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田園雜興》、《月泉吟社詩》與中國古代田園詩的嬗變

席艷紅

（成都農業科技職業學院 四川成都 611130）

《四時田園雜興》、《月泉吟社詩》與中國古代田園詩的嬗變

席艷紅

（成都農業科技職業學院 四川成都 611130）

中國古代田園詩一般認為肇始于東晉的陶淵明，陶氏同時作為“田園詩的開創者”和“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鐘嶸《詩品》語），實則繼承了先秦《詩經》中以《豳風·七月》為代表的側重農事題材和以《衛風·考》、《陳風·衡門》為代表的表現隱逸思想的兩大詩歌系統。陶氏之后的田園詩如唐代王維、孟浩然、儲光羲等人的作品卻偏重于隱逸。

《四時田園雜興》；《月泉吟社詩》；田園詩；農事；隱逸

一、《四時田園雜興》：農事題材的回歸

《四時田園雜興》為南宋詩人范成大(1126-1193)于淳熙十三年(公元1186年)歸隱蘇州石湖養病時所作。詩引云：“淳熙丙午,沉疴少紓,復至石湖舊隱,野外即事,輒書一絕,終歲得六十篇,號《四時田園雜興》。”全詩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組，每組十二首，共計七絕六十首。

《四時田園雜興》作為“中國古代田園詩的集大成”，主要在于它側重敘寫農事題材，對農業生產、民俗節祭、民生疾苦、田園風光進行了全面而細膩的描繪。

其敘農業生產。如《晚春田園雜興》之：

湖蓮舊蕩藕新翻，小小荷錢沒漲痕。斟酌梅天風浪緊，更從外水種蘆根。

新綠園林曉氣涼，晨炊蚤出看移秧。百花飄盡桑麻小，夾路風來阿魏香。

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

此三詩寫晚春之種水、移秧、養蠶。《夏日田園雜興》中對農業生產著墨更多，如寫移秧：

五月江吳麥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單。稻根科斗行如塊，田水今年一尺寬。

寫繅絲：

以上諸詩涉及到農業生產的方方面面，可謂田園農事之實錄。范成大未曾親自參加農業勞動，體驗稼穡之艱，但他觀察之細致，吟詠之親切，實屬難能可貴。

農業生產之外，《四時田園雜興》中寫民俗節祭的也不少。尤其是《春日田園雜興》：

高田二麥接山青，傍水低田綠未耕。桃杏滿村春似錦，踏歌椎鼓過清明。

老盆初熟杜茅柴，攜向田頭祭社來。巫媼莫嫌滋味薄，旗亭官酒更多灰。

社下燒錢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青枝滿地花狼藉，知是兒孫斗草來。

以上諸詩寫春日之寒食、清明節時，社祭、踏青、掃墓等風俗。

《四時田園雜興》作為田園詩不僅寫農業生產、民俗節祭，也很注重反映民生疾苦。如《冬日田園雜興》之：

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來。長官頭腦冬烘甚，乞汝青錢買酒回。

寫剝削之重，民生之苦。

《四時田園雜興》對田家景物、田園風光也作了描寫。如《夏日田園雜興》之：

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蜒蛺蝶飛。

《秋日田園雜興》之：

新霜徹曉報秋深，染盡青林作纈林。惟有橘園風景異，碧叢叢里萬黃金。

以上諸詩寫田家景物、田園風光，就景描摹，即事抒寫，親切真實，生動細膩，似與陶淵明、王維、孟浩然之田園詩不同，少了幾分隱逸色彩。

范成大因病歸隱石湖而作《四時田園雜興》，其中究竟有多少隱逸思想呢？或可于以下幾首中窺見一二。

中秋全景屬潛夫，棹入空明看太湖。身外水天銀一色，城中有此月明無。

斜日低山片月高，睡余行藥繞江郊。霜風搗盡千林葉，閑倚筇枝數鸛巢。

煮酒春前臘后蒸，一年長饗甕頭清。廛居何似山居樂，秫米新來禁入城。

范成大自稱“潛夫”，樂于山居，生活安定閑適，心境恬淡從容。《四時田園雜興》中除了以上三詩外，其隱逸思想實在很少。

通過以上考察可知：《四時田園雜興》側重于敘寫農事題材，描寫了農業生產、民俗節祭、民生疾苦、田園風光等，隱逸成份很少。作為田園詩，總體上呈現出向農事題材的回歸。

二、《月泉吟社詩》：隱逸思想的凸顯

《月泉吟社詩》為元初宋遺民所作。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原南宋義烏縣令吳渭，約請方鳳、謝翱、吳思齊等，成立了月泉吟社。詩社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征五七言四韻律詩于天下，三月之內，共得詩二千七百三十五卷，經方鳳等人評定，選中二百八十名,依名次予以獎賞。并將前六十名，匯集刊行，即為《月泉吟社詩》。

