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顯隱秘的人體

楊喜發

曾用名楊熹發，天津人，旅居澳洲。先后畢業于天津美術學院繪畫系、天津大學王學仲藝術研究所、南開大學文學院，獲博士學位。現為南開大學文學院東方藝術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裸體藝術在中國的確是復雜、交錯且耐人尋味的藝術。一方面，學者認為中國沒有真正意義的裸體藝術；另一方面，裸體藝術也確實存在于諸如壁畫、春宮畫中，特別是散落于民間的裸體藝術實物，這些都可以幫助我們揭開中國裸體藝術的神秘面紗。

首先讓我們關注人類之初裸體藝術的狀況。我們回到浩瀚、厚重、豐富的歷史之中，以裸體藝術的眼光去檢識人類的創造，一個又一個的大驚喜會不斷出現。20年前的一個“黑天鵝事件”，不僅對中國考古界、文化界（包括研究中國裸體藝術史的學術界）具有重大的沖擊，而且震驚了世界。位于遼寧省朝陽市喀左縣興隆莊鄉章京營子村東山嘴屯的新石器時代的遺址，距今5000多年，是我國發現的第一個與女性崇拜有關的遺跡遺物的遺址。尤其讓人興奮的是，在面積15000余平方米的范圍內，出土了女性裸體陶塑像殘件、孕婦裸體陶塑像殘件，及相當于真人1/2大小的盤膝正坐陶塑人像的腿部殘塊，雙龍首玉璜飾件以及彩陶祭器等。

“她”，企盼已久的形象終于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之中。這個“東山嘴裸體女神”[1]一經發現，立即引起了學者們的極大關注。這是因為舊石器時代晚期至新石器時代的裸體婦女塑像及與其有關的禮拜祭祀遺址在國外早有發現，如法國的“洛塞爾的維納斯”、捷克的“多尼維斯托尼斯的維納斯”等；而在中國，據介紹，我們的考古學家從20世紀50年代起就開始企盼著在中國也能找到同樣的東西——這個愿望終于在邊遠的遼西出人意料地實現了。隨著東山嘴遺址座談會在朝陽市召開，一處紅山文化祭祀遺址被確認了。因此她的出現不僅把中華文明史提前了多年，更為重要的是這一處遺址的發掘結束了裸體女神像獨未見之于中國歷史的現狀，這無疑對于研究中國裸體藝術提供了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一、原始裸像的產生

東山嘴、牛河梁遺址不僅出土有裸體孕婦雕像，而且還有“出土的泥塑神像中，相當于真人3倍的主神，位于廟的主室中央，其它各室有相當于真人2倍和多個相當于真人原大的群神以及熊、鷹等動物神”[2]。1987年，專家蘇秉琦先生觀摩女神頭像后評價說：“她是紅山人的女祖，也就是中華民族的共祖?！沧嬲f及其延伸，包括共祖與個祖、遠祖與近親、主神與多神等，都是祖先崇拜發展到高級階段的反映?！盵3]

的確，“祖先崇拜”在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的文化中淵源深厚，西方學者也如此認為：“中國是標準的祖先崇拜的國家，在那里，我們可以研究崇拜的一切基本特征和一切特殊含義?！薄拔覀儾荒懿话褜﹄p親和祖宗的崇拜，看成是中國人宗教和社會生活的核心的核心?！盵4]當然，在原始人那里，對祖宗的崇拜一定是建立在能夠分辨出祖宗的存在與自我存在意識的基礎之上的行為方式。這是一個經歷漫長過程的結果，在此之前的絕大部分時間里，原始人的崇拜是混沌、朦朧的與圖騰有關的崇拜期。在這個時期里，“自然成了一個巨大的社會——生命的社會。人在這個社會中并沒有被賦予突出的地位。他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但他在任何方面都不比其他成員更高。生命在其最低級的形式和最高級的形式中都具有同樣的宗教尊嚴。人與動物，動物與植物全部處在同一層次上”[5]。人與動物、人與植物、動物與植物之間的無差別性，使他們很容易將自己與其它動物、植物聯系在一起，并認為自己是動、植物的后代，或者認為自己就是某種動物、植物的本身，于是圖騰便產生了。

