巴厘島，從催眠課到國學課，他們都相互協力過。“我有催眠師證書，真正精深的催眠術能夠說服兇犯甚至馴服猛獸。這和國學里講到的‘慈悲眼類似，把想要傳達的信息在心里默念，通過我的眼神傳到你的眼神，最終傳遞到你的心里，你會被我感動到流淚，前提是我傳達的是正面的意念。”在他看來，人的心靈仿佛一面巨大的黑板，曾經發生在張宏偉身上的種種痛苦都盡數羅列在上面，他這些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擦黑板，一行行，一列列，一片片，艱難地，緩慢地，痛苦一點點抹去，張淳崴的樣貌在日漸干凈的黑板上漸漸顯影，放出新生。

雖是如此仰賴的精神依托，張淳崴卻也并不沉溺。就像如今依然有人叫他張宏偉一樣，他也仍舊留存著昔日張宏偉對建筑的熱愛，只是行走的腳步更慢，更沉穩了些。

“我曾經在嵩山少林寺上過一門心經課，當時是真不想離開。只要在那里，人就處在一種很清凈的感受里。后來會更理智地去想：對于物質，要有掌控的能力，至少要有戒心，人不要飄在上面，最高的境界就是在紅塵里修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