吳渭所作卷首《詩評》敘其征集評選之標準云：

《春日田園雜興》，此蓋借題于石湖。作者固不可舍田園而泛言，亦不可泥田園而他及，舍之則非此詩之題，泥之則失此題之趣。……形容模寫，盡情極態，使人誦之如游輞川，如遇桃源，如共柴桑墟里……如夢寐時雍之世，出而作，入而息，優游乎耕鑿食飲，而壤歌之起吾后先也。

“借題于石湖作者”，而又“與義熙人相爾汝”，則要求所作田園詩遠紹淵明，近承石湖。遠紹淵明者，恥事二姓也；近承石湖者，田園雜興也。

《月泉吟社詩》正是本此要求而創作的。綜觀六十名七十四首詩，用淵明事典可謂多矣。茲略舉數聯如下：

已學淵明早賦歸，東風吹醒夢中非。(第二十二名)

棄官杜甫罹天寶，辭令陶潛嘆義羲。(第三十五名)

用淵明事典者，無非守拙、嘆歸、種柳、種秫以及桃花源。淵明不仕新朝，守拙歸隱，宋遺民不事異族，引淵明為異代知己，也唱起了隱逸之歌。然而其中更有黍離之悲、故國之思，“啼鵑”、“秀麥”、“蕨薇”等典頻頻見于詩中：

忙事關心在何處，流鶯不聽聽啼鵑。(第二名)

何許蕨薇君欲采，饑眠堪羨華山高。(第十四名)

又如第四十七名、第四十九名，皆有強烈的興亡之感。故國覆亡，外族侵凌，滄桑巨變，激蕩人心。而今萬事皆休，唯有自放于山林隴畝之間。《月泉吟社詩》之隱逸思想遂格外凸顯。如第一名羅公福之詩：

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遙。……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

由于遠紹淵明，《月泉吟社詩》凸顯了隱逸思想。近承石湖的效果如何呢？除了上面將淵明與石湖對舉的三首詩外，《月泉吟社詩》也確實受到了《四時田園雜興》的一些影響。如第四十八名感興吟之詩：

兒結蓑衣婦浣紗，暖風疏雨趲桑麻。金桃接種連花蕊，紫竹移根帶筍芽。椎鼓踏歌朝祭社，賣薪挑柴晚回家。前村犬吠無他事，不是搜鹽定榷茶。

此詩寫農事類《四時田園雜興》，尾聯由范詩“雞飛過籬犬吠竇，知有行商來買茶”化出，語更直，民生之艱可想而知。

通過以上考察可知：由于《月泉吟社詩》產生于南宋滅亡不久，異族統治之初，流露出宋遺民們強烈的興亡之感、故國之思，是遺民們紓解時代苦悶，尋求心靈解脫的宣言。作為田園詩，其隱逸思想格外凸顯。

三、中國古代田園詩的嬗變

田園，農民生長于斯，勞作于斯，歌詠于斯。他們所歌詠的便是“田園詩”，他們是真正的田園詩人。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就已經有田園詩了，如《豳風·七月》。隱逸，是文士們逃避世事，遠遁山林田園的行為。他們表現自己隱逸思想的歌詠便是“隱逸詩”，他們便是隱逸詩人。《詩經》之《衛風·考槃》、《陳風·衡門》，伯夷、叔齊之《采薇歌》大概是中國最早的隱逸詩了。隨著時代的發展，文士們隱居田園，或主動，或被迫。或親自參加勞動，或不勞動。他們所創作的與田園有關的詩或側重于農事描寫，或只是表達隱逸思想，或二者兼而有之。這些詩歌逐漸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田園詩”的正宗。

東晉的陶淵明棄官歸隱，躬耕南畝，創作的詩歌中既有農事題材，也表達隱逸思想，將《詩經》中寫農事的《豳風·七月》與寫隱逸的《衛風·考槃》、《陳風·衡門》兩個系統合而為一，遂獲得了中國文學史上“田園詩的開創者”和“古今隱逸詩人之宗”的兩大桂冠。到了唐代，田園詩蔚為大觀。王維、孟浩然、儲光羲等山水田園詩人，有不少田園詩作。

