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李商隱詩歌中的“雪”意象

郭 帥

（哈爾濱師范大學 黑龍江哈爾濱 150025）

淺析李商隱詩歌中的“雪”意象

郭 帥

（哈爾濱師范大學 黑龍江哈爾濱 150025）

晚唐詩人李商隱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善于運用意象來表達內心情感的優秀詩人。在他的詩中，“雪”意象有著獨特而豐富的象征意義，其中故鄉、仕途、美人是雪意象在他的詩歌當中三種最常見的象征意義。

李商隱；雪；故鄉；仕途；美人

一、李商隱詩中“雪”意象的獨特含義

1.故園之“雪”。李商隱是北方人，他的前半生大多數時光都是在鄭州、洛陽、長安這些北方城市度過的。因而，這些城市在他的生命中的意義自然是與眾不同且意義重大的。而“雪”，作為北方城市冬天的一道最美麗而獨特的風景，自然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最能表達他對北方，對故園的思念之情。

李商隱一生仕途不順，無端被卷入牛李黨爭。宣宗即位后，大重牛黨，大黜李黨。而此時被視為牛黨叛逆的李商隱可以說是惶惶不可終日。于是宣宗大中元年，他受鄭亞之聘，到桂幕任幕府支使，兼掌書記。這次遠涉桂林，行程近五千里，簡直是萬里投荒。雖然在那里，鄭亞給予了他優厚的俸錢以維持家庭生活，為他解決了后顧之憂，但是遠離故土，他無法停止對故鄉的思念。如《即日》：桂林聞舊說，曾不異炎方。山響匡床語，花飄度臘香。幾時逢雁足？著處斷猿腸。獨撫青青桂，臨城憶雪霜。

這首詩寫于李商隱在桂林時期。這里無霜無雪，雖是寒冬臘月，鮮花依舊盛開，桂樹依舊青蔥，可是詩人卻沒有心情去欣賞這里的幽靜溫暖之美，手扶青桂，心中想得卻是故鄉初春此時仍是雪霜的天氣，表達了詩人遠離故土，對家鄉的思念之情。又如《九月於東逢雪》：舉家忻共報，秋雪墮前峰。嶺外他年憶，於東此日逢。粒輕還自亂，花薄未成重。豈是驚離鬢，應來洗病容。

這首詩寫于李商隱從桂林北歸之時。九月行至商於之東逢雪，表現了詩人久別故鄉，而今將抵長安的欣喜。在嶺外沒有雪的日子里，詩人只能靠回憶想象北方下雪的場景。而今北歸，再次看到了多年不見的，隨風亂舞的雪花，已然欣喜若狂。想象著家人亦為降雪而欣喜，并且將雪擬人化，覺得這秋雪并非是因我久別歸來，看到我斑白蒼老的雙鬢感到吃驚而降，應該是要為我洗去病態的面容，表達了詩人久別之后歸鄉的狂喜。

2.仕途之“雪”。在詩中，把“雪”意象與仕途聯系起來并非是李商隱所獨創。如韓愈詩中“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李白詩中有“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行路難》)的詩句，但是在這些詩句中，“雪”都被描寫成一種仕途上的阻礙，阻擋著詩人前進的步伐。然而在李商隱的詩中，同樣是寫仕途的艱辛，“雪”意象卻有著別樣的意義和用法。如《殘雪》：

旭日開晴色，寒空失素塵。繞墻全剝粉，傍井漸銷銀。刻獸摧鹽虎，為山倒玉人。珠還猶照魏，璧碎尚留秦。落日驚侵晝，余光悮惜春。檐冰滴鵝管，屋瓦鏤魚鱗。嶺霽嵐光坼，松暄翠粒新。擁林愁拂盡，著砌恐行頻。焦寢忻無患，梁園去有因。莫能知帝力，空此荷平均。

在這首詩中，“雪”依舊是一種貶義的意象，象征著阻擋詩人仕途前進的障礙。但是詩人寫的是“殘雪”，即在陽光的照耀下即將融化的雪。積雪消融，天氣轉暖，春天將至。山嶺上霧氣散開，松樹再現青翠。冰雪消融，也就預示著詩人仕途道路上的阻礙即將消除。此詩寫于詩人退居田園之時，寫此詩暗示著赴京任職有望，表達了詩人重返仕途的喜悅心情。又如《喜雪》：朔雪自龍沙，呈祥勢可嘉。有田皆種玉，無樹不開花。班扇慵裁素，曹衣詎比麻？鵝歸逸少宅，鶴滿令威家。寂寞門扉掩，依稀履跡斜。人疑游面市，馬似困鹽車。洛水妃虛妒，姑山客漫夸。聯辭雖許謝，和曲本慚巴。粉署闈全隔，霜臺路漸賒。此時傾賀酒，相望在京華。

在這首詩中，“雪”不再是一種“障礙”，而是一種“希望”的象征。詩人用比喻和鋪陳的手法對雪景作了一番細致的刻畫，通過描寫“喜雪”，表達了詩人對仕途的一種希望，即希望重入秘書省而深知無進身之階。尚書省因省中墻壁涂成白色而被稱為粉署。《通典》上說“御史臺為風雪之任，故曰霜臺”。“粉署闈全隔，霜臺路漸賒。”入朝為官的希望被阻斷，詩人不得不感嘆身世之悲。詩人舉杯賀瑞雪實則是希望能夠得人引領，離開田園，入京為官。