關于圖騰產生的原因，學界眾說紛紜，有斯賓塞特的“名目”說，有維爾金持的“信仰”說，有弗雷澤的“生殖誤解”說，各種學說各持己見。如斯賓塞特的“名目”說認為，圖騰產生的原因是對諢號的誤解；而維爾金持的“信仰”說相信，由于生前的原因，人在死后轉生為某種動物或植物形成圖騰；弗雷澤的“生殖誤解”說是講原始人對生命來源的無知、誤解，因而形成對某種自然物神秘力量的崇拜而產生圖騰。著名心理學家、哲學家弗洛伊德對弗雷澤的“生殖誤解”說極為贊同，并認為“圖騰觀的唯一來源可以說是原出與人類對自身和動物生殖過程的無知，尤其，對男性（雄性）在生殖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幾乎是一無概念。這種無知，也許我們可以解釋為由于性行為的發生和孩子的生產之間隔了漫長的歲月使人們沖淡或忽視了其中的關聯。基于上述理由，我們不難知曉圖騰觀的形成似乎與女性心靈有著較為密切的關系：它是根源于‘懷孕婦女的錯誤幻想。當一位婦女第一次知道自己將成為母親的瞬間，這是一個奇妙的時刻，任何能夠在此時沖擊她的事物都將很容易使她對于子宮內的胎兒產生聯想或認同。因此，此種母親的幻想自然而然地成為圖騰觀的基礎?！盵6] 如此緣由產生的圖騰，圍繞同一圖騰便形成了同一的團體、組織，便形成氏族。正如摩爾根所指出的“以性為基礎的社會組織”是“一種比氏族更早、更古老的組織”；“氏族的胚體看來既孕育在這種組織之中”[7]。以氏族為單位的圖騰崇拜，隨著時間的延伸，歷史由舊石器時代向新石器時代過渡，原始人的自我意識逐漸提高，祖先崇拜應運而生并慢慢替代圖騰崇拜。而東山嘴、牛河梁遺址出土的裸體孕婦雕像，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東山嘴女神”的出現是與原始人的思維有著深刻、內在的必然聯系。

二、原始裸像的作用

號稱“中華第一祭壇”的東山嘴祭祀遺址，根據遺址結構和出土文物情況判斷，考古專家認為，“這個遺址系母系氏族社會時期人類舉行某種祭祀活動的中心場所。它是牛河梁遺址以外又一處具有代表性的紅山文化晚期大型祭祀性遺址，是迄今為止第一個發現與女性崇拜有關的遺跡遺物的遺址，也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我國最早的一處宗教祭祀遺址”[8]。從東山嘴祭祀遺址結構分布上，“往往是墓在內，一多墓，分三級，層層疊砌，形狀不一，或方或圓，旁有燒土、石堆祭祀遺跡，多中間，更有石砌祭壇高高聳起，類似如此布局的地點在牛河梁已發現十多處，種種跡象表明，這些墓葬不是一般生活聚落遺址的有機構成部分，而是特殊的舉行某種宗教祭祀活動儀式后的遺留”[9]。從出土文物情況看，玉器為通神的工具，郭大順引用《越絕書》有關：記載、《說文》對“巫”字之釋義以及王國維對“”字的解釋，認為“古人一直是把玉器作為通神工具來對待的。掌握通神權力的巫者也以玉示名”[10]。而作為本文之關鍵的裸體雕像又作何解釋呢？對此，許倬云認為：“紅山神廟的女神為孕婦的造型，自然是生產力的象征。女神廟地居禮儀中心遺址群的最高處，具有君臨禮儀中心的氣勢；積石中的男性墓葬，毋寧居于從屬地位，也許是具有通靈能力的巫師。”[11] 因此我們可以斷定，裸體女神像的出現與神秘巫術中的偶像有關，或者其本身很有可能即是一個巫師。