田園詩的真正復興要等到南宋的范成大。他創作了《樂神曲》、《繅絲行》、《催租行》、《四時田園雜興》等大量的田園詩。其中以《四時田園雜興》為代表，如前文所分析的，它側重農事題材，敘寫農業生產、民俗節祭、田園風光，也很注重反映民生疾苦。寫農事題材的田園詩系統自陶淵明以來斷裂已久，范成大雖然不像陶淵明那樣，親自參加農業勞動，但他以一雙敏銳的眼睛觀察所得，在詩歌中展現了一副廣闊的農村、田園生活畫卷。宋人吳沆云：

且如農桑樵牧之詩，當以《毛詩·豳風》及石湖《田園雜興》比熟看，夢中亦解得詩，方有意思長益。

可見宋人即以《四時田園雜興》直接《詩經·豳風》了。明人王世貞評《四時田園雜興》云：

即詩無論竹枝鷓鴣家言，已曲盡吳中農圃故事矣。

《四時田園雜興》不僅“曲盡吳中農圃故事”，還從非田園詩系統的上述柳宗元、張籍、元稹等人的詩中汲取營養，寫民生疾苦，反映統治者剝削之重，農民受壓迫之苦。這一中國文學史上的優良傳統，可以追溯到《詩經》之《魏風·碩鼠》。范成大將此傳統引入田園詩，給田園詩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范成大一生仕宦顯達，其歸隱石湖是為了養病，故其田園詩中隱逸成份絕少，此點亦是《四時田園雜興》“別設樊籬”之處。

元初的田園詩《月泉吟社詩》是宋遺民的作品，“借題于石湖作者”而又“與義熙人相爾汝”。遠紹淵明，近承石湖。但其詩主要還是遠紹淵明，于易代之際，抒發黍離之悲、故國之思，表達其不事異族、高蹈全志的決心。

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

他表達了宋遺民的精神狀態，真可謂月泉吟社詩人的后世相知。詩人們對科舉制有深厚的感情，月泉吟社征詩即是自發模擬科舉的一次活動。故詩社征詩非特從詩歌創作中抒發亡國之哀思，亦可由科舉形式尋求心靈之慰藉。

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為七絕組詩的形式，而《月泉吟社詩》為同題多篇的律詩，皆為規模宏大的制作。從藝術上看，范詩仍沒有完全超脫江西詩派的影響；宋遺民們的詩歌也還有江湖詩派的余風，而《月泉吟社詩》本身也良莠不齊。但是從中國古代田園詩嬗變發展的角度來考察，它們產生的時代相近(相差一百年)，亦有一定關聯，卻分別繼承了田園詩的敘寫農事題材與表現隱逸思想的兩大傳統，使得田園詩在南宋和元初大放異彩。

四、結語

“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文心雕龍·時序》)文學的發展雖然有其自身的內在規律，也常常受到社會發展、時代變遷的深刻影響。詩歌作為一種文學體裁本身有著漫長積累，這種積累又往往與新的社會和時代的因素相結合，促使詩歌不斷地發展。本文由《四時田園雜興》、《月泉吟社詩》的考察，進而分析了中國古代田園詩的嬗變，從詩歌的角度看到了文學發展的一些規律。

注釋：

①錢鐘書《宋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第193頁。

②(宋)吳渭編《月泉吟社詩》卷首《詩評》，《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359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下文引《月泉吟社詩》不再注明。

③(宋)范成大《范石湖集》，富壽蓀標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71頁。下文所引范詩皆自此本，不再注明。

④(宋)吳沆《環溪詩話》卷下。引自湛之編《楊萬里范成大資料匯編》，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147頁。

⑥《陳寅恪集·詩集》，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第12頁。

"Sishitianyuanzaxing" and "Yue Quan Yin Club poetry" and 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ancient pastoral poetry

Xi Yan-hong

(Chengdu Agricultur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areer Academy, Chengdu Sichuan, 611130, China)

Chinese ancient pastoral poems began from Tao Yuan-ming in the Eastern Jin Dynasty,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pioneer" and "idyllic ancient recluse poet", he inherited the farming theme and the performance of the two poems in seclusion thought system. The pastoral poetry after Tao such as the Tang Dynasty, Wang Wei, Meng Hao-ran, Chu Guang-xi et al. work focused on the hermit.

"Sishitianyuanzaxing"; "Yue Quan Yin Club poetry"; pastoral poetry; farming; hermit

I207.22

A

1000-9795（2014）02-0094-02

［責任編輯：董 維］

2013-12-20

席艷紅（1982-），女，重慶酉陽人，講師，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