3.美人如“雪”。用“雪”來比喻女子之美，自古有之。《莊子·逍遙游》中有神女“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李商隱詩中也有用“雪”來形容女子皮膚白皙的詩句，如“遏云歌響清，回雪舞腰輕”(《歌舞》)。但是李商隱詩中的“雪”意象并沒有停留在對女子外貌描寫的表面層次上，而是用“雪”寫出了閨中女子的神韻。如《對雪二首(其一)》：

寒氣先侵玉女扉，清光旋透省郎闈。梅花大庾嶺頭發，柳絮章臺街里飛。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濕謝莊衣。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

這首詩表面上是詠雪，寫出雪寒冷、潔白、隨風飄揚、粘人衣裳的特點，實則是借詠雪寫閨中女子作別情人。首四句寫女子的冷艷、膚白、輕盈的特點，后四句則寫出了女子對男子的依戀與不舍，希望自己能夠化作雪花，粘在遠行人的馬與衣裳之上，隨情人一同遠去。女子不嫌路遠，萬里相送，不忍分別，期盼著情人的再次歸來。詩人不僅用“雪”寫出了女子外在的美貌，更通過“雪”意象刻畫了一個癡情的女子，女子如雪花一般依戀著男子，不忍離去，用“雪”表現了女子的深層的細密幽微的情思。

二、李商隱詩中“雪”意象多次出現的原因

李商隱愛“雪”，寫過多首詠雪詩，并在其詩歌中多次出現“雪”意象是有多種原因的。這與他的性格仕途和情感經歷都是密不可分的。

李商隱幼年喪父，作為家中長子，他那本還瘦弱的肩膀不得不過早扛起家庭的重擔。與母親相依為命的他過早品嘗了人世間的冷暖，也正因于此，他形成了細膩敏感的性格。這使得他可以從日常生活中捕捉到別人無法感知的情感。而“雪花”輕盈的特性，讓他感到自己仿佛就是那四處漂泊、無處可依的雪花，纖柔、細小而卑微的存活著。

初入仕途的他，卻又因不諳世故而卷入黨爭的漩渦。他夾在牛李兩黨之間，左右為難，苦不堪言。他那細膩而浪漫、過于理想主義的性格根本不適合這明爭暗斗的官場。而潔白無瑕的“雪”正好可以讓他借此表明心志，抒發自己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品格。

李商隱的一生中有著豐富的情感經歷，他筆下的女子多是溫柔而美麗的。無論是女冠、歌妓還是他的妻子王氏，在他的生命中都與他共同度過了許多美好而難忘的時光。她們的美麗、溫柔與多情常常讓詩人把她們想象成那潔白、晶瑩、輕柔、細軟的雪花，飛入詩人的夢里，與詩人相依相伴。

三、李商隱詩中“雪”意象對后世的影響

在李商隱的詩歌中，他把“雪”看作故鄉的象征，把“雪”意象與仕途緊密聯系起來，更用“雪”寫出了美人的神態與細膩的情感。在后世文人的詩歌及小說創作中，李商隱詩中“雪”的含義得到了進一步的豐富和擴展。

南宋時期，北方少數民族入侵，中原大部分領土被占領，南宋政權茍安江南，飄搖不定。此時，“雪”在文人筆下已不僅僅是他鄉游子用來表達對故鄉思念的意象，而變成了故國的象征，表達了詩人對國破家亡的無可奈何和無限感嘆。“燒燈節,朝京道上風和雪。風和雪，江山如舊，朝京人絕。”(劉辰翁《憶秦娥》)雪是同樣的雪，江山也是同樣的江山，所不同的是，在異族統治之下，“朝京人絕”。“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杰。”(文天祥《酹江月》)抗元救國，復興宋室的大任如空中飛雪一般虛無縹緲，但是詞人寄希望于未來，表明了詞人視死如歸的決心。“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張炎《解連環·孤雁》)此處，詞人引用了蘇武的故事，用雪歌頌了那些堅持民族氣節的愛國者，同時表現了詞人對故國的感傷，對現實的無奈。

[1]M·H·阿伯拉姆.簡明外國文學辭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2:150.

[2]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三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87-10:51.

[3]鄭在瀛.李商隱詩集今注.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8:29.

An analysis of "snow" image in Li Shang-yin's poem

Guo Shuai
(Harbin Normal University, Harbin Heilongjiang,150025, China)

The late Tang Dynasty poet Li Shang-yin is an outstanding poet, is good at using images to express feelings. In his poem, "snow" has a unique and rich symbolic imagery, the hometown, official career, the beauty are three most common symbolic meanings in his poems.

Li Shang-yin; snow; hometown; career; beauty

I22

A

1000-9795（2014）02-0107-01

［責任編輯：董 維］

2013-12-25

郭 帥（1989-），女，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克東縣人，從事中國古代文學唐宋方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