原始社會的裸體雕像與神秘巫術糾纏在那個遙遠的新時器時代的時空之中，巫術，在原始人的生活中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憑借著對巫術的信仰，在神秘的惡劣的危險叢生的環境中，他們才萌生了無畏的信念?！疤葻o巫術，原始人便不會勝過實際困難而且人類也更不會進步到高級的文化。因此，原始社會乃有普遍的巫術，普遍的巫術權威。”[12] 巫術與原始人的想象密不可分，“在人還不及按照自己的外部形象著手塑造神祗之前，他就已經想象出超自然的實體具有各種不同的外貌，但一直賦予他們以自己的內心生活、自己的感覺和感情、自己的行為和判斷的邏輯?！盵13] 那時候的原始人尚不具備理解客觀世界的能力，他們把現實世界看成是精靈的世界、生命的世界，而靈魂是可以相同亦可以轉化的，甚至通過一些巫術手段進入對方的靈魂，以達到迷惑獵物、獵取獵物的目的。而這個巫術手段即是“咒語”，也可以說“咒語永遠是巫術行為的核心”[14]。所以“自遠古以來，他們就從祖先那里繼承了一定數量的、由兩句短詩組成的經咒。他們完全不知道這些經咒的意義，也根本不能對它們作任何解釋……然而他們堅信這些經咒有一種力量能夠使被追蹤的動物迷惑，或者能夠使它產生一種無憂無慮的安全感，以致使它不能發現敵人，或者能夠使它衰弱到不能逃脫的程度”[15]。巫術是原始人生活現實的需要，是原始人經常舉行的活動，而這種“巫術活動總是包含著像舞蹈、歌唱、繪畫或造型藝術等活動”[16]。因此裸體雕像在大型祭祀遺址被發現也就不足為奇了，“東山嘴裸體女神”與原始人神秘的巫術觀念有著深刻內在的聯系從而成為巫術祭祀活動的道具。

三、原始裸體的造型特征

當我們正視原始裸體雕像，遙想當年原始先民們面對浩瀚的天空和蒼茫的大地，他們創造出“東山嘴女神”這樣的人體雕像，就如同他們創造出巫術來面對這不可知的神秘世界，一樣都是源于某種需要，是為了生存的目地而產生的藝術形式。然而“需要”、“目的”是有其客觀規律可循的，首先“根據唯物主義觀點，歷史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結蒂是直接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但是，生產本身又有兩種。一方面是生活資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產；另一方面是人類自身的生產，即種的繁衍”[17] 。生殖與性，便成為原始先民不得不面對的重要課題，在漫長的生存、發展過程中，自然規律優勝劣汰的法則促使先民們意識到男人和女人的差異與性別特征，認識到他們的性別特征越明顯、生殖能力就越突出，也就意味著族群的繁衍與延續得以保障。目的使然，因此我們在大量的原始時期巖畫與壁畫及原始時期的人體雕像中可以清楚看到原始先民有關性與生殖崇拜的作品，這足以充分說明原始先民的審美傾向與造型特征。

再者，由于原始人類的生存需要，客觀上要求原始先民必須擁有強健的體魄、頑強的生命力，才能在嚴酷自然環境下獲取食物。食物的來源主要通過采集和漁獵乃至依靠大自然的賜予。在獵取食物的過程中，人必須與猛獸搏斗，因此只有強壯健康、行動敏捷與善于奔跑者才能得以生存。

“食、色，性也?！边@兩點來自人類本質生存的需要，或謂之本能的需求，這兩點又都與生命延續密切相關聯。可以想見，在原始先民生存的惡劣、嚴酷、艱難的自然環境中，健康強壯的身體才是獲取食物得以生存的保障；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生命力之美，在原始壁畫所描繪的人與動物的搏斗以及戰爭場面甚至舞蹈形象的圖畫中，都有充分的體現。再者，我們看到最多的是與生殖有關聯的大量巖畫與壁畫以及其他造型藝術，這意味著原始人的性與生殖力崇拜的產生。

在東山嘴祭祀遺址中“東山嘴女神”、“孕婦陶俑”其共同的造型特征，都是省略了頭部的細節，雕像的手腳也被忽略，而混沌圓潤的身體，與生殖有關的部位都被明顯地強調出來?！皷|山嘴女神”不僅腹部隆起顯示出孕婦特征，而且女性陰部也被表現出來。這一現象不僅存在于中國，其他國家出土的原始人體藝術也具備對生殖器官進行夸張的特征?！巴惗喾虻木S納斯”其陰部也有三角形記號；法國出土的“羅塞爾的維納斯”、捷克出土的“多尼維斯托尼斯的維納斯”、意大利出土的“古里馬爾蒂的維納斯”等等，也都有共同的造型特征。

為什么這些不同地域的原始先民在雕像的造型上都共同省略了臉部的五官，雕像的頭部也被忽略，是因為缺乏雕琢五官的制作技術，還是那個時代沒有刻劃臉部的習慣？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我們可以找到大量的史前文物和裝飾物，其工藝水平足以證明，原始先民既不缺乏技術，也不缺乏注意臉部細節的能力。因此這樣的造型方式恰是反映原始先民的心態，“在原始社會中，人類始則崇拜女性生殖器，注意其構造，尋找其象征物；繼則崇拜男性生殖器，注意其構造，尋找其象征物”[18]。在原始人看來，女性雕像的意義，就在于她們有生育能力，能繁衍后代。以生殖為美，多產為美，是原始人類崇尚的審美理想。這樣的雕像造型完全符合原始人的理想要求。

“在中國和印度，以象征的手法表現生殖崇拜的圖案與雕刻比比皆是。中國母系氏族社會遺存中，有大量的魚紋、蛙紋、花卉紋都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圖案；鳥和蜥蝎等動物紋樣則是男根的象征?！敝形鞣绞非奥泱w藝術在造型觀念上并沒有多大差別，都具有女性生殖崇拜的造型觀念。發現于奧地利多瑙河附近的距今2萬多年的（舊石器時代）“威倫多夫的維納斯”這個小雕像，在造型特征上充滿圓線的肥胖身體具有碩大的臀部和腹部以及豐滿下垂的乳房，這種造型上的夸張、變形、簡練而又大膽取舍，同樣充滿著生殖的理想和繁衍后代的象征性的造型特征。

然而，進入文明時代，原始的裸體造型特征發生了很大變化，裸體袒露的習慣轉變為裸露羞恥的遮蔽?！霸紩r代在現實中袒裼的人體，赤裸裸地追逐人體美已為倫理所不容。人體美與性意識的平衡打破了。然而，人類那股本能的動力是難以遏制的，于是這人與文化的矛盾，形成了各個時期的特定模式，小心地調節著人體美與性意識的微妙關系。所以，美與羞恥，美與色情，它的臨界線有時僅僅是毫厘之差。裸露是羞恥的，但裸露自身美的人體，又是一種炫耀。于是，出現了18世紀的袒胸長裙，20世紀的迷你裙、健身褲，‘露、透、瘦……文明年代的偶爾裸露，與野蠻時代的偶爾遮蔽是異曲同工的。然而，僅此而已，現實文化畢竟是一個巨大的桎梏！最后，人們終于擺脫了現實，在藝術的天堂中找到了歸宿——在那里，人體美可以隨意地展現，性意識也容許相對普泛地表露。這是一種欲望的升華，這是一種文化的超越！這是人類精神自由的必然，在那里寄托著人類更高的理想?！盵19] 這就是裸體美的境界。

注 釋

[1] 關于東山嘴遺址出土的陶塑孕婦像的名稱，有專家毫不遲疑地稱之為“中國的維納斯”。亦有學者稱其為“東山嘴維納斯”。筆者認為：石器時代的先民不會知道維納斯為何物，又因有關的禮拜神祀，故本文用“東山嘴裸體女神”謂之。另外，本文所討論的裸體問題，主要集中在繪畫方面，筆者將同屬造型藝術中的其他形式，作為物證也納入其中，特別是雕塑藝術。

[2] 郭大順《東方考古研究通訊》，2003（1）：30

[3] 蘇秉琦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提出了區系類型理論，77并于80年代初公開發表。先生的理論，對推進中國特色的考古學學科發展，具有指導意義，是對有中國特色的考古學理論體系做出的重大貢獻。

[4] [德] 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109。

[5] [德] 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106。

[6] [奧] 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149。

[7] [美] 路易斯·亨利·摩爾根《古代社會》（上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47。

[8] 郭大順《東方考古研究通訊》2003（1）；及當時《遼西商報》報道內容。

[9] 李伯謙《中國古代文明演進的兩種模式——紅山、良渚、仰韶大墓隨葬玉器觀察隨想》，《古代文明研究通訊》：6。

[10] 郭大順《從“唯玉為禮”到“以玉比德”——再談紅山文化的“唯玉為葬”》，費孝通主編《玉魂國魄——中國古代玉器與傳統文化學術討論會文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

[11] 許倬云《神祇與祖靈》，費孝通主編《玉魂國魄——中國古代玉器與傳統文化學術討論會文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 。

[12] [英] 馬林諾夫斯基《巫術科學宗教與神話》，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77。

[13] [蘇] 克雷維列夫·約·阿《宗教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20。

[14] [英] 馬林諾夫斯基《巫術科學宗教與神話》，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56。

[15] [法] 列維-布留爾《原始思維》，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227。

[16] [英] 羅賓·喬治·科林伍德《藝術原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67。

[17] [德] 恩格斯著，中共中央馬克思思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3。

[18] 趙國華《生殖崇拜文化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153。

[19] 陳醉編著《人體美與性文化》，《生的贊歌——人體美與性意識》，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0：34